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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打鳴◎

 車裡這回是安靜得徹底了。宗室子弟都是裝樣的行家,他連裝睡都裝得那麼沉穩,連眼睫毛都不帶眨一下的。

 夏和易知道武寧王沒睡著,他就是不想理她。

 怎麼辦呢?她被嫌棄了,自個兒也有點不好意思。涇國公府是甚麼門庭,自然是花了大價錢請了大家為兩位姑娘教琴的,可是學琴手指頭疼,小孩子蘿蔔丁似的手指頭,油皮兒磨破了,還沒長全乎,下一次又破了,夏和易哭了好幾鼻子,給潘氏心疼得不行,夏和易直說不學了,這事兒也就撂下了。

 嗩吶是她自個兒想學的,最早一回見,是敬王府的太夫人仙去了,夏和易跟著潘氏前去弔唁,他們真真假假地哭,她哭不出來,光盯著那吹嗩吶的瞧了,回府路上就纏著讓潘氏給買了一個。嗩吶和琴不一樣,只要力氣壯中氣足,像她這種小牛犢子,事兒基本就成就了一半。

 除此之外還有一遭,是練琴得經年累月地坐著,夏和易小時候是個坐不住的,甚麼時候趕上天氣晴好,操著她的小嗩吶就上了樹,在枝頭撿個舒服的地方坐著,對著太陽翹著腿兒吹,除了總把臉憋紅以外,再找不出嗩吶的大錯處來。

 夏和易本來還挺羞愧,可是想著想著前程往事,那點子羞愧就煙消雲散了。她腰板兒挺直起來,“王爺,您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不認同您的觀點。”

 趙崇湛捧場地睜開一道縫隙,洗耳恭聽她的高談闊論。

 夏和易一臉認真地跟武寧王講道理,“為甚麼認為琴瑟箏築就是雅,嗩吶喇叭就是俗呢?樂聲原本各有各的美,就如同春秋四季,激昂低緩各有一程韻味。”大道理說著說著,把自個兒的心都說動了,慷慨激昂地比劃著,“所以您說俗的到底是樂器本身,還是聽者的耳朵?”

 “放肆!”趙崇湛怒急拍了桌,“夏和易,你反了你!”

 是做皇帝時的習慣,沒人敢忤逆他,更沒人敢拐著彎子罵他,在忍耐能力上少許欠缺了些,一時沒收住,罵完看著面前愕然怔住的小臉,長久以來堆積的怒火眨眼間燎了原,遇上危險貪生怕死地把他推到前面,一天到晚心裡還存著別的男人,現在又敢話裡外陰著陽著損他,每一條罪狀都歷歷在目,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可真是該死啊。

 夏和易由衷感嘆,武寧王這凜凜威儀可真嚇人啊,剛才車頂休憩的鳥兒都被他嚇得撲稜稜飛走了。

 真想不明白,萬歲爺脾氣大,那是天威赫赫,有理有據,可武寧王一個沒靠山的閒散王爺,憑甚麼也敢橫成這樣呢?難不成是爭帝位沒爭過兄弟,橫豎是被貶到了北地,已經貶無可貶了,乾脆一氣之下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夏和易有時候還是很識時務的,想想她那四個嗷嗷待哺的手下人,還有那一夥插著犯由牌的鏢師,能屈能伸地耷下腦袋下來,模樣上是做小伏低,相當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是我妄言了,請王爺恕罪。”

 馬車緩緩停了。

 隨扈侍衛小心地從外敲了敲車窗框試探,“王爺?”

 趙崇湛正了正嗓音,“沒事,走。”

 外頭應了聲是,馬車繼續往前駛起來。

 趙崇湛又想起她方才那一套胡說八道的禪機來,琢磨琢磨,臉色一變,是不是和她待久了,心境隨之被汙染了,他竟然從她的話裡品嚼出了一絲道理來。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長久下去,他早晚得被她的謬論帶進溝裡去。

 想著想著抬眼瞥了她一眼,她臊眉耷眼地靠在角落裡,被呲噠完,整個人都顯得懨懨的。

 再轉念一想,也是,是誰定的規矩,說姑娘一定要會弄琴?日後她是藩王府的掌家夫人,是會舞琴還是會吹喇叭又有甚麼大礙。

 她要是真喜歡嗩吶,等將來他們大日子那天,入了洞房,特許她自個兒給自個兒吹一段,也不是不可以。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就在沒完沒了地自己說服自己、給她找臺階下,好歹曾經也是堂堂一國之君,真是個令人心酸的習慣。

 不論怎麼的吧,反正事已至此,他想拉近關係,結果氣氛沒緩和成,反倒更加僵冷了。

 他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但她一眼都不回過來,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指甲尖兒,像要盯出一朵花兒來。

 到底有甚麼可看的呢?趙崇湛不屑一顧,她不像旁的姑娘一樣用鳳仙花染了色,就是瑩潤飽滿的指甲,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呈現出十個可愛的月亮弧來。

 看在指甲還不錯的份上,趙崇湛默默把琴拿過來,平穩放置在面前的方几上,綠綺式的龍紋琴,是太傅去世前留給他的,手指撫上去,撥弄出一段奔流的曲調來。

 夏和易一愣,旋即往後捎了捎,為琴軫留出位置來。

 都說琴聲如人,他手裡的曲是波瀾壯闊的,激烈慷慨,激起一片千軍萬馬奔襲而過的浩浩架勢。

 夏和易支胳膊撐著腦袋看著,不得不嘆啊,難怪那些有錢的大爺,動不動就愛上館子裡點漂亮姑娘奏琴呢,眼下她瞧著俊俏公子撫琴,確實別有一番樂趣。

 她像大爺一樣為自己倒了杯上好的新茶,車外吹進的暖風穿過窗下置的冰盆,帶進微涼的夏風,再沒有比這更美的享受了,辜負良辰美景的人是會遭天譴的,她立刻放下了心底的那一點不快,虔誠地欣賞起樂曲來。

 待一曲畢,夏和易是發自內心地拊掌叫好,誇讚誇得眉飛色舞,“真沒想到,您還有這一手!果然深藏不露。”

 趙崇湛不動聲色地得意著,不過好歹有謙虛的教養,他甚麼話也沒說,將琴收起來。想想真恍如隔世,幼時曾在先帝爺壽誕上奏過,等他當了皇帝,再沒人有資格聽他撫琴了。

 夏和易恐怕是這世上最懂得得寸進尺的人,興致勃勃的,“王爺,您能再來一曲嗎?我在家時愛聽那個,哎那首曲子叫甚麼來著——”

 這還點上曲兒了?是把他當甚麼了?

 趙崇湛瞬間冷下臉,毫不留情,“不能,沒有。”

 “噢……”夏和易咬著下唇點點頭。

 趙崇湛將她的失落看在眼裡,招招手,“既然你會吹喇叭,本王正好有份差事交代你。”

 他低聲對車外吩咐了句甚麼,不多會兒,外面就遞了個簇新簇新的小軍號進來。

 趙崇湛挑眼示意夏和易接住,“每天清晨正式開拔前,你就出去吹一嗓子,讓大家及時整頓預備起來。”

 乍麼實的,這又是鬧的哪一齣?夏和易一時沒轉過彎兒來,呆呆地望著他。

 趙崇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口吻嚴肅得像在交代甚麼重要職責一般,“怎麼樣,就這麼簡單的一樁差事,你能不能辦好?本王能不能信任你?”

 聽起來……好像是個正經差事。

 素來女人都只在後宅後院裡打轉兒,能擔正職的少之又少,夏和易忽然感受到了肩上的重責,眉開眼笑地接過了她的小喇叭,揚聲打包票道:“難為王爺您信任我,我包準為您打好這個鳴,日後您就擎好我罷!”

 趙崇湛太陽穴驟一突。

 打鳴?為甚麼她總能把好好一件事描述得那麼古怪?

 算了,既然碰上一個糊塗蛋子,下半輩子就別揪細了,都糊弄著過罷。

 趙崇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琴棋書畫,琴這一項是沒轍了,那就下棋罷。

 他讓夏和易把棋盤擺出來,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下棋會不會?”

 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他學聰明瞭,得提前問問她水平怎麼樣,萬一還是不會,就乾脆找託詞讓她別再現眼了。

 夏和易說會,但是邊鋪棋盤邊吞吞吐吐地問:“我……我要是下得不好,您還拍桌子嗎?”

 見他眉心越擰越緊,趕緊縮著脖子描補道:“我是沒關係,就怕那方几受不住您拍幾回……”

 趙崇湛很大氣地給予了承諾,“你儘管放開了下,本王絕不降罪於你。”

 夏和易嘿嘿笑了,“承蒙王爺不嫌棄,那我就獻醜陪君子,陪您下一局。”

 趙崇湛說好,從一打頭就將大氣的允諾落到了實處,“你執黑,本王讓你一子。”

 夏和易溫溫吞吞地笑著,將手伸進裝滿黑子的棋笥裡,“多謝王爺,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說話兒間,食指和中指捻起一枚子兒,美人指是羊脂玉,棋子漆黑,愈加襯出那份白淨的美來。

 動作是像模像樣,只是實際下起來吧……

 通常來說,“獻醜”,是個自謙詞兒。但是放到她身上,原來只是個形容。

 下棋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找藉口誇她,趙崇湛沒忘記,為了讓子兒,讓得絞盡腦汁、讓得身心俱疲,最後甚至長長一聲喟嘆,棋一扔,混著悶悶濁氣吐出一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你這真臭棋簍子,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啊……”

 一局結束得太快,完全是他單方面的廝殺,局勢慘烈得再也沒有第二眼可看的。

 “我平素在家下圍棋確實下得不多,手生了……”夏和易也挺不好意思的,先裝模作樣地找了一會兒藉口,賊眉鼠眼地“哎”了聲,“王爺,咱們要不要換一種下法?”

 趙崇湛往後靠著,正疲憊地揉著額心,“你說,怎麼下?”

 夏和易手下收拾著棋子兒,“一方執黑一方執白,不拘橫豎,反正誰的子兒先聯成五星連珠,誰就勝了。”

 趙崇湛驚得貨真價實,“你讓朕——我陪你下五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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