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
“咳咳咳咳咳——”
借屍還魂般地猛一瞪眼,一通直戳肺門的劇烈咳嗽。
柔軟的綺羅床幔被打起來,露出春翠著急忙慌的臉,“姑娘?姑娘這是怎麼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夏和易沒顧上回她,兀自哼哧哼哧喘著粗氣,腿蹬腳踹的,活像一隻見著紅布的小牛犢子。
雖然她不知道為甚麼萬歲爺要讓她借一個嫁給榮康公世子的名頭,但不知情並不妨礙理解,萬歲爺想了個招兒,家裡和榮康公府聯手做了個局,把她給套進去了。
她生氣,簡直氣得要死,氣得直抽抽,都是為了夏家好,如果能敞開說開,她未必不能配合,何必矇事兒,全程拿她當傻子料理。
她氣勢洶洶地叉著腰,“今天是甚麼日子!”
“啊?”春翠被她嚇懵了。
“甚麼日子!”夏和易呼哧呼哧的,眼裡鼻裡一簇一簇地往外噴火星子。
丫鬟們戰戰兢兢地答了。夏和易沒分出心思在意丫頭們的震悚,她在忙著掰手指頭數日子,和上回重活的日子略有幾日偏差。
心裡暗暗一吐納,火氣好歹是降了些,算她運勢好,之前一猛子扎進湖裡扎得那麼決絕,其實她也不確定到底還能不能再活……
天爺啊,不想起來倒還好,一想起來,她可算弄明白了,這不是甚麼迴光返照時期的夢境,就是現實,她重活了一世,萬歲爺也重活了一世,不光她記得他,他也記得她。
那他知不知道她還記得他?她投湖又活了一次,那這一世的他又還記不記得她?
夏和易思緒飛轉,很快被一連串“記得記不得”自個兒繞暈了,滿腦袋只剩下一個念頭——
活見鬼了,那她還如何逃得掉!
她滿腦門子官司的糾結模樣被旁人看在眼裡,幾個丫鬟都憂心極了,你來我往地遞眼神兒。怎麼辦?姑娘看著邪門兒,該不是被夢妖魘住了罷?
那可如何是好?
做法?
當今聖上最忌諱這些神神鬼鬼的言談,府上自然也不讓提及,要是被元嬤嬤瞧見了,是要狠吃一頓訓誡的。
夏和易面朝牆壁,聾拉著腦袋,中邪似的念念叨叨。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春翠壯著膽子,提溜著茶吊子過來,“姑娘可要吃水啊?”
水波盪漾,看著就眼暈,淤泥水灌了個滿腹的感覺歷歷在目,夏和易苦澀地矇住眼睛,差點哭出來,“不喝,快拿開。”
茶水沒喝,夏和易終於冷靜下來了一些,瞧著丫鬟們在床前腳踏前圍了一圈,曉得她們是在為她擔心,想來是嚇著她們了,心裡生出幾分內疚來。
為了寬慰這幫乾著急的丫鬟,夏和易只好連比帶劃,為了增加可信度,她將神情口吻動作都放到了極致,“才剛夢裡我在吃油爆肉,那麼大一盤油爆肉啊!誰知道有個人一直跟我搶,我好不容易搶到一片,他從我碗裡給我夾走了!氣死我了!”
丫鬟們頓時覺得可以理解了。油爆肉口味重,吃了容易有味兒,還妨礙姑娘們身輕如燕的追求,是以夫人從不許姑娘們多吃。
二姑娘正是饞嘴的年紀,夢到這個,氣大發了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大家都放下心來,有條不紊地預備給二姑娘寬心的物件兒,蜜煎果子、玉雕的兔兒爺,一左一右地捧上來。
夏和易自己拿過圓扇,呼呼往臉上大扇風,甜滋滋的滋味兒還沒來得及在嘴裡散開,便見潘氏身邊的大丫鬟夏香來了,說:“榮康公夫人並府上二爺已到了門上,夫人請二姑娘去呢。”
夏香話音剛落,一陣勁風襲面,東南角的窗頁“吱呀吱呀”大幅裡外扇動著,原先坐著二姑娘的地方只殘餘著一聲不見人影的大嚎,“就跟母親說你沒見過我!”
*
夏和易翻窗出了屋子,一頭扎進了竹林裡。
吃一塹長一智,她絕不會再和榮康公府沾上任何關係了。事後這麼想一想,她上回還是太莽撞了,自認知曉後世因果便沒了紕漏,思量得過於簡單了些。
既然上蒼眷顧,再給了她一次掙扎的機會,那她這次一定要仔細打算,從長計議。
放著平平坦坦的石板路不走,順著竹林最茂密的地方,避開人往前摸,鬼鬼祟祟進了園子。
當初修葺宅院的時候,夏公爺費了大價錢請的江南匠人,整座園子頗有水鄉小橋流水的精巧況味,園子裡逢幾步便是形態各異的假山,天長日久,石頭上攀滿了藤葉枝蔓,是天然的躲避之處。
夏和易駕輕就熟鑽進一個假山洞裡,那是她在閨中時千挑萬選的絕佳之洞,綠植茂密,前方還有高臺遮擋,每逢潘氏舉著戒尺要責罰她,她就躲進這裡,她甚至還往裡藏了不少耍貨,輕易就能消磨一個晌午。
現在想想,真是個適合獨自籌謀的好地方,夏和易悶著頭鑽進來,剛從石頭地下拔出藏好的蒲墊子,身後便覆上一個黑影,“噓,別出聲。”
只說不出聲,沒說不讓動彈,夏和易下意識一轉頭,看清身後人的長相,為了不尖叫出聲,手心裡足足掐出了五個指甲印。
陰魂不散哪!為甚麼萬歲爺躲在她家的假山裡!
可仔細看看,她畢竟和萬歲爺夫妻三年,眉眼是看得清楚也記得清楚,發覺眼前這人和萬歲爺不一樣,說不上來具體是鼻子還是眼睛,反正就跟萬歲爺不太一樣。
是了,想起來了,萬歲爺行三,大皇子幼年發了花子沒養住,萬歲爺上頭還有位胞兄,在萬歲爺御極那年遠赴北地就藩,封武寧王。
哪怕身居後位,夏和易依舊對這位武寧王爺知之甚少,宮裡的老人兒提到武寧王皆是諱莫如深,滿臉的不可言不可說。
知了一層一層叫喚,配上牆外咋咋呼呼一群人聲,吵得人腦瓜嗡嗡,夏和易聽了一會兒,竟然是武寧王在路上縱馬,踢翻了人家的攤子,被攤販追至此處。
想來是沒轍了,被逼得翻進公府的後宅裡,頭髮裡還插了片青翠的竹葉子。
堂堂王爺,如此不羈,如此……落魄,夏和易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再不羈的王爺,此刻顯然也略覺尷尬,乾巴巴清了清嗓子,倨傲道:“你是夏文康的女兒?”
這時候是認出來好還是認不出好?夏和易稍加斟酌,將心比心,如此丟人的場景,如果換做是她,一定是不想被認出來。於是江湖氣息地一抱拳,學著話本冊子裡的句子,“我甚麼也沒看見,好漢饒命。”
順道發善心,指了指他頭上的竹葉。
不羈的武寧王神態自若地摘下葉子,在個小丫頭片子面前輪番丟人,實在是站不住了,同樣江湖地一抱拳,“大恩不言謝,走了。”
武寧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在院落的牆頭上。
夏和易恍恍惚惚一琢磨,才想起,藩王近來陸陸續續入京,既為先帝爺祭酒,也為觀禮帝后大婚。
在假山洞裡的奇遇,她沒打算好要不要跟家裡說。
但是客人來了找不著她人的事兒,叫潘氏狠氣了一回,要罰她立在牆根頂一夜水碗。
大嫂嫂和大姐姐一邊兒出氣替夏和易求情,求了好一程子,潘氏終於鬆了口,水碗是不用頂了,讓夏和易改抄《內訓》,還要元嬤嬤在一旁守著,抄不完不許睡覺。
不過誰不知道夫人不捨得真罰二姑娘呢,與其說元嬤嬤是看守,不如說是幫手。夏和易從小到大被罰抄書的經歷數不勝數,時間長了,元嬤嬤臨摹夏和易的字臨得是是爐火純青,
暮色一層層染上來,丫鬟掌了燭燈,夏和易和元嬤嬤一內一外坐在桌邊,分著抄《內訓》。
抄著抄著,一道青紫的炸雷直直劈下來,“轟隆隆”的聲兒響徹大地,映得人臉色都發了白。
元嬤嬤上了年紀,不禁嚇,“哎喲”一聲叫起來,“這天兒,一時晴一時雨的,可真駭死個人了。”
邊說邊叫丫頭去關窗。
夏和易沒太在乎雷不雷的,光顧著靠著圈椅咬筆桿兒,“嬤嬤隨母親在外,見識多廣,可曾聽說過武寧王爺?”
元嬤嬤筆下一怔,復又低頭埋下去,“二姑娘為何問起武寧王?”
分明是有甚麼的態度,夏和易好奇地探過身去,環住元嬤嬤的胳膊,腦袋親熱地搭上去,“嬤嬤,你實話告訴我,武寧王是不是和……那位,不和?”
啪嗒,豆大的墨汁砸在紙上,一團漆黑。
元嬤嬤持筆的手都有些發顫,“天家是非,不是老奴應當議論的。”
難怪闖了禍事寧願躲避息事呢,原來是和萬歲爺有過節的藩王。不過,明明該低調行事的人,又敢鬧市騎馬?
這位武寧王可真是個怪人。
夏和易還欲再問,上房的大丫鬟夏香又來了,這回是腳步慌忙,跑得太急,額前滲出了滴滴汗珠,喘著粗氣蹲了個身,稟道宮裡有內使登門,指名道姓要見夏二姑娘。
普通的內使,不至於讓人跑成這樣。
夏和易惘惘坐下更衣,喘個氣兒的功夫,前後又來了兩撥人,上趕著輪番催促,催著趕著將她趕到了花廳。
遠遠瞧見夏公爺將人請至上座,客客氣氣地,“廠公請吃茶。”
能在堂堂公爺跟前有這般待遇的太監,夏和易只能想到一個人。
邁進花廳裡,瞧得真周了,夏公爺眼前站著的是萬歲爺跟前的掌事太監陳和祥。他身後帶著一個年紀輕的小太監,也是御前伺候的得臉太監,名叫六河。
夏和易腳步一頓,不詳的預兆在心裡漫延成河。
一咬牙跳完了湖,萬歲爺這是要跟她秋後算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