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多病骨(九)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亂雨驚拍, 黑雲蔽日,屋子裡香冷玉篆, 風一卷, 空氣又溼又冷。

 董墨抱著夢迢在罩屏底下,身前是門,身後有窗, 皆大敞著。雨滴撇溼了衣裳,但他有些一廂情願相信是夢迢的眼淚給打溼的。

 老天爺真是長了嘴也說不清, 大約也有些瞧不上他這股自欺欺人的勁, 愈發把雨偏著朝門窗裡打, 濺了他一身。

 夢迢呢, 也不知哪裡來這些淚, 撲在他胸懷裡一哭便收不住。哭到最尾, 倒不像單是為他了,也為她自己, 長年累月不敢愛也無從恨的愁悶。

 “喲,姑娘身上溼得這樣!”

 兩人一驚,瞧見斜春進來。夢迢忙抽身退了一步, 胡亂抹了一把眼淚, 像是恍回神思, 滿身淋漓地站在罽毯上。這時候她才想起難看來, 掛著一連涕泗朝董墨訕笑,“我把你家毯子也踩髒了。”

 斜春早在門外站了一會了,實在是怕夢迢身上溼衣裳捂久了要生病才進來。這裡已病了一個, 再病一個, 豈不是兩副病骨, 藥罐子都不夠換的。

 她笑笑, “髒了毯子甚麼要緊?姑娘快到裡頭去,別站在門口吹風,我拿身衣裳來給姑娘換。”

 又看董墨,還站在罩屏下,裡頭的直身也溼了半截。斜春瞅他一眼,“爺不顧自己,也得顧著姑娘啊,先到榻上坐。”

 董墨大半日不說話,披著氅衣到小廳榻上坐,眼不知望在甚麼地方。夢迢心裡有些毛毛的,想起方才腦子像被大雨拍散了似的,淨是些沒頭沒腦的悲情,還在他身上哭了這樣久。

 她覺得難堪,坐也不好坐,只在他面前溼漉漉地站著,“你怎的不講話?”

 “講甚麼?”他一開口,嗓子倒了一大半,沙得不成樣子。

 夢迢忙躬下腰窺他,近近的,紅紅的眼圈裡還含著一泡淚,一說話便抖落下來,“你是不是給人把嗓子毒啞了?”

 “我是病了。誰能給我下毒?”

 夢迢又忙把溼淋淋的手搭到他額上去,“好燙,真是病了……”

 此刻倒有一大半放下心來,憶起來時那些好沒道理的猜測,她自己也覺好笑,果然站在他面前笑起來。

 那一張原本清豔妍麗臉這一會又是掛著眼淚又是粘著髮絲,又是傻里傻氣的笑,從未如此狼狽的豐富過。笑眼一低,見董墨又沉默下去,眼瞥在了別到地方。

 她忽然噗一聲,吹出個鼻涕泡來,“我一定醜死了!所以你不看我!”

 董墨由始至終不大講話,這會卻點頭,“的確是醜。”

 慌得夢迢四下裡尋鏡子。一個男人屋裡,哪來那麼些鏡子,又不好私自進他的臥房。尋了一圈,終歸又走回他面前,低著臉有些生氣,“你永遠別看我才好。”

 董墨兩手撐在膝上,交握著拳抵在下巴上,看罽毯上拖著的那些繚亂的水漬。一圈又一圈,好像千萬裡的行路,她走到他面前。

 其實是真或假,終歸都是場緣分,陰謀或詭計,她總是這個人。她肯為他驚惶哭一場,那麼騙他又有甚麼要緊?橫豎她要不了他的性命。

 這樣想,便嘆息了一聲,撤下一隻手握她裙邊的一隻手,“好冰。”

 夢迢看不見他的臉,居高地看著他低垂的後腦,覺得是沉痛地垂著,好像是對甚麼無奈地妥協了。她忽然心裡發急,認為他的無奈與她有關,她想辯解,匆匆忙蹲在他面前,仰著面看他,“我要給雨淋病了!”

 她又哭出來,把半張臉貼在他的手心,“真的,聽說你病了,我連傘也沒打,一路跑來的。”

 董墨點點頭,拉她起來,要她坐,她不肯,“我身上全是水,把墊子打溼了。”

 他也跟著站起來,肩上的大氅掉到地上也沒管,把夢迢抱進懷裡,眼睛有些乾澀地往向對面牆上,“一會叫丫頭燒水你洗個澡才好。”

 斜春這會大約正是在忙著吩咐這個,久不見來。夢迢衣裙上的水滴完了,只是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她怕帶累他的病癒發重,忙退出身來,繞著圓案閒踱。

 董墨落回榻上去,等她轉到背面,才抬眼看她。那衣裙底下的面板忽然活了似的往他心上跳,她轉到哪裡,他的眼就挪到哪裡。

 小廳給她慢悠悠地轉完了,錦罽拖著漓漓的水漬,也在他身.體裡拖動著一線心猿意馬的慾望。

 夢迢也覺察有一線目光靜悄悄地跟著她,她側目一望,董墨卻在盯著手上的扳指。他將它左右意態閒散地轉動著,彷彿在想甚麼凝重的事。

 其實他還是有些不敢看她,總怕看著她,忍不住去追尋一個真相。他倒絲毫不懼怕孟玉,也不管她本來是誰的妻。只怕她是抱著要害他的念頭來,到現在也沒有一點更改。

 但他自己也覺得很可笑,就算有再大的存疑,也沒能阻擋一個男人的霪心。

 暴雨漸疏,簾捲風惡,夢迢只顧著暗悔自己今日之反常,哪還有功夫追究他有些不尋常的態度?她只當他是因病才愈顯疏淡,於是拿出些殷勤照顧。

 之後初晝又長,荷花滿池塘。董墨的病往後再拖拉了三兩日。這幾日,夢迢晨起在家打算玉蓮嫁妝的事情,下晌便換了衣裳往清雨園來。

 一干事情並不要她做,她只陪著董墨說話,把小時候可笑的事情稍加刪改,當成趣事說給他聽。

 這日說到她七歲上頭的一樁事情。那時候還在無錫,沒有梅卿,只得她與老太太相依為命。老太太也還年輕,誘引了一個買賣人家的少爺,成日誆那少爺送銀子來給她開銷。

 那少爺到底是做買賣的,轉念一打算,如此不明不白的廝混,哪日她翻臉不認人,銀子豈不白花?不如抬了她回家做妾,錢一樣花,卻終歸是他的人。

 說到此節,夢迢伏在書案上笑,“可我這表姑媽是個怪脾氣,打定了主意一生不嫁人。兩個人談不攏,那少爺惱了,回去告訴家裡頭的奶奶。奶奶氣不過,帶著人來尋我表姑媽,說你既不願意嫁,就該把從前花在你身上的銀子還回來啊。”

 董墨坐在書案後頭,臉色還有些慘白,手上翻著本書,沙沙簌簌的,也不知在沒在聽。

 庭內的動靜也是沙沙簌簌的,那一場暴雨後,濟南天氣些微轉涼,風裡夾著暗荷香,吹著兩排箭竹,鋒利的葉落了幾片在太湖石上。

 常有人家餵養些雞鴨鵝,也不知在哪處牆外,咯咯咯咯地叫著,輕和蟬鳴。喚起夢迢那些遙遠的記憶,年幼時候雖然苦些,但沒有這些蕪雜的人與事。倒不像如今,那些繁珠重翠彷彿壓得人心裡重重的,要跳也不能輕快地跳起來。

 她說得興起,也不管董墨聽沒聽,拔座起來,學著老太太的模樣叉著腰道:

 “我那表姑媽說:‘要錢嚜沒有,要命一條,只管來拿。’人家奶奶更惱了,招呼著兩個丫頭將她撳在地上打。我那天正好去瞧姑媽,看見她被打,心裡也發起急來。屋裡揀了個罐子,照著那丫頭的後腦勺就砸下去!人家也不服,反在院裡拾了塊磚頭砸我。”

 說著,她將半副身子伏在案上,扒開虛籠籠的頭髮給董墨瞧,“你看,是不是頭頂還有條疤?”

 她的話漏洞百出,也不知打哪裡鑽出的表姑媽。董墨半信半疑地瞥一眼,倒的確是有條細細的疤扒在頭皮上,一個指節長,別的地方髮絲濃密,獨那條疤上光禿禿的,一根頭髮不長。

 他的心彷彿被誰攥了一把,攥得疼一下,又鬆開。漸漸地,一股血朝周身湧了湧,使他的恢復了些常態。

 真是怪,有的男人是為一點一點發現一個女人的美豔而愛她。有的卻是一點點發現她的醜態而愛她。

 他漠然地說:“是有條疤,沒長頭髮。”

 夢迢聽見,又暗悔給他瞧了,不長頭髮多醜啊。她忙理好寶髻,繞到他身邊,站著了細睨他的臉色,“你今天似乎好了些,不大咳嗽了。”

 董墨斜抬上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將她拉坐到腿上,“是好了些。這幾日你著急了?”

 夢迢倍感欣慰,覺得都是她的功勞。洋洋的眼轉到他眼裡,才後知後覺發現他們隔得這樣近。也蜻蜓點水地親過兩回,但這般貼近是沒有過的,她坐在他腿上,像是受著他無限的寵愛縱容。

 她問心有愧,往他膝蓋後挪了挪,隔出些距離。她怕跌進他寂寞的眼底,要尋個話講,“我晚飯要在你這裡吃。”

 董墨執起她一隻手翻了翻,似乎是在檢視她還有沒有別的傷疤。那雪白的胳膊細是細,摸起來卻是肉綿綿的。他笑了笑,端起臉來,“想吃甚麼?”

 恰縫斜春進來,端著一甌鮮荔枝,“布政司的賈大人晨起剛好叫人送來兩簍螃蟹,一個個還都活著呢。下晌叫廚房裡蒸了,姑娘回去時也給玉蓮姑娘帶些去。”

 夢迢忙紅著一張臉起身,走到窗畔去吹風,“這樣早就吃螃蟹了?”

 斜春只作沒瞧見,“六月黃嘛,也好吃的。”

 風在窗畔溫柔迂迴,仍是洞門前那兩排箭竹簌簌沙沙地響,垂著一股清苦的藥香。夢迢的臉也仍是紅的,半晌褪不下來,她只好扶著窗,與斜春閒慢地說話。

 飯前柳朝如來看望,說起去南京的事,董墨在書齋修書一封,叫他帶去給南京都察院。柳朝如將信折在袖內,因問他:“怎麼好端端的病了?”

 有甚麼沉重的事掛在董墨眉宇,既難釋懷,也難割離,結成了一點芥蒂,噙在他淡淡的笑意裡,“沒甚麼,大約是對入夏有些水土不服。”

 他不想過多思慮那些理不清的□□,公事反而更利索些,他一貫凝重乾脆地叮囑柳朝如,“你這回去,將那姓謝的商人扣死在南京,只要有了他的供狀,我就能向朝廷上疏。但千萬別叫他死了,這會他還死不得。”

 柳朝如答應著辭去,這廂歸家,不想還未進院門,就聽見院牆內潼山在與梅卿陪嫁來的那小丫頭吵嚷。

 那丫頭扯著嗓子詈罵:“我們在家時,要甚麼沒有?這時節,別說幾隻螃蟹,就要一籮筐也有!甚麼我們不是吃頭起新鮮的?”

 潼山也有不服,冷著嗓子乾笑兩聲,“孟家是孟家,柳家是柳家,要新鮮的,我們柳家橫豎是沒有。”

 柳朝如聽了這兩句,皺斂眉宇,走進院裡問潼山甚麼緣故吵嚷。

 原來只為這時節出了些螃蟹,梅卿想起來要吃,吩咐潼山買些回來。潼山卻支吾,“這時候吃一頓蟹,抵好幾日的開銷呢。太太再等些時候?”

 梅卿登時便來氣,站在院裡數落起來,“不過幾只蟹,又不是吃金山銀山,做出這副拮据樣,也不怕面上難看。”

 她陪嫁來的小丫頭也幫著罵了潼山幾句。潼山不服,二人便爭執起來。

 柳朝如見那小丫頭在廊下哭哭啼啼,朝窗戶上瞥一眼,輕叱了潼山,“為點吃食吵鬧,成何體統?太太要吃甚麼就去買。”

 潼山仍是不情願,“這月頭山珍海味吃著,底下的日子如何過呢?”

 “底下再說底下的。”

 丟罷一句,柳朝如便剪著胳膊進屋。迎面瞧見梅卿鐵青著臉坐在榻上,氣鼓鼓的橫他一眼,輕搦腰肢,稍稍背轉身。

 說起來成親大半月的光景,梅卿心裡一日比一日不自在。起初想他窮,總不至於吃不上飯。果然倒是一日三餐皆有,卻都是些家常菜蔬,做也做得不精緻,遠不合她的口。

 再有入夏,就該打算秋天的衣裳。從前在家,且不論她自己,就是府裡官中也要按時按節的請裁縫裁衣裳。嫁來這裡倒好,一句沒聽見說!

 她憋了大半月的氣,今番又因螃蟹的事情挑起來,越想越覺得吃了好大虧!正好柳朝如往臥房裡進去,她想想,也跟進去,站在簾下掛著臉問:“你往哪裡去了?”

 柳朝如因要往南京去,彎著腰在箱櫃裡翻包袱皮,嗓音給腰板壓住,低低沉沉的,“我到清雨園去了一趟。”

 清雨園是董墨的府邸,梅卿雖與董墨從無來往,也是知道他的,更曉得他與夢迢近來打得火熱。想起夢迢,嫁了孟玉,吃喝穿戴樣樣好,又搭上這姓董的,名門子弟,高官權貴,樣樣不比她強?

 她心裡那點冤屈剎那間水漲船高,抱定胳膊欹在窗戶上,搖著腦袋直笑,“真是人比人能氣死人,一般大的年紀,人家出身不好的也做了府臺,攢下那麼大的家業;出身好的,更是不得了,做著布政司參政。呵,這裡倒好,連吃喝都顧不全。”

 柳朝如回頭看她一眼,不發一言,仍舊拿了包袱皮往床上去鋪著收拾東西。

 成親這些日子,他總像沒話說,在家時常卷著書看。這也與梅卿婚前對他的想象有著天懸地隔的差距。從前梅卿所想,他是懷才不遇,只要孟玉肯幫襯,遲早能步步高昇。

 可近來據她所觀,柳朝如連孟玉也不愛提起,分明是個不知上進的書呆子。

 他不搭話,梅卿更是有火,摔了胳膊追到床上扯他的包袱,“你這是要往哪裡去?!”

 柳朝如不欲與她吵鬧,轉坐到案上倒茶吃,“我有些公務要回南京一趟,順便去探望我母親。”他低著眼,在瀝瀝的水聲裡忽然笑一下,“我們成親,你還沒見過我母親,不如同我一道回去拜見她老人家?”

 新婚第二日梅卿便向潼山打聽過了,柳朝如老家雖在富庶之都,卻並不富庶。家裡攏共三間破瓦房,一畝地,全憑他母親一人張羅。這時節回去,還趕上早割糧食,她豈不是還要幫忙?

 她哪裡做過這些事?當下便冷笑,“我跟你去,該拿甚麼拜見她老人家?難不成還要叫我拿點嫁妝出來買些禮?我這個人,就是嫁了人也不求在誰身上享多大的榮華,可人也別想著算計我的錢。”

 這話也是刻意說給他的聽的,倘或他心裡有一點動用她嫁妝的念想,早早的掐滅了為好。如今不指望他發達了,可別連她的私財也搭進去。

 柳朝如睇她一眼,並沒有一點反駁,“那我自己去,你或是在家,或是回孃家住些時日,都隨你。”

 梅卿隨即便笑了,“也好,你不在家我正好回去陪陪娘她老人家。”

 柳朝如也剎那笑開,“明日我送你回去,一道給她老人家請安。”

 次日早起,柳朝如真格請了頂軟轎將梅卿送回孟府。夫妻倆先去拜見老太太,老太太因起得暗,還有些懶慵慵地盤在榻上。梅卿也沒先傳句話,驀地見她大包小包回來,老太太驚了一驚,立時看柳朝如,只當是夫妻打架。

 對上她那驀地尖銳起來的眼,柳朝如在椅上笑著分辨,“我要去南京一趟,小姐在家無趣,才要回來住幾日。”

 老太太適才放軟尖刻目光,轉落梅卿身上。她心裡是想梅卿既然一頭熱的要嫁他,兩口子就該好好過。

 當著柳朝如,少不得就要訓她兩句做樣子,“嫁為人婦,還有甚麼無趣的?家裡一檔子事還不夠你料理?還跟丫頭似的瘋耍,成甚麼樣子。”

 梅卿在榻上把柳朝如橫一眼,滿口風涼話,“娘這就想岔了,家裡那地方,三兩步就走到頭,能有多大事情?料理……不知是外頭有買賣還是莊地,還要我費心料理……”

 當著人,連老太太面上都有些過不去,柳朝如卻只當沒聽見,臉不紅心不跳地望著老太太,“此番回南京,少則半月,多則兩三月才能回來。您有甚麼要捎帶的東西,寫張單子與我,我回來時帶來。”

 老太太還沒開口,梅卿便哼笑了聲,“江寧織造出的料子好,你倒是捎帶得起麼?”

 一時無話,老太太只好打岔使他二人先回梅卿從前住的小院。梅卿福身去了,柳朝如特意落後幾步,換坐到榻上,勾著一抹笑,“小姐不虧是你養大的,猶如錢眼裡鑽出來的一般。”

 隔著窗戶睃一眼,梅卿早出了院,老太太便冷吊著眼譏他,“我的女兒自然像我。別說她,連我也瞧不上,年紀輕輕的,不知上進。”

 “像孟大人那樣上進?”柳朝如不以為然,兩個指頭輪番敲著炕桌,“人各有志,我不求高官厚祿,也不想有多大作為,只求為官一日,對得起一方百姓。”

 老太太嗤之以鼻,一向是話不投機。柳朝如拔座起來,簾子底下回看她一眼,“是要江寧織造的料子麼?”

 她斜吊起眼梢,“是呀,你買得起麼?”

 也不知怎的,同樣都是看不起他,柳朝如卻覺得她的蔑視譏鋒裡含著些柔軟的意味,不似梅卿刻薄。大概是他愛戀她的原因,願意這樣去為她開脫。

 他打著簾子笑一笑,“我想想法子。”

 那片新換的湖綠簾子旋即丟下來,像少女的裙襬,在風裡輕盈地擺了會。老太太隔著窗紗看他的影,金光璀璨,他那清貧的骨頭也像有一種擎天之偉岸。

 不知哪裡來一點柳絮,吹落在嫋嫋晴日裡,“啊啾”一聲,老太太冷不防打個噴嚏,便把眼收回來,叫丫頭點菸袋。

 柳朝如這廂出去,一徑便辭出孟府,並沒有往梅卿那小院裡去。梅卿問也不問,進屋先叫丫頭歸置東西,裡裡外外將屋子都查檢了一番。

 一應瓶器玩意,簾箔窗紗都還是出閣前的模樣。閒置下來的兩個丫頭說,夢迢原是吩咐將這屋子騰出來給銀蓮搬過來住,一時沒得空才沒動。

 梅卿曉得夢迢暗裡打的算盤,銀蓮真頂了她的差事,住在東園這頭便宜些。可她心裡就是有些不舒坦,總覺得有些人走茶涼鳩佔鵲巢的之感。

 她吩咐將香爐點上,還如從前閒歪在榻上去,骨頭一下便鬆軟下來,不跟在家似的,總覺這裡有灰那裡有塵,榻上的裀墊薄,床上褥子厚。

 這時濟南正潮熱,她這榻上鋪的象牙簟,涼爽得透面板。安穩了片刻,她心裡開始打算日後。從前也有這打算,只不過不放心老太太與夢迢,總覺她們要暗裡坑她。如今要指望柳朝如發財是決計不可能的了,他那性子,也不是能掙錢的料。手上那些嫁妝,不知該如何置辦個常有進項的產業?

 想到此節,窗戶上游過來一抹娉婷麗影,人還沒進門,清脆的笑聲先傳進來,“這才嫁過去不足一月便往孃家跑,叫人知道,還當你在柳姑爺家遭了多少罪呢。”

 可不正是夢迢。晨起聽見說柳朝如送了梅卿回來,她避了避,生等著柳朝如走了,才跑來要奚落梅卿兩句。

 但近日董墨病好,她心情也大好,奚落的話倒像是兩句不懂事的問候似的,透著種少女的輕盈。梅卿不為她的話,相互奚落嘲諷早慣了,卻為她這歡暢的調子,她心裡倏地不高興。

 她要臉面,當初自己九匹馬拉不轉的要嫁,眼下又說後悔,那才真叫人笑話。便硬提起精神來,叫丫頭瀹茶,“我們能吵甚麼?書望雖然清貧些,脾氣卻好。家裡又沒有公公婆婆兄弟妯娌絆著,不知多和美。是他要往南京去一趟,怕我在家寂寞,才送我回來陪娘住些日子,等他南京回來再來接我家去。”

 說柳朝如的話倒不假,至於她的態度,夢迢難辨真偽,坐在榻上笑了笑,“你要不回來,這屋子我就騰給銀蓮住了。虧得還沒騰。”

 “姐與她說好了?她答應了?”

 夢迢隨口道:“我管她答不答應,我這家裡可不養閒人。”

 話鑽進梅卿耳朵裡,只當是說她,心裡更有些憤懣起來,臉色也變了變。

 夢迢倒不是說她,卻懶得辯解。又想到底是自家姊妹,為了示好,將這些日為她打算的話說給她聽:

 “你今日不回來,過兩日我也要使丫頭叫你回來。我有話對你說。柳姑爺那麼個人嚜,無非是死守著俸祿過日子,一月幾十兩,可不夠你好吃好喝折騰的。我同娘商議了,你那些嫁妝銀子放著也是白放著,不如交給我,或是田莊或是買賣,我使人在外頭打聽,藉著下人的名置辦些,叫他們外頭替你跑,也算是個長久的基業。”

 梅卿心裡動了動,可側裡窺窺夢迢,還是不放心,只笑說:“我想想吧。”

 夢迢知道是怕坑她的錢,乜眼笑一聲,“隨你好了,我還懶得操心。我要出門去,先前你屋裡伺候那兩個丫頭,我仍舊叫她們回來伺候你。”

 “大熱的天,姐又往哪裡去?”

 “要你來問我?”

 夢迢翻個眼皮,一徑搖著扇回房換衣裳,叫一頂軟轎抬到了清雨園前頭,下來走了一截,適才從角門上進去。

 卻說翠繞樓東,蔭砸蘭室,斜春正招呼小丫頭擺個冰浸果盆,裡頭鎮著時鮮果子,甜瓜葡萄,蜜桃荔枝,還有許多胭脂李子浮在水中。

 擺完又吩咐將新做的酥山端來,“張大姑娘愛吃。”

 董墨在案上看老太爺的信,老遠睇她一眼,又將眼埋進信裡。信上說佈政史秦循告老的奏疏批了下來,不日便到濟南。朝廷並沒旨意新調佈政史,只說叫他與賈參政共理布政司。

 他心裡曉得,是老太爺在內閣爭下的結果,代理布政司,許多事情辦起來就便宜些。可妙也妙在這代理上頭,朝廷不指任新的佈政史,恐怕其中也有楚沛在斡旋的緣故。

 看來孟玉此番冒險出鹽,大有效用。來日不論是他或是章彌升了山東佈政史,於楚沛定是大利。皇上這暫時懸而不決的一步棋,算是穩了兩頭。將來花落誰家,卻難說準。

 正淡淡發愁,斜春奉茶過來,朝窗外晴得刺眼的陽光瞥了眼,“這樣大的天,怎麼不打發轎子車馬去小蟬花巷接姑娘呢?”

 連她也瞧出些怪,近來夢迢日日來瞧董墨的病,兩個人一處說話吃飯,與往常無異。但揹著人,董墨又像有些淡淡的,隻字不提夢迢,也不如從前殷勤打發車馬接送,竟是憑她來去。

 董墨將信折了,慢條條夾進書內,態度漠然,“她未出閣的姑娘,常叫我的車馬接送,人若議論起來於她無益。”

 這會又倏地計較起這個來了。

 也是,要前進,兩人都各有顧慮,舉步不定,如履薄冰;要退步,兩人多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心裡又都不捨抽身。

 於是彼此裝聾作啞地混著,在這不明不白的境地。

 作者有話說:

 夢迢:女人溺於情,男人困於色。

 董墨:如果一個人兩者皆有呢?

 夢迢:那就在劫難逃了。

 我發願下本要寫個儘管曲折但是甜滋滋的愛情故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