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
北地罕見的一場春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沿上,泥土潮溼的腥氣從空氣中翻上來,裹挾著土腥味的涼意。
夏和易在窗前坐了很久。
現在回想起來,處處都能尋覓出微弱的痕跡,所有的蛛絲馬跡,其實早已已織成了一張完整的蛛網,是她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但凡心思能曾偏過一絲一縷,都不可能有發現任何端倪。
她慢慢走到床邊,靜靜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或許人的性子,從睡姿就能窺探出一二,他端穩、持重,看著很是正人君子。
甚麼狗屁君子,全他孃的是假象!
夏和易越看越氣,腦中嗡嗡作響,惡從中來,一躍而起,以全身的重量朝著人砸下去,“姓趙的你!給!我!起!來!”
那一下墜落,真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落下的角度偏了幾分,趙崇湛沒有因此失去幾根肋骨是純屬帝命庇佑。
趙崇湛是咳著醒來的,夢裡差點被一座大山壓死,醒來看見一個燃燒的夏和易,青面獠牙,氣勢洶洶地用枕頭在床榻中間隔了一條清晰的界限,“誰過界誰是王八犢子。”
天爺,那蓄勢待發的模樣,頭髮全呲起來了,簡直像是正在學習捕食的幼獸,下一刻就要撲過來,用沒長齊的小牙狠狠撕咬獵物。
趙崇湛瞬間清醒,一時間渾身血液都發涼,只是不久前才鬧過一回烏龍,他抱著最後的僥倖,勉強端著沉穩問她:“怎麼不睡了?”
懷疑的種子已經長成參天大樹,到底不好直切痛處,夏和易皮笑肉不笑地抿了抿嘴,“我忽然想起來,您跟我立的婚書,我還沒見過。”
“怎麼突然想起來那個?”腦子裡飛快轉動起來,趙崇湛不辯不合,蜻蜓點水地轉移了矛頭,“當初送到涇國公府,大概是你父親母親收下了。”
他應對得坦坦蕩蕩,夏和易竟然無話可說。但是作罷是不可能作罷的,眼珠子一骨碌,又假笑起來,“成親有程子了,我總對您王爺王爺地稱呼,別再把人叫生疏了,您有沒有小字?以後跟前沒人的時候,我叫您的小字吧,顯得親熱些。”
趙崇湛心絃提成一根繩,高緊地掛著,眼底不可避免露出一絲警惕,沒猶豫就矢口否認:“沒有。”
他們兩個人鬥法,從來都是他從容,夏和易慌亂,眼下似乎倒了個個兒,趙崇湛察覺了,立刻決定不能這樣,生死未決,穩得住的人才能在周旋中覓得逃出生天的縫隙。
於是他努力溫柔地笑了,“不過沒關係,今後你想叫我甚麼,我都認下。”
像一個寵溺妻子至極的丈夫。
可是夏和易已經沒有那麼容易上當了,她意有所指地拖長了音調,“哦——不拘甚麼,您都認下?”
趙崇湛現在只想先把今夜給糊弄過去,含笑頷首說對,聲音溫潤如流水,“只要你喜歡。”
“那我叫您……”夏和易笑意一收,板住臉,“三爺,趙三爺,您認嗎?”
雙伴兒兄弟,哥哥行二,趙崇湛行三。
一道驚雷從頭劈到腳,趙崇湛腦子裡驟然天旋地轉,手扶了把床沿定了定身子,到底是做過皇帝的人,心裡打卦,慌亂到了極致,反而能夠漸漸冷靜下來,面不改色地問道:“哦?這是甚麼意思?”
夏和易沒料到他還能穩得住,被他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樣子氣得倒噎氣,“我從來沒見過雙伴兒,一直在想到底長得能有多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他的眼睛,“我最後給您一次機會,您最好坦白從寬,否則我把您肺管子給捅出來!”
話說到最後,她已經控制不住面部的扭曲,齜牙咧嘴,仿若地府裡爬出來的羅剎鬼。
趙崇湛繃住的最後一根弦兒斷了,只能以兇惡掩飾忐忑,驟然起身,高聲呵斥道:“你好大的膽子!”
夏和易呲著牙花兒,兇相畢露就撲了過去,手腳吊在他身上,以不可挽回的趨勢將他狠狠壓回床上,趙崇湛伸手拽她,結果就是兩個人像摔跤似的扭打在一起,把周圍的一切東西都踹出“咚咚咚”的通天巨響。
夏和易眼睛都殺紅了,咬著牙罵:“我這輩子沒見過您這麼無聊的人!”
既然再掩蓋不住,趙崇湛索性不演了,心底壓了許久的火尋到出口,舊事重提怒火滔天,“千方百計想嫁戴思安,你當我死了嗎?”
夏和易拼命撕扯,拳打腳踢,“您每回來坤寧宮都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馬上就拍屁股走人的做派,我不是為了給您騰地方嗎!”
趙崇湛恰時伸臂擋住她橫掃過來的腿,怒道:“我那時心繫政務,肩上重擔萬鈞,你不替我分憂就罷了,還妄圖曲解我——”
沒給他怪罪完的機會,夏和易直接搶斷道:“後宮不得干政,我怎麼替您分憂?”
被她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攻擊惹得心煩,趙崇湛乾脆一翻身,以身軀的絕對優勢壓住她蠢蠢欲動的四肢,“夏和易,我看你是真欠收拾了。”
夏和易忍無可忍,不能動彈,但擋不住她拼命掙扎的動作,“到底是誰欠收拾?是誰無聊?您怎麼不去唱戲呢?騙我這麼久有意思啊?”
她趁亂伸嘴就要咬人,趙崇湛忙亂中分出一隻手迅速合上她的下巴,說話間幾乎要嚼穿齦血,“我不騙你,你早就跟別人跑了。”
夏和易仰著脖子說對,氣話把不住邊兒,“要不是您三番五次打岔,我說不定早就跟白五爺成了!”
“你還敢說!”她的這種假設徹底激怒了趙崇湛,原來人發怒時,眼白真的會變成超乎尋常的通紅,一個個身影從他眼前晃過,戴思安、白經義,還有一看見他轉身就跳湖不猶豫的臭雜拌子,氣得他差點就失去理智,“你再撒癔症,信不信我這就辦了你!”
辦?怎麼辦?還想殺人滅口是怎麼的?夏和易被這麼一激,急赤白臉的:“您再動一下,我就一頭撞柱子,讓您所有扯的謊都白搭!”
這種威脅,真是令人聞所未聞,聽得趙崇湛都氣笑了,“你嫁給我,我就是你的夫主,沒我的命令,你敢少一根汗毛?”
夏和易是個實心眼子,怒瞪著眼睖他,“您看我敢不敢?”
鐵一般的事實證明,她真的敢,擋箭跳湖都敢,撞柱子只能算清粥小菜,壓根兒不值一提。所以趙崇湛只是嘴上硬氣,身體一動不動,打是不敢真上手打就罷了,餘光瞥了眼柱子,現在淪落到罵也不敢罵了。
夏和易佔了上風,一心只想把剛才受的窩囊氣盡數奉還,趁他手下一鬆,從縫隙裡鑽出來,翻身一躍壓住他,哼哧哼哧喘著粗氣,嘴裡罵罵咧咧念秧兒,“氣死我了,真的是氣死我了。”
氣得腦袋裡嗡鳴聲作亂,氣血上湧在四肢百骸狂亂奔走,再找不到個決堤的口,她真怕她今晚就要暴斃而亡,對準他的肩狠狠咬了一口,在趙崇湛倒吸氣的聲音中開始剝他身上的衣服。
不拘用甚麼方式,一定要讓他付出欺騙的代價。
這是夏和易此時腦海中唯一的信條。
她一咬牙,撐著胳膊迅速換了坐的地方,讓他在措手不及之下撲了個滿口鼻的馨香軟泉。
她重重拋下一聲哼,“憋死你個滿口跑車的大騙子。”
夏和易打小會騎馬,深知要馴服一匹不甘居於人下的烈馬不是易事,烈馬會狂暴地挺動,用盡一切方式將身上的人摔下來。所以夏和易在咬牙隱忍的過程中始終保持上身筆挺、腰腹收緊,還要有獎有懲。
她把滿腔被欺騙的怒火換成另一種宣洩方式,居高臨下地對他說:“是我幸您,不是您幸我。”
趙崇湛現在沒法回罵,就算憤怒,最多隻能以撕咬表達,但花蕊易折,又不可能真的撕咬,所以竟然無解。
在這個世道的觀念裡,大概只有相公堂子裡的相公才會這麼伺候女客,對於尋常爺們兒來說,這肯定算是一種屈辱。趙崇湛雖然不至於覺得屈辱,至多算是在對調的強弱關係中感到很不適應,況且是毫無準備之下猝然發生的,最初自然經歷了抗拒,以及隨之而來的磨合,但他漸漸從她饜足的神情裡獲得了另一種屬於靈魂的快慰。
他忽然覺得,或許夫妻之間本該就是這樣的,在相互奉獻中相互汲取,而不是誰伺候誰誰侍奉誰的單一關係。
烈馬逐漸溫馴,一點一滴的反應都不會被騎手錯過。騎著馬縱情馳騁的夏和易徐徐鬆弛下來,仰頭望向天花板,燈在旋轉,倒映出一圈圈菱形的光,將仰脖引吭的人溺斃在光影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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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到處遺留著有人在此狠狠打過一架的痕跡,桌椅都掀翻了,花瓶茶盞碎了一地,破損的綢緞這兒那兒地掛成了殘破的幡。
“我現在能跟您說話了。”夏和易坐在一個橫翻過去的杌几上,雙手抱胸,口乾舌燥,“不是說原諒您的意思,我還在生氣。”
“我知道。”趙崇湛站在床頭,態度比她要平靜,是要和談的架勢。
夏和易氣憤得捏起拳頭把桌子當鼓捶,“您再也找不著第二個比我更通情達理的人了!”
他沒有否認,“我想你應該有很多問題。”
“別催!”夏和易憤怒地踢翻了一個本就翻倒的凳子,“等我捋捋!趕著砸罐兒還是趕著扯幡呢您?閉嘴!”
小夫人突然變得如此易燃易爆,趙崇湛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適應了一下,才無聲地比了個請的手勢。
撓心撓肝啊,真是憋悶,夏和易一邊琢磨一邊發火,踹翻了身邊所有可見的凳子,氣兒才總算稍微順了那麼一丁點,肚子裡的所有困惑回溯到一切的起點,怒而回身,“我們為甚麼會重來,您知道嗎?”
趙崇湛看著她,沉默了下,說:“不知道。”
朝夕相對了那麼久,夏和易對他的種種反應再熟悉不過了,當即又怒嚎起來,“您又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