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可是武寧王並沒有回答她,他只交待了必須交代的話,“親軍是最後的籌碼,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暴露。”
他鄭重其事,笑也不笑一下,夏和易被他的嚴肅神情嚇到了,拽著衣袖不放手,勸道:“您不必親自去,南定王漏液找上門來,葫蘆裡賣得是不是好藥還兩說。您在船上召他不成嗎?船上都是自己人,萬一有甚麼不妥,您也不至於太被動。”
趙崇湛看她一眼,“萬一有不妥,我不在船上,你才有可能安全逃脫。”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指拽開,“船上有二位入了冊要進宮參選的姑娘,因此不會有危險。”
夏和易又驚又急,“您一早料到會有這一日?才安排五爺他們和咱們一道走?”
趙崇湛沒承認,但是也沒否認,他沒有想到南定王膽子那麼大,敢私底下穿州過府來找他,不過他現在頂著這樣尷尬的身份,即便來人不是南定王,也會有別人。他沉默了一下道:“萬事防患於未然,總是沒錯處。”
夏和易已經很久沒像這麼緊張過了,這一路過來吃吃喝喝遊山玩水,除了回回不成功的暗殺偶爾嚇人一跳以外,閒雲野鶴都過得沒她恣意,這下遇上事兒了,一時亂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早日脫離了夏家,那不是個好去處。”趙崇湛像是猶豫了一會兒,有點難以啟齒的感覺,“如果本王果真遭遇不測,你去找白經義,他對你多少有點意思。威武將軍滿門忠烈,無論朝中局勢如何,保你下半輩子富貴無憂應當不難。”
夏和易滿目的擔憂中浮現出一絲捉不住的詫異,“五爺對我有意思?您眼神兒是不是不太好?”
趙崇湛用孺子不可教的眼神憐憫地看她,白經義對她有意思,大概只有她自己不知道。那人打一見面就跟她敘舊情扯交情,又是個直腸子,面對她的時候,紅暈全飛在黑臉上了。
之前他藉口她暈船,刻意留在她房間裡過夜,也有一半緣由是出於同樣作為男人的直覺,和不可言說的好勝心。
夏和易驚訝歸驚訝,信肯定是不信的,不過危急關頭,讓她暫且沒空掂量白五爺是甚麼想頭,關於南定王的全部,武寧王沒向她和盤托出,她聽得出來。
她急得絞著手指踱來踱去,猛一回身用力瞪他,“您怎麼說得跟生離死別一樣?您嚇著我了。”
本來的目的是以防萬一提前交代後事,可是話題一開頭就很難收住,大概是因為他讓她去找白經義,她壓根兒沒有拒絕的打算罷,深情悵惘的氛圍被瞬間打破,趙崇湛一口氣提起來,“你不是打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若是本王不行,就換白經義當靠山。到這個根節上,反倒要棄了現成機會?”
夏和易徹底僵住了。
原來他甚麼都洞悉得清清楚楚,那她從頭到尾的賣好舉動,他看在眼裡,是不是像上躥下跳的跳梁猴?
他突然把遮羞布挑開,裡頭的不堪全都袒露在空氣裡,她又心虛又氣惱,縱然是狡辯能手也只能吞吞吐吐蹦出幾個不成句的單字,“我……不是,我是……”
驚雷轟隆響過,一道青紫閃電劈下來,混沌照亮了他的半邊側臉,也點明瞭眼底的淡漠。原來他真正生氣芥蒂,不是朝她大呼小叫地發脾氣,而是這一抹令人心生顫慄的淡漠。
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打打鬧鬧能增進感情。可是話題一旦觸及到不可觸碰的底線,爭吵就會消耗尚未穩固的情誼。
所以只能到這裡了,夏和易不能再用插科打諢矇騙過關,武寧王似乎還想說甚麼的,盤桓的話在腹中收住了,只是欲言又止地拍拍她的肩,便踅身出去了。
夏和易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慌亂地起身追出去,只能從視窗看見他上了岸,冒雨提袍上了路旁早已預備好的馬車。
一轉眼,倒灌似的大雨劈頭蓋臉澆下來,往水面上擊出大大小小的圓圈,一波波還沒來得及盪開,就被別的圓圈截斷,交錯出一片兵荒馬亂的激盪來。
之後的記憶有些錯亂,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好的大衫,行屍走肉般飄回自己的房間,春翠和秋紅跟她說話,她像破舊土地廟外受盡雨打風吹的泥塑像一樣,失魂落魄地釘在地上。
更漏催命似的滴答滴答,夜越來越深了,風雨聲大得驚人,大船停在碼頭裡也晃得厲害,屋外腳步愈加錯亂,冷不丁的敲門聲簡直像是怨鬼索命。
春翠開啟門問怎麼了,來人是白家的下人,拱手笑著替主子說:“雨勢太兇猛,白五爺夜裡巡船,特地來瞧瞧夏二姑娘如何了。”
可現在夏和易哪裡有心思應酬別人,人縮在屏風後面,朝春翠擺擺手,口型比劃:“就說我睡下了。”
白五爺好像還說了甚麼,她沒聽清,隨便就叫春翠把人打發走了。
連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威武將軍家五爺都無心周旋,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倘若武寧王今夜真的發生甚麼意外,比起靠山要倒了,她更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他。
一直以來,她追著攆著在武寧王身後跑,其中真心必然是沒有假意多的,她覺得這勉勉強強僅能算是事業,不比爺們兒能在外行走做官,女人是後宅裡論英雄,想當親王妃是她各方權衡後的結果,結果眼下剖開了驗真心,明明是為了不重蹈覆轍才勉為其難做出的抉擇,沒見過騙人反倒把自己搭進去的,真是可憐又好笑。
為甚麼呢?認真細較起來,夏和易覺得武寧王比她長得還要好看一點,難怪大家都說男色誤人,她就是個被男色誤到溝裡去的活例子。
冰涼的銅符還攥在手心裡,她頭一回見到實物,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讓春翠去把六河請了過來。
本朝宦官干政的是有歷史的,不過主子爺治下嚴明,六河絕不敢把手伸長,只照主子爺的吩咐,將侍衛長帶到了夏和易面前。
侍衛長名叫黃崔,夏和易認得他,每天清晨她迎風吹小喇叭,底下鼓掌打拍子最起勁的那個就是他。
黃崔見她拿著銅符,反而滿臉意外,雙手一揖告訴她:“其實夏二姑娘不必動用虎符,主子爺一早交待了,我們全軍上下都認您的軍號,您的軍號聲就是號令。”
夏和易半天都沒想明白,一直等秋紅把六河和黃崔送走回來,她還坐在凳子上沉浸式思考人生,確切的說,是在思考她的愛情。
所以武寧王對她的在意,難道從那麼早的時候就開始了?讓她每天在眾人面前吹小喇叭時,就已經在為她安排退路了?真是不可思議,那時他們都還沒說上幾句話呢。
可是後來還假模假樣的瞧著她追他,男人心可真難琢磨。
覺得他古怪的同時,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一路上,一些隱晦的不對勁之處都有了解釋,他對她超乎尋常的縱容有了依據,也是,要不是因為愛慕她,當初隻身入蛇窟救她怎麼會救得那麼不含糊。
啊……真是沒想到,那個臭脾氣,一聲不吭的,精瘦的腹肌里居然裝著那麼多的小九九……喜愛一個人,是要親口說出來的,他甚麼都不表達,她怎麼能明白呢?剛才說提親準備得差不多了,如果打從剛開始準備就告訴她,他們何至於蹉跎到今日呢?
那個傻子,差點就錯過她了,她要是真跟白五爺跑了,他豈不是回來要傷心至死嘛。
算了算了,看在他為她情根深種深陷愛河欲罷不能欲仙欲死的份上,夏和易決定不跟他計較過去種種了。她雙手合十對上天祈禱,只要他能平安回來,她保證能對他好一點兒,再也不騙他的錢了。
秋紅手肘頂了一下春翠的腰,低聲讓她“看。”
她們的姑娘站在窗前,雙目緊閉,唸唸有詞,那神色太莊重太虔誠,白瓷似的肌膚,在這樣陰沉的雨夜裡,都能被含混的月光鍍上一層瑩白,尤其像江湖騙子騙人時的顯靈聖光。
春翠秋紅很是咋舌了一番,誰不知道,她們姑娘最是不信這些,以前府里老太太讓姑娘在佛前做早晚課,姑娘不是鬧肚子疼就是腳疼,沒有一次認真過。
天生就跟虔誠一詞格格不入的夏和易破天荒地祈禱了很久,可是夜太深,天氣也不好,上天好像睡著了,一時半會兒沒聽見她願意付出的巨大犧牲。
夏和易心緒雜亂坐立不安,連向來跟她一樣粗神經的春翠都發覺了不妥,“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心裡好亂,我要死了。”夏和易嗷嗚嗷嗚無意義地發洩了一通,呼呼打了一套不成樣子的拳腳,終於喘著大氣平緩下來了,懨懨朝丫鬟們使了個眼神,問:“明白嗎?”
秋紅和春翠對視一眼,果斷說明白了,立刻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個木匣子遞給夏和易,“姑娘,咱們甚麼時候逃?胡猴和羅布隨時準備妥當,只要您一聲令下,馬上就能收拾出發。”
夏和易茫然地抱著匣子,裡頭裝的是她的私房錢,想最初從家裡出來時只有薄薄一沓,經過她在武寧王跟前辛勤不懈的坑蒙拐騙,現在銀票子多得得用一個匣子才勉強裝得下,照這麼下去,不等走到北地,她的家當就富貴得能敵一方諸侯了。
“我是這個意思嗎?察覺不對勁就想開溜,我平時是這麼教你們的嗎?這樣咱們成甚麼人了,一點都不局氣。”夏和易為那個不懂得表達情誼的悶葫蘆感到惆悵,也為她的丫鬟們不懂她心意而惆悵,“我是讓你們把矮榻給我拖到視窗去。”
丫鬟們越來越搞不清狀況了,當初明明說只要發現不妥就開溜的人是姑娘,現在怎麼又不跑了?
不過沒關係,搞不懂不重要,姑娘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她們說幹就幹,一人抬一頭,眨眼就將矮榻挪到了窗下。
夏和易蹬掉鞋子,抱著她沉重的愛意小匣子往矮榻上一歪,往窗外望出去,正好面衝著碼頭的方向。
雨可真是大呀……那樣大的風雨,火把早就熄滅了,風燈裡微弱的光奄奄一息,勉強照亮近處劇烈波動的烏黑水面,水幾乎夠到了碼頭的木板邊緣,水面晃動得厲害,讓人心惴惴的,生怕下一波掀起的浪頭就大肆倒灌進去,吞滅了這座風雨飄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