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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萬事非(七)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董墨到孟家來, 向孟玉挑明瞭關係過問夢迢,這在孟家下人們之間是掀起了不小風浪的, 大傢俬底下議論董墨如何罔顧禮法, 夢迢又是如何浪.蕩成性。

 實則夢迢母女三人往前的行徑大家皆看在眼裡,只不過這些事不挑明,尚且能遮心。一旦挑明, 就是戳破了一個昭然的瘤子,膿水只管往外流, 並以往的不同俗流之處, 大家皆翻出來竊議, 議得熱鬧, 皆有種報復性的隱秘快樂。

 夢迢這頭仍然是與世隔絕, 別說這些熱鬧, 就連半點人聲也聽不見。秋濃了,衰蟬無蹤, 吟蛩無跡,一點動靜也無,夢迢彷彿失聰, 任憑白天黑夜地豎著耳朵捕捉響動, 也只有風在細細嗚咽。

 夜裡她又懷疑那不是風, 分明是她自己的哭聲, 在滿室鬼魂似的遊蕩。儘管怕得這樣子,她也堅持不點燈。在淺薄的月光裡捏著那片碎鏡,麻木地割著鐵木欄杆, “嗚哧嗚哧”地, 眼睛空洞洞地盯著朦瞳的庭院。

 廊下也許久不點燈了, 一連串的白絹絲燈籠裡燒的是月光, 一點點幽白,燒出藍的火焰,鬼魅地飄浮著。

 夢迢一向是不懼鬼神之說的,此刻也不禁四肢合抱,把渾身骨頭縮起來,隔著欄杆,眼珠子彷彿給絲線提著,這裡轉一下,那裡瞥一眼,有些疑神疑鬼的跡象。

 隱約聽見輕飄飄的腳步聲,她猛地將耳朵貼在欄杆上,那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又是怕,又是喜,於是又是哭,又是笑。

 庭外果然來人,是銀蓮,提著燈籠在門上照一照,鬼祟地環一眼四下,將打孟玉身上偷來的鑰匙插.進鎖眼裡開了門,忙提裙鑽進庭中。但見風捲梧桐,滿地枯葉,踩上去咔哧咔哧響。

 正屋的鑰匙試了兩把,總算也開啟來,闔上門轉身,銀蓮便“啊”地驚嚷了一下,以為是撞見個鬼。

 提燈一照,並不是鬼,確是夢迢站在罩屏底下,披散著蓬亂的頭髮,穿著月魄的寢衣,蒼白的臉,空空的眼,滿面銀晃晃的淚漬,嘴角卻一下一下地向上抽搐著,似笑又非笑。

 銀蓮狐疑地輕喊:“太太?”

 不想夢迢一把撲上來拽住她兩個胳膊,滿目悽惶的歡喜,喃喃地,“你來了?你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銀蓮打量她好幾眼,才將她攙到榻上,哪裡尋了盞燈來點上,“太太,你怎麼弄得這副樣子?”

 給這一問,夢迢恍惚有些回神,忙別開眼,無措地理了理頭髮,轉回臉來,“你是來放我的麼?”

 倒將銀蓮問得無話了,她也不知是要來做甚麼,只是這兩日聽見下人們議論董墨,她忽然記掛起夢迢。可夢迢此時成了孟玉的一個禁.忌,他成日陰沉著臉閉口不提,銀蓮也不敢直言告訴要來看望,只得趁他今夜吃醉了酒睡著,摸了他身上的鑰匙偷麼到這屋裡來。

 到了這裡看見夢迢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只覺心亂如麻,有些惋惜,有些悵怏,皆化為一聲嘆息,“太太,你服個軟不就好了?何必跟老爺硬頂著?吃虧的是你自己呀。”

 夢迢眼色有些發怔,竟一下想不起來是為甚麼給關在這裡。只記得被關著,聽不見看不見,死了千百年似的。

 “聽見說前兩天那個姓董的參政來家了,來問你的境況。太太與他……”

 這一提,夢迢冷不防想起來了,是為董墨被關在這裡。她倏然笑一下,淚水漣漣地滾落下來,一把拽住銀蓮的手,“他人呢?他知不知道我被關在這裡?”

 “給老爺打發走了。”窗外咔哧一聲,嚇了銀蓮一跳,忙扭頭看一眼,見無人,她又轉回來,“不知道老爺如何應付過去的,我也是聽見下人說起才曉得。”

 夢迢混混沌沌的腦子漸漸清晰起來,死死攥著銀蓮的腕子央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就趁著這會!”

 放她?銀蓮著實沒想過這一樁,只是有些良心不安似的,總想來探望探望。

 她把眼朝黑漆漆的夜望一眼,露出些為難,“外頭正門角門上都守著人呢,你就是這會走了也出不去啊。”

 說著,心裡有些抱歉,垂著眼皮想了想,“這樣好了,我去告訴那位董大人一聲,叫他想法子。他住在哪裡呢?你告訴我個他府上的住址,他要是真心為你好,總能想出個辦法來,倘或他不是真心,這一試也就試出來了,往後太太也不必為了他與老爺鬧得如此。”

 夢迢忙抬手揩了兩把眼淚,說下清雨園的住址,拉著她一再囑咐,“你明日就去、千萬要去!他知道了一定會想法子領我出去的!”

 “噯噯。”銀蓮點頭答應著,提著燈籠起身,“那我去了,我是偷偷來的,一會老爺醒了見我不在,恐怕起疑心。太太千萬保重。”

 夢迢將她送到門口,一眼望著她疾步而去。也不知是與人說了幾句話還是有了盼頭的緣故,她又覺得腦子清爽了許多,一干煩惱憂愁剎那都湧了回來。

 這些憂思此刻倒如至寶,給她空虛混沌的腦子重新扣住,她緊抱著,又笑又哭地縮在榻上,萬幸自己還沒瘋。

 卻說銀蓮這廂躡手躡腳地歸到房內,以為孟玉還睡著,不想迎面瞧見一個影兒重重地嵌在床上,嚇得她手上的燈籠也彈動兩下,熄滅了。

 黑暗裡重又亮起一盞蠟燭,孟玉舉著,照過她的臉,插在床側的高釭上,“半夜三更,你到哪裡去了?”

 銀蓮一陣慌亂,對著他黑漆漆的瞳孔,不覺把臉低下去。她那顆心早剖得清清楚楚給他了,在他面前撒不來慌的。她只把腳尖往裙裡縮一縮,“我去瞧了太太,看著她,像是有些不好。”

 孟玉陡地將眼轉過來,“她病了?”

 銀蓮緩緩搖頭,“病倒是沒病,只是精神瞧著不大好。”

 每日有丫頭送飯,要是夢迢病了,孟玉不能夠不知道。至於她的精神,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儘管在人群裡多麼孤僻冷漠的一個人,真將他與人隔絕開,都是承受不起的,人只管嘴犟罷了,夢迢也不過是嘴犟。

 他笑了笑,帶著些許決然的悲傷,“過些時候就好了,人不在孤寂裡大徹大悟,怎能脫胎換骨?”他慢轉身坐回床上,穿著一聲品藍的寢衣,“太太對你說甚麼了?”

 “沒、沒說甚麼。”

 “沒說甚麼……”孟玉拉了她的手坐在身畔,笑著嘆,“好容易去個人與她說話,她會不求你點甚麼?她是我的髮妻,你是我的小妾,你們倆會說些甚麼,我會猜不到?”

 銀蓮挨在他身邊,側目窺他幾眼,抓著他的腕子皺眉道:“把太太放出來吧,這樣關著,遲早要把人關瘋的!”

 孟玉反握了她的手,頹然笑著,“哪有那麼容易。你不知道,你太太是這我見過的最剛毅的女人,她那份心志,要是個男人,做了官,一定比現如今那些虛掛著滿口仁義道德的大人們強些。”

 他自然也猜得到夢迢必然求了她與董墨通訊息,卻不挑明,只站起來拿了根銀籤子將燭火挑一挑,“你以為我是在折磨她?就算頂著個活王八的名頭,我也想過要放她走的。可心裡實在過不去。我與她幾年夫妻,她就是長在我心裡的肉,要剜出來,恐怕我也難活。”

 說著,他斜睨下眼,望著銀蓮,“要不我死了算了,她也就自由了。”

 那笑雖然輕浮,話也像句玩笑話,可眼裡竟然有幾分絕望的認真。似個食毒上癮的人,心裡明知不好,又沉溺其中,對自己也十分厭棄絕望。

 銀蓮心內振盪了一下,終歸無話可說。她睡到床上去,在枕上飽受著良心上的折磨,左右搖擺。

 第二天仍舊行坐不定,一面想去告訴董墨,一面又擔心孟玉沒了夢迢,真不能活。畢竟銀蓮是一眼見證著孟玉的感情,也只有她清楚瞭解他的感情。因為了解,她自覺對他肩負著一種鼎力支援的責任。

 耽誤來耽誤去,她沒往清雨園去,卻聽見董墨又往家來了的訊息。

 原來自那遭孟家回去,董墨便病得重了,支援不住,請大夫煎藥,在床上熬受了兩日。

 那日好了些,便起來批了些公文,打發斜春男人送到衙門裡去,自在書案後頭坐了個把時辰。坐久了也不痛快,他又起來走動。

 行到窗畔,風細小窗寒,雨落點點斑,何處玉笛聲,吹到夢魂間。不覺又引起斷腸意,想起夢迢來。她總如風,無孔不入地侵襲他的病體。

 大約是這兩日病見好些的緣故,想到她,卻不似前兩日那般灰心,又還有隱隱一點難滅的心火燒著,不死不休的架勢。

 董墨在窗前苦想一陣,喚來斜春更衣,說是還要往孟家去問問。斜春一言不發,給換了身鴉青的道袍,挽好儒巾,吩咐套了車。

 這廂走到孟府來,管家回說孟玉不在家,董墨只說是受柳朝如之託來看望柳夫人。管家訕笑兩聲,不敢得罪,只得去報了梅卿。

 梅卿遭了夢迢那一回打,額角傷剛好齊全,心裡卻餘恨難闐。正待要想法子氣夢迢一回,聽見董墨來,心道是個大好時機,便忙使人請到廳上,施妝傅粉,款款相迎。

 此廂將董墨迎到椅上,打量他一番,笑盈盈地客套,“書望最是不懂人情世故,去南京一趟,就麻煩府上好幾遭。有甚麼話甚麼事只管往家裡來信就是了,怎麼老託大人傳話?等他回來,看我他說幾句道理給他聽!”

 不曾想董墨卻在椅上拱手直言,“這回不是書望兄所託,是我有事要問嫂夫人,不好冒昧來訪,只好借書望之名前來造訪,多有唐突,萬望寬恕。”

 單刀直入倒好了,梅卿更樂得少費口舌,漸漸笑著擺正了一副惋惜賢德臉色,“大人與家姐之間的事情,我已聽家姐說了。大人想必是為問家姐的境況來的?”

 那頭才說是,梅卿更換了一聲慨嘆,兩隻手端麗地疊在裙上,“我想大人做著布政司參政,飽讀詩書,自然懂那些禮法,我們也就不必說這些,只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姐這個人呢,哪裡都好,就是有些優柔寡斷的性情。自與姐夫成了親,家中有吃有喝,上無公婆,下無妯娌,她這日子過得清閒似神仙。”

 說著又一嘆,“可是女人,總是心不足。這樣清閒的日子過久了,又嫌無趣。況且姐夫外頭忙,他們兩個膝下又沒孩兒,這一閒,可不就閒出事情來了?”

 她眼歪著朝董墨看去,寬容而理解地笑了笑,“飲食男女,再尋常不過的事了,我也是成了親的女人,也懂得她。一個是我姐,一個是姐夫,你董大人嚜又是書望的好友,我誰也不幫著,我在中間說句公道話。男人要叫一個女人動心十分容易,只要待她好就得。可要與一個成了親的女人談論婚姻嫁娶之事,簡直是天方夜譚。女人家休妻另嫁,這天底下有多少唾沫星子等著淹死她?就這一點,我姐也不得不鄭重思量。”

 那一張巧嘴搭著那一隻拈帕的巧手,來來回回地指點著,“況且她與姐夫也不是過不下去日子,不說姐夫待她,姐夫就是待我們這些孃家人,也好得無話可說。你叫我姐怎樣好拋閃了姐夫跟你呢?”

 最後纖柔地指向董墨,直戳心窩,“大人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大人想問個究竟,我也懂的。可有的事,是沒有‘究竟’可問的。你非要問,我也只好說,她再情難自.禁,也有腦子擺在那裡,孰輕孰重,但凡腦子清醒的,都掂得清。你要真為她好,就體諒她一點,不要怪她,只當你們是做了一場夢。”

 此番言辭比孟玉那番,更是合情合理,反勸得董墨苦澀一笑,“她去蘇州,幾時回來呢?”

 “就快回來了,姐夫這頭叫人傳句話去,夫妻倆言和,自然就肯回來了。”

 董墨原是想來加持一點夢迢是“情非得已”的信心的,不想卻被梅卿一席話駁斥了殘存的一點信念。她在一個女人的立場上,道盡了一個女人的苦衷。

 他再不體諒點,就是在用一點可輕可重的情感在逼迫夢迢就範了。

 他想要說點甚麼,動了動嘴角,最終無話可說,只好頹唐地起身拱手,“打攪了。”

 梅卿捉裙起身,送了他門外去。看著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叱吒官場的男人如此落拓淒冷的背影,她頓覺分外暢快。彷彿從前那些當官的壓在她身上的力量,都被她反施壓了回去。

 並且這個男人差一點就能與夢迢雙宿雙.飛,她想起柳朝如,便不能眼看著自己差強人意的美夢在他人身上得已實現。

 想著這些,梅卿心中暢快淋漓,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樂立時翻了倍。她扶著門框站了會,鮮豔得熱鬧的裙角像人群裡一抹蒼涼的譏笑,輕輕地滑進門裡去。

 卻另有一片艾綠的裙穿梭在流金的密蔭裡。因怕董墨就要走到門上去,銀蓮跑得很急,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鼓似的。

 她有些喘不上氣,不得不稍稍慢下來。這一慢,那些蕪亂的思緒便緊追上來。真要告訴董墨麼?告訴了他,他帶走夢迢,孟玉臉上豈不是無光?

 但也只不過被人嘲笑幾句,她會伴著他的,沒甚麼要緊。如此想,銀蓮又快了兩步。

 可聽說這個董墨在官場上很有些權勢,真告訴他,他動起怒來,向孟玉發難,豈不是連累了孟玉?這一轉念,又慢下來。

 反覆之間,銀蓮趕到門上,正瞧見董墨爬上了門首的幾個石蹬。她要張嘴喊,卻冷不丁想起孟玉那雙絕望冷靜的眼睛,他一切在平靜裡接近瘋狂的表情。

 她才發現,她是那麼愛他,對他似個溺愛的母親,也明知他不好,卻不捨得見他遭罪受苦,只好掏盡良心來縱容他。

 她那惴惴的心逐漸平緩下來,靜望著董墨跨門登輿,潦倒而去。

 從此,銀蓮也沒再去探望過夢迢。夢迢復燃的一線期望慢慢在白晝難辨的等待中又萎滅。

 如此輾轉半月,孟玉倒是等來了楚沛的信,據說他與董墨的奏疏幾乎同時呈到了皇上眼皮底下,皇上笑了半晌,傳出旨意,叫賈參政問清董.墨的私情,倘或果真,便另派人查審鹽稅的案子。孟玉心下了然,這又是一種平衡,既全了楚沛,也全了董太傅。

 打算一番,他便趁夜走到夢迢屋裡來。這庭中業已落滿敗葉,屋子落滿塵囂,手指往榻上一抹,藉著月光照見滿手死灰。

 夢迢縮在臥房的榻上,仍在窗戶底下割著鐵木,手上只管嗚哧嗚哧地劃拉著,眼睛只管呆怔怔地望著月亮。孟玉循著她的眼朝天上一望,那是一彎細月,像誰用金釵劃下的一條口子,湧著冷白的血。

 他看了會,坐在夢迢面前近近地歪著臉喊她:“夢兒。”

 夢迢遲緩地扭過臉來,好似不會說話一般,空把嘴張一張,久久沒出聲。孟玉溫柔地撫著她的臉,她的臉也像一輪月,白森森的,落著翳雲似的灰,他用指端擦拭著。

 然後又抬起她的手,手上滿是給碎鏡片割出的碎紋,細細的,有新有舊,參差縱橫,好在不深。他很心疼,但又覺得,有的愛是需要忍痛受難的。

 他摸了帕子揩她的手心,“怎的又不點燈?”

 夢迢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嚨,出聲便是低啞的哭腔,“放我出去……”

 “好。”孟玉也滾出眼淚來,嗓子卻仍舊透著冷硬,哪怕他是歪著一雙溫柔的眼,溫柔地睇著她,“想清楚了麼?願不願意指證董墨?”

 夢迢幾乎是本能地點頭,這會叫她做甚麼她都答應。人被困得久了,自由就成了唯一的盼望,愛恨嗔痴都得退讓到一邊。

 她細碎地點著下頦,細碎地點出許多眼淚,也記不得計較是在答應著甚麼。她只不過想要與人說話,想要一點溫暖,在這漫長的、度日如年的暗寂裡。

 於是急切地攀在孟玉脖子上,將腦袋放到他肩上去,緊迫地抱緊他,還是不住地點頭。

 孟玉在背後笑著,掌心輕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獎勵一隻剛剛被他馴服的貓,“皇上的旨意沒幾日就到,顧及朝臣彼此的體面,只命賈參政私下問話。你放心,不會傳出去的,壞不了你的名聲。或者你能拿得出甚麼證據告訴我,我去回他的話,你在家好好休養。”

 夢迢不斷地點著頭,遲鈍而木訥地吐出一句,“他胸口有條疤。”

 說出這話來,她模模糊糊的腦子有了剎那的靜止,彷彿整個塵寰被摔碎,空蕩蕩裡濺起恐懼。她狠狠地往孟玉身上貼,恨不得把自己的骨頭藏進他的身.體裡。

 那一縷月魄落進窗來,地上吊著的滿是變形的沉重的藍影子,床的影,案的影,幾的影,凳椅的影,以及他們相擁的影。

 孟玉一條胳膊也環緊著她,另一條胳膊抬起來,搽了一把面上的眼淚,揹著她木然地笑了下,“你瞧,也未見得你有多麼愛他。”

 次日夢迢是被一陣響聲吵醒的,轟隆隆,轟隆隆……一整個人間從她耳邊碾過去。她由枕上慢吞吞爬起來,呆滯地聽著,貪戀地闔上眼。這聲音確鑿是真的,充斥著人的歡聲笑語,在久違的天光裡。

 走到廊外一瞧,原來是幾個小廝在拆洞門上的兩扇木門,窗戶上的鐵木欄杆也不知幾時拆淨。庭中流鶯巧語,樹蔭匝地,太陽照盡,涼風邅回,冷與暖捉摸不定,撲朔迷離。

 幾個丫頭婆子笑嘻嘻地迎在庭內福身,一個個獻媚著嘴臉,生怕夢迢記舊賬似的,殷勤更勝從前,“太太可有哪裡覺得不好?”

 “太太再進屋睡會,天冷了,仔細在風口裡吹出病來。”

 “太太想吃甚麼沒有?這會就叫廚房裡做來!”

 夢迢一時竟然很愛這些嘈雜的聲音,將那一張張呱呱發出聲音的嘴慢慢睃過。她臉上落滿燦爛的陽光,燦爛的陽光裡,籠著支離破碎的笑意。

 只等眾人問候完了,她立在廊廡底下看她們,輕聲開口,“今日是初幾?”

 有個婆子搶著來答:“十五、十月十五!”

 想不到才過了兩個月,她還以為人間已千年了呢。她頑固堅持的一點愛,想不到輕而易舉就被擊碎在兩個月的光陰裡。然而這兩個月,甚至不曾捱過打罵,也不曾受凍受飢。

 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因此,連她自己也不再瞧得起自己。

 一個丫頭見她轉身,趕著捉裙上來攙扶,“太太再要睡會?那太太先睡著,一會綵衣就過來伺候。”

 夢迢拂開她的手,瘦條條的背影嵌入門內,向著光隱覓處游進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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