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
武寧王一連多少日子早出晚歸,夏和易心裡揣著事,睡不好也吃不香,除了料理王府上下的大小事務,就是跟容貅一道打發日子,捱到冰雪終於開始消融的歲月,她的懷疑達到了頂峰。
起因是她不留心聽見了容貅跟隨身嬤嬤的一段對話,嬤嬤催容貅回程,但容貅想在武寧王府多留些日子。
那隨身伺候的嬤嬤是涇國公府帶過來的,潘氏瞧不上月姨娘和容貅,連帶著府裡下人對容貅說話都不算太客氣,嬤嬤高腮幫子縮得精明,高高哎喲一聲,“我的爺,出門前公爺是怎麼跟您說的?不讓您和這頭有過多牽扯,您忘了?”
容貅猶豫道:“可是二姐姐嫁過了門子,王爺就是我們家的女婿,這層關係是雷打不斷的……”
原本照夏公爺的意思,壓根兒就不該派人來,以後乾脆當沒這個閨女才是真的,成王敗寇,武寧王妃是他們涇國公府出的嫡姑娘,這事兒本來就夠在當今聖上跟前喝一壺的了,還瞎攀扯甚麼,嫌命長是不是?
夏公爺上了年歲,又逢著家裡一連串汙糟事兒,被瑣事煩亂了心神,想事兒想左了,後來還是潘氏點醒了他。帝王更迭一朝一夕的,畢竟當初他們哥倆兒內禪位就是兒戲般地換了個稱號,所以以後到底怎麼樣,誰說得準呢?今兒龍椅上坐的是哥哥,明兒誰知道會不會就換了弟弟。所以武寧王府這頭也不能落下,趁著親事的藉口,送一個不起眼的庶子來,既算是維繫上了,也不算太過招眼。
嬤嬤冷冷笑了聲,提了聲調架起威脅的派頭,“萬一將來打起來了,您偏不走,讓萬歲爺怎麼看待公爺?說涇國公府兩頭不耽誤,您把公爺置於何地?”
容貅對潘氏的懼怕的,連帶著潘氏派給他的人,他都不敢大聲喘氣兒,有種唯唯諾諾頂撞大人的訥訥,“可是……”
嬤嬤見他冥頑不靈,都打算搬出潘氏下點狠手嚇唬一回了,沒想到抬頭撞見夏和易從長廊的轉角轉過來,迎面走來,眉峰淡淡含霜,“你是哪個房裡伺候的?瞧著眼挺生。”
嬤嬤看得心驚,原來那個只會上房揭瓦的二姑娘,幾時竟有這樣的風度做派了,忙斂下首回道:“奴是月姨娘房裡伺候的,姑娘沒出閣前院子隔得遠,許是沒太碰上過。”
夏和易哦了聲,有了計較,想來是潘氏指去監視月姨娘的。
夏和易跟著武寧王混久了,別的優良品質沒學會,趾高氣昂的態度倒是模仿了個十有五六,已經很夠用了,她眼皮子倨傲地一掀,“你一個伺候姨娘的,容哥兒是主子,叫你一聲嬤嬤都算抬舉你。你不感恩也就罷了,還敢在主子面前狗仗人勢,我倒不知道,你多早晚能代表公爺的意思了?”
她調過視線看向春翠,“照我們武寧王府的規矩,以下犯上者,是甚麼處分?”
把春翠給看愣住了,武寧王府哪兒有甚麼規矩啊,下人都是武寧王的人,本分得不得了。
但是話都說到這兒了,夏和易半轉身遮住嬤嬤的視線,拼命衝丫鬟擠眼睛。
秋紅當即領悟了,厲聲道:“該杖十——”
夏和易蹙眉擠了擠眼。
秋紅改口道:“杖二十。”
夏和易揚手一招,立刻有使人從廊下進來,一左一右架著嬤嬤就要往外拖。
嬤嬤嚇得面色青白,手腳都不能動彈,梗著脖子掙扎,“奴是涇國公府的人……”
夏和易學著武寧王那副欠收拾的嘴臉,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我是涇國公府的二姑娘,處置你一個下人罷了,範不著特特兒修書回孃家請示,我的字縱是不抵千金萬金,橫豎你配不上。”
嬤嬤鬼哭狼嚎地被拖了下去,不一會兒,一聲一聲響亮的打板聲從隔壁院落奏響。
容貅邊上其餘下人都是從涇國公府跟過來的,以前二姑娘是甚麼諢傻模樣,個個都還記得,一時有些轉不過來,都看呆了。夏和易趁熱打鐵,“你們從前是甚麼規矩,我管不著,但你們既然眼下人在我武寧王府,就得照我武寧王府的規矩來,再叫我聽見誰在主子跟前目無尊卑嚼舌根,打斷一條腿都是輕的,聽到沒?”
眾人皆唯唯諾諾低頭稱是。
容貅一晌午都滿臉敬仰地看她,“二姐,你可太有氣勢了!”
夏和易笑了笑,教他:“你自個兒要強硬起來,別人就不敢欺負你了。”
她其實是想說架子要學著裝起來,那句“學學你二姐夫那種討人厭的樣兒”已經到了嘴邊,但怕教壞小哥兒,想想還是作罷了。
一個挑事兒的嬤嬤不算甚麼大不了,夏和易後來無意中多嘴問了一句緣由,據底下人回稟,那個嬤嬤是早晨跟著採買的出去轉了一道,回來就著急忙慌地催容貅走,似乎是聽到甚麼閒言碎語,回來的路上嘴裡還唸唸有詞說要打仗了。
*
趙崇湛回到府裡,已是夜幕四合的時辰,往常無論多晚都會在二門上守著他的夏和易沒有出現。
人影投在窗紙上,筆挺的坐姿,釵環衣著齊全,不像睡下的樣子。
趙崇湛進了房間,立刻感受到兩道直勾勾的視線,腳步不著痕跡地一頓,“我回來了。”
夏和易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連尾音都沒上揚,是萬分篤定的肯定語氣。
趙崇湛心頭一縱,仔細分辨她臉上的顏色,心裡暗暗期待下一刻她就跳起來無法無天地喊“嘿,您又被我唬著啦!”
但是沒有,她就那麼端坐在圓桌的一側,兩隻招子靜靜地,但是晶亮地,看著他。
天知道他此刻到底有多慌,完了,滿腦子只有一句話,完了,她知道他是誰了。
他避開視線,從她身邊錯身而過,壓住心跳,明知道糊弄不過去,還是嘗試用不以為意的口吻,“你又在瞎說甚麼。”
夏和易神色清冷,緩緩道來的感覺,像頭頂上懸而未決的鍘刀,“我也不是非得要讓您透個底兒掉,只是事情總得分個高低緩急,這麼捅破天的大事您都不告訴我,我不知道夫妻之間還能談甚麼信任。”
趙崇湛握了握拳,無聲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你有甚麼證據?”
夏和易噎了下,“……是臆測不假。”
尋覓到一線掙扎的餘地,趙崇湛掩飾著喘氣的動作,把目空四海的慣性氣度架起來,“呵”了聲,“空口白話的,聽著甚麼風吹草動就敢上來質問本王,本王看你膽子的確不小。”
夏和易瞥他一眼,瞧他滿口本王本王的,架子端起來了,說明甚麼?
說明他心虛。
她也不繞彎子,“行,您跟我兜圈子,我問您一句實話吧。”
趙崇湛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冷汗從背上滑下去,從頭涼到腳,心裡涼透了,不敢面對接下來的疾風驟雨,負手背過去面壁,嘴上仍然硬氣道:“本王事務繁雜,你有話快說,耽誤了本王的時辰,本王拿你是問。”
夏和易說好,站到他背後,一兩步的距離,差點讓趙崇湛以為她要拔刀背刺。
“是不是要打仗了?”
“甚麼?”趙崇湛錯愕,回頭看她。
夏和易因他突兀的動作嚇了一跳,“您聽見我說話了。”
自己驚心動魄了一回,結果她竟然是為著這個在給他上眼藥,趙崇湛不可思議地重複確認,“你要問的就是這個?”
這話裡頭好像有學問,夏和易揪著刺兒跳起來,“這麼說,您還有別的大事瞞著我?”
“沒有了,就這個。”趙崇湛很果斷,一改剛才仗勢欺人的高遠距離,一副恨不得剖心坦誠的表情,一把抓住她的手爪子,使勁搓揉,“對,是要打仗了,我不是瞞著你,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南定王因私出封地,被當今聖上責令入朝受刑,結果南定王在被押送進京的路上叛逃,神出鬼沒的人,居然跟北方的瓦虜部落勾結,起兵造反。
瓦虜兵強馬壯,頻頻騷擾北方邊境,跟北地大小戰役無數。
當今聖上有心求和,竟允諾將封安關以北的地界兒全劃賠給叛軍。
那可是整片北地啊!
夏和易記得封安關,來北地的路上,武寧王帶她去逛過山腳下的鎮子,她還跟一個賣雞肉餅的小販大吵了一架。不過吵嘴歸吵嘴,在領土大義跟前不值一提。
她在短暫震驚過後,想透了其中的謀算,北地往瓦虜一劃,讓武寧王府跟南定王爭高下。
“這樣既能苟且求和,又把您這個心頭大患給處置掉了,萬歲爺這算盤打得真響。”
夏和易傻了眼,不得不說,這位萬歲爺的腦子確實很清奇,瞻前不顧後,一氣兒處置了兩個大麻煩是好事兒,可萬一武寧王和南定王一拍即合,聯手擁兵南下,到時他預備怎麼辦?
所以這位帝王是真心不夠格,趙崇湛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擁進懷裡,下巴輕輕點在她的頭頂上,“我答應過你不做亂臣賊子,但祖宗基業不能丟,每一寸土地都不可輕易相讓於人。所以對不住你,我必須要失言了。”
夏和易回握住他的手,說您放心,“這點好歹我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擔憂不會因為理解而減少,她從他懷裡仰起頭來,“您要上前線去嗎?”
“未必。”趙崇湛說話兒就拉著她一道往裡屋走,一邊吩咐人備水沐浴,看那架勢今晚是不打算離開了。
夏和易疑惑地扯他胳膊,“您不是長鼻子長臉說事物繁雜,多說一句都要拿我是問嗎?又唬我哪?”
趙崇湛腳步猝然一頓,再想回頭往外去已經來不及了,況且懷裡馨香撲鼻,要放手實在捨不得,於是理直氣壯地說不走了,“本王事後想想,怕冷落你獨守空房,你心裡難受過不去,所以勉為其難挪出一點空閒陪你。你心裡受用就成,不必謝恩。”
夏和易被他的臉皮厚度驚呆了,怔怔鼓了鼓掌,以表敬佩。
既然要沐浴,按照趙崇湛的意思,燒水不易,乾脆兩個人一起擠擠,還能省一桶水。夏和易知道他為了那事兒無所不用其極,半推半就地答應了。淨房裡揮不盡的白煙瀰漫,浴桶的邊沿成了她唯一的倚靠,來自四面八方的衝擊,撞得人心都晃盪。
沐浴完了上床,夜裡肉山是照常要疊的,兩個人氣喘吁吁結束又一場奮戰,胳膊搭胳膊腿搭腿地靠在一塊兒休息,期間趙崇湛百般利誘,聽她斷斷續續敘述她是怎麼推斷出來的,其實說複雜不復雜,邏輯也並不怎麼縝密,但還是讓趙崇湛聽出一身冷汗。雖然說她大多數時候神經都粗得像麻繩,冷不丁敏銳一下,真有叫人刮目相看的本事。
這一心驚,一旦開了個口子,就免不了要多想,他瞞她那麼久的身份,是不是要瞞不住了,她是不是已經嗅出了些許端倪,趁著這個檔口在試探她。
所以這一晚,他理所當然地沒有睡好,輪番夢見夏和易死去的畫面,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任憑他如何哀求,終是挽留不住。
夏和易半夢半醒,突然手被緊緊攥住,她意外地掙了掙,沒掙脫開,便隨他去了。
又過了一程子,他好像睡得更不安穩了,猛一下把她抱進懷裡,“皇后,皇后!”
夏和易有點懵,皇后,甚麼皇后?誰?現在宮裡的梁皇后?
武寧王的睡相極好,比她要端穩太多,不打呼嚕不磨牙,規規矩矩,睡著時甚麼樣,醒來還是甚麼樣兒。夏和易還曾經笑話他,問他是不是小時候被人用麻繩捆著練出來的睡姿。
這是頭一回見他這樣,跟夢裡撞鬼了似的,她心軟地湊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低聲哄道:“我在……我在,我陪著您呢,別擔心。”
那廂趙崇湛急促的呼吸漸漸緩了下來。
夏和易趴在他胸前,手指撫著他依然緊皺的眉,喃喃道:“您真的想坐那個位子嗎?當皇帝有那麼好嗎?”
他顯然已經睡熟了,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夏和易本也沒打算得到甚麼回答,只是拍著拍著,倒把自個兒拍得睡意漸起,迷迷糊糊就快要栽進夢鄉,忽然耳邊傳來一句——
“皇位本就是朕的,朕要打回天下,攜皇后共享這大好河山。”
一字一頓,清斷不黏纏,異常清晰,在寂靜無聲的黑夜中響起,振聾發聵。
夏和易猛地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