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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太后◎

 幸了,就得把人留在宮裡。

 留在宮裡,夏和易不願意應酬夏家。

 她不願意,皇帝一瞧她擺出的那張隨時預備慷慨就義的臭臉,就腦仁兒一陣一陣發緊。

 簡直是個死迴圈。

 不過在夏和易看來,如果能僥倖不死,那她大半還是得留下的,即便萬歲爺被她咋咋呼呼嚷嚷得失了興致,也不能掉面子放她回去。萬歲爺日理萬機,願意聽她嘮嘮叨叨這麼多,已經算是君子之風了。她的想法,對他來說,大概是不值一提的,全憑他的喜好作主。

 還好,他們大眼兒瞪小眼兒的功夫,太后來了。

 宮裡傳召了姑娘,必然是要通稟太后的。

 按照太后原先的考量,她是屬意夏大姑娘當皇后的。聽說皇帝傳召的是夏二,太后在震驚之餘又感到了些許慶幸,這麼沒個由頭的召人進來,絕不能許皇后之位,既這麼正好,夏家姐妹都進宮,一個皇后一個嬪妃,自古娥皇女英成就風流佳話,只要皇帝喜歡,沒有甚麼不可以的。夏和易是重臣之女,家世顯赫,單衝這一點,皇帝要抬舉人充後宮,太后就不會有異議。

 只是這般深夜傳召,實在是太不妥當。

 嬪妃晉位份是有定律的,不是選秀進來的,就得先下懿旨,一頂軟轎子抬進宮裡,敬事房裡上了牌子,才能侍寢。

 若是皇帝想事先相看一番,也容易,由太后出面,請姑娘進宮來賞個花、賞個曲兒,到時候再安排個偶遇,一切不就都順理成章了嗎?

 所以到底是甚麼十萬火急的情況,非得摸黑把人姑娘當犯人似的押解進來呢?

 當時太后聽了底下人回稟,一時都懵了,想不明白,這還是她那個萬事穩當的皇帝兒子嗎?

 事已至此,現在再去追究“當初”應當怎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橫豎人已經進來了,只能考慮後續的事兒。

 總之幸不幸的,得有個說法。問清楚了,接下來各有各的章程,才好一一處置起來。

 太后原本打發了卜嬤嬤來,但等候回稟的時候坐立難安,覺得還是得自個兒走一趟,結果到了幹清宮,聽說皇帝把御前人都清空了,和夏二姑娘單獨待在正殿裡。

 太后眉角突突直跳,還是覺得太過了。正因為她知道皇帝不是那種好女色的人,才更覺得太過了。

 繁衍皇嗣是天命正道,但在正殿裡行事,那可真就太糊塗了!

 陳和祥接了太后的眼神,立刻貓著腰上前戳在門口,順著門縫往裡放大了嗓門嗷嗷嚎,“稟萬歲爺,太后娘娘到了!”

 畢竟誰也不知道里頭現在是甚麼情況,萬一畫面比較弛魂宕魄,太后領著嬤嬤太監宮女的一大幫子人進去,擾了萬歲爺龍精虎猛不太好,讓未來嬪妃娘娘的貴體落了那麼多雙眼睛也不好。

 只是裡頭應得很快。

 皇帝說:“進來。”

 而且語氣還不大好。

 太后匆匆跨進殿裡,卻發現眼前的場面,別說香豔,跟所有旖旎的詞兒都沾不上邊兒。

 皇帝居高臨下地負手立著,姑娘苦大仇深地伏地跪著,倆人一高一低,正鬥得跟烏雞眼兒似的。

 不遠處癱著一塊砸得缺了角的硯臺,地磚上四濺的墨漬,還有正殿中央孤零零宛如拷問上刑似的玫瑰椅。

 太后立在門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皇帝的尷尬是不顯露在表面的,仍舊大義凜然地走過去,“夜半驚擾母親,是兒子不孝。”

 “倒也不是,人上了年紀覺也少了,睡不著正好起來走動走動,說來看看你……”太后七拐八繞的,憋著半天才說道正題,“這兒是在幹甚麼哪?”

 夏和易沒起來,就著姿勢,朝向上調了個個兒,再報了一次家門,“臣女,涇國公府夏氏,恭請太后娘娘金安。”

 照理說,頭一回見太后,總是該有點畏懼的。但夏和易不是,她見太后見得多了,深知太后是個很講道理的人,前前世太后對她應該稱不上滿意,但也從未刻意為難過她,至多就是不熱絡,該教她的都照教、該維護她的時候也維護。在連民間大家子都端著立規矩的世道里,太后是個難得明事理好說話的婆婆。

 夏和易不懼太后,自然的模樣倒成就了一份落落大方的灑脫來。

 太后端量了下,對姑娘的氣度是滿意的,只是從太后的角度看下去,那顆腦袋都快埋進磚縫裡了,太后見不著臉,說:“夜裡地上涼,姑娘家膝下受不得寒,起來回話罷。”

 “多謝太后娘娘體恤。”夏和易謝過,有宮女子上去攙起她,太后這才借勢打量了一回面前這位大半夜裡直接從家裡搶來的姑娘。

 穿衣打扮都是不合規制的,據說皇帝沒給人留穿戴的時辰,直接就讓陳和祥上門給押進宮來了。

 少了那些金銀玉石的裝點,反倒弄拙成巧,素淨的衣裳,素淨的髮飾,只有一圈灑地的燭光點綴,襯出了年輕姑娘璞玉似的美,清清透透的,標緻得純粹又清靈,是個萬中挑一的美人兒。

 不,確切的說,還是個萬種挑一的美人胚子。曲款款的齊劉海兒,髮髻裡斜插了一根蝴蝶步搖,圓潤的大眼,小巧的鼻頭,粉嫩飽滿的臉頰。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團糯糯的孩子氣。

 太后噎了半口氣,十分莫名地看了一眼皇帝。

 原來,能夠讓她那練達的兒子喜愛到罔顧規矩體統的姑娘,是這樣的嗎?

 自打皇帝御極,話越來越少、心思愈加深沉,太后每一天都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

 但從來沒有哪一天是像今天這樣,像是重新認識了一回一樣。

 皇帝正在沉思,對著姑娘的後腦勺沉思。

 太后真不明白,既然都大喇喇把人家姑娘搶進宮裡來了,現在又深思熟慮甚麼呢?

 還有那摔在地上的硯臺和墨跡,總不至於是姑娘摔的罷?總得發生過點甚麼事,讓皇帝勃然大怒了。但天子一怒完了,姑娘還好端端地活著,瞧著皇帝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就更古怪了。

 但皇帝的七情六慾是不呈現在面兒上的,這是一位練達皇帝的本事,太后對著兒子的面無表情甚麼也琢磨不出來,索性不去看他了,轉而又打量起夏和易來。

 細細一瞧,相貌身段都是長成了的,而且是出落得極好的,孩子氣的美人胚子,和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之間,其實距離也不太遠,甚麼時候眼裡有了脈脈的情意,再梳一個婦人簪,那種風韻大約就足夠勾描出來了。

 太后越看夏和易,越覺得是個討人喜歡的漂亮孩子,生在夏家是她天然的優勢,但作為皇后顯然是不合適的。既這麼就正好,既然皇帝喜歡,封個妃位正合適。

 太后已經開始思量哪個宮適合分配給夏和易了。

 沒想到皇帝大步邁過來,橫隔開太后的注視,溫聲道:“時辰不早了,朕送母親回仁壽宮。”

 夏和易的下場,不是幸,也不是殺,是皇帝扶著太后邁出門檻時順便留下的一句“送夏二姑娘回府。”

 夏和易怔住了,太后怔住了,太監宮女們也懵了。

 一前一後傳了肩輿,迷沌的月色照得夾道遙長,太后想了想,還是回頭說:“皇帝,我知道你心裡有成算,現在宮裡暫時缺了中宮主事,少不得要我做打算。今兒那位夏二姑娘,你是甚麼意思,我替你辦了便是了。”

 皇帝的聲音如月色一般清冷而慎重,“有些事情,朕一時半刻也沒有想清楚,待朕捋清了頭緒,自會到母親面前請罪。”

 *

 夏和易被送回了家。

 不出意料的,一大家子都在堂屋裡等著,等明兒大早上的一個迴音。

 容貅年紀小,熬不住夜,困得哼哼唧唧的。夏公爺本就心焦,聽得不耐煩了,月姨娘嚇得變了臉色,趕緊先領著容貅回房,母子倆剛牽著手出了堂屋,遠遠瞧見夏和易,月姨娘“咦”了聲,“易姐兒歸家了。”

 堂屋裡立刻有了動靜,先迎出來的是大姐姐鳳鳴,笑著上來拉住夏和易的手,“二妹妹回來了。”

 夏和易望著燈火通明的堂屋,心裡暗呼一口濁氣,應付完萬歲爺和太后已是很疲累,眼下又少不了一通詢問。

 千萬仔細應對,得回話,但又不能讓他們覺得能拿她有甚麼大用處,夏和易不得不強打起精神,跟著夏鳳鳴進了屋。

 潘氏拽過她,前前後後地打量。頭髮衣裳都跟去時一樣,看來沒有開臉;兩手空空,看來沒有得賞賜;最重要的是,面上眼裡都沒有嬌羞,看來甚麼也沒有。

 心裡的惋惜沒有表露出來,潘氏仍笑著問:“我的兒,今兒說進宮就進宮,嚇得我這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安不下來。你進宮見著了哪位主子?說甚麼?做了甚麼?快說出來,讓家裡替你打量打量。”

 夏和易適當地露出了一點受寵若驚的惶恐,“太后娘娘是頂頂和煦的,問了我幾句話,吃了盞茶,就讓我回來了。”

 潘氏怔了怔,“太后娘娘?”

 夏和易認真點頭,“太后娘娘說,是今兒貝太妃娘娘敘話提到我了,太后娘娘突然想見見我。正巧萬歲爺也在仁壽宮,萬歲爺孝心至誠,便讓廠公召我去了。”

 夏公爺和潘氏面面相覷。是啊,陳和祥只說請二姑娘進宮去,的確沒說是哪位主子請的。

 這麼說壓根兒跟萬歲爺沒關係。頓時一家人都洩了氣,只有夏鳳鳴細細詢問了細節,可夏和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太后在選皇后的檔口相看姑娘,意圖昭然,但夏和易兩手空空的回來,沒得賞賜,說明沒入了太后的眼,家裡對她也是不報甚麼期望的,不一會兒大家就意興闌珊地散了。

 轉頭到了第二日,家裡女眷伺候完潘氏用早膳,夏和易從上房出來,剛過了月洞門,便聽身後叫“二妹妹”,頓住腳回頭,見夏鳳鳴追上來,往她手裡塞了一包松子糖,悄聲擠著眉眼笑著叮囑道:“女夫子昨日帶來的,你拿回去吃,仔細別叫母親瞧見。”

 零嘴兒吃多了胖腰,若是潘氏瞧見姑娘們吃,多要皺著眉說上幾句。

 夏和易笑著接過來,抱在懷裡,“多謝大姐姐。”

 以往夏鳳鳴常常趁潘氏不備給她塞些小零嘴兒,然後姐妹倆親親熱熱挽著手臂往回走,說些有的沒的體己話。

 迎著清晨白茫茫的霧氣從遊廊穿進園子裡,夏鳳鳴低了聲問:“昨兒夜裡可是嚇著了?”

 夏和易搖搖頭,“剛去的時候是有點兒,不過太后娘娘很和善,很好說話,也就不怕了。”

 夏鳳鳴“哦”了聲,“可向貝太妃娘娘請安了?”

 夏和易接著搖頭,說:“昨兒未曾幸得拜見貝太妃娘娘。”

 說完擎等著問到萬歲爺。

 她看著大姐姐親切和藹的笑靨,總能想起上一世她上彩轎前,那個異樣得意的笑。

 夏鳳鳴沉默了一會兒,握了她的手,“那萬歲爺——”

 話音剛起,就從上房匆匆追來一個小丫鬟,說有內使登門,太后娘娘請夏大姑娘也進宮去。

 難以抑制的喜色從夏鳳鳴的臉上躍然跳出,夏和易輕輕笑了聲,“大姐姐快去罷。”

 她望著夏鳳鳴急急離去的背影,斂了笑意,嘆了口氣,把懷裡的松子糖交給了身後的春翠,“拿去給大家分了罷。”

 再後來,京裡適齡的待嫁貴女們,都分別被太后請進宮玩了兩天,時辰或早或晚的,似乎是全憑太后娘娘甚麼時候想起來這一出。自然就更沒人再提夏和易夜半進宮那回的事兒了。

 夏和易心驚膽戰又莫名其妙地在家裡蹲了好幾天,再沒有等到宮裡傳來有關她的訊息。

 她那天半夜被萬歲爺召見,好像就沒有下文了。京裡關於皇后人選的猜測還是如火如荼捕風捉影,家裡還是鉚足勁兒想將大姐姐塞進宮裡,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不禁開始猜測,萬歲爺是不是……放棄她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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