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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皇后,是朕◎

 那個眼神,讓夏和易想起了前世的莊妃。

 曾經有一段時間,莊妃的父兄領兵前往平土達軍叛亂,戰事一起兩個多月,萬歲爺連著兩個月,統共翻了兩回莊妃的牌子。

 聽著次數不算多,可萬歲爺不常親近後宮,整兩個月也就只翻過兩次牌子。

 於是莊妃這份獨一份的榮耀,引得宮裡流言四起,說是莊妃獨得聖寵,等父兄凱旋,擢升指日可待。

 都是莊妃了,再擢升,往哪兒升呢?

 那時的莊妃,逢來坤寧宮請安,眼裡就常常不經意間帶著那種屬於勝者的笑,飄飄然的得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一路上,街上討彩錢的路人比肩繼踵,彩轎行行停停。

 據說老太君以性命相要挾,如果不大肆操辦,就要披掛霞帔進宮告御狀。

 於是歡天喜地震耳欲聾的敲鑼打鼓聲拖得漫長。

 夏和易顛來倒去抱著懷裡的白玉如意,努力回想,莊妃後來怎麼樣了呢?

 莊妃的父兄班師回朝,莊妃仗著母家有人撐腰,趁著謝賞的機會,嬌滴滴向萬歲爺撒嬌抱怨皇后處事不公。

 據說萬歲爺勃然大怒,狠狠申斥莊妃目無尊長,罰禁足三月,撤了半年的牌子。

 當然,這些話都是後來旁人轉述給夏和易聽的。莊妃生得柔媚,“嬌滴滴”和“撒嬌抱怨”都不難想象。但夏和易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像萬歲爺那樣萬事不動聲色的人,是如何“勃然大怒”的。

 為甚麼從一個眼神發散出了莊妃這樁事呢?夏和易也不知道。

 她被喜娘攙著下轎,眼前蓋著綺羅綾縠的矇頭紅蓋袱,只能瞧見前方青磚上一雙纖塵不染的玄色皂靴。

 一想到手中紅綢的另一端是戴思安那個色中惡鬼,夏和易心頭忍不住浮出一絲淡淡的悵惘,唉,她的夫婿,再也不是那個光風霽月的萬歲爺了。

 想起她頭一回見萬歲爺,也是隨著女官指引從禮輿上下來,如履薄冰地一抬眼,不遠處,禮官掀開的杏黃色緞子帷幔下立著一個著冕冠的人。他從垂下的悠悠白玉旒後看來,落落如星,沉寂清雅更勝玉石。

 今夕往昔,落差之大,令人欷歔。

 夏和易只得在胸中為自己暗暗打氣。為了夏家,一切都是為了夏家。

 比起上一世帝后大婚動輒好幾日的繁瑣流程,這一世的成親可謂簡單,牽著紅綢子抱著玉如意,跟隨喜娘的引導邁進堂屋,蓋袱下看見周圍數不清的鞋靴。

 聽見有人壓低了嗓音古怪地問:“新郎官為何戴著罩面?”

 回答的人壓得更低,“聽說是新郎官身子不大爽,見不得風,生怕過了病氣……”

 夏和易大驚失色,戴思安病了嗎?該不是犯了甚麼花柳病,滿臉麻子見不得人吧!

 滿腦子胡思亂想,心驚膽戰地拜了天地,聽贊者曳了嗓子高唱“二拜高堂”,邊上的新郎官忽然暗裡伸臂過來,輕輕托住她,示意她不必下跪。

 夏和易一愣,又不敢有大動靜,餘光飛快一瞥,透過飄蕩的紅綺羅,只能看見一個極其朦朧的高大輪廓,身量挺拔如修竹。

 戴思安……個頭有這麼高嗎?

 這一愣神思量,便錯過了該下拜的那一刻,稀裡糊塗站著就行過了禮。

 觀禮的人都是一陣無聲倒抽氣,站著拜高堂,可是聞所未聞頭一回見。那新婦子好歹還低頭做了個樣子,新郎官竟是就筆挺挺直站著,連個頷首的姿態都沒作。

 但既然戴家高堂都沒作聲,觀禮的人也就私下裡打打眉眼官司便揭過了。

 不管怎麼樣,大禮總算是古古怪怪地行完了。夏和易被喜娘領往後院洞房,滿耳盡是喧鬧鼎沸的熱鬧人聲,戴家真正高興的恐怕只有老太君一人,聽榮康公夫婦往來迎送賓客,僵平聲調裡竟然有幾分沒來由的發顫。

 入了洞房,再接下來的行程,夏和易前世行過一遭,出門前喜娘也提醒過一遭,要喝合巹酒,還得吃一些奇奇怪怪寓意美滿的食物。

 但她坐在床邊等了又等,沒等到有人來起鬨鬧新房,只聽見腳步聲和輕微的衣料摩擦聲漸行漸遠,似是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那雙今天瞧過無數遍的玄色皂靴靜靜停在眼前。

 他為甚麼不出去?新郎官不是該上外頭去宴賓客嗎?

 聯想到戴思安的秉性,該不是客都不待,直接打算要洞房了罷?

 夏和易拳頭都握緊了,心裡惴得厲害,打量著要是看到一個滿臉生瘡的戴思安非要跟她洞房,該不該直接把他打出新房去。

 心裡頭還沒個決斷,外面突然喧譁起來,不是喜慶的喧譁,重重踏在地上的腳步聲一聽就是配了刀甲,伴隨著使人一道接一道的驚呼聲,“不好了!有官差上門,要抓了二爺,說是要過堂應訊!”

 “二爺人呢?”

 “被他們領頭的抓走了!”

 “快去稟報公爺和夫人!”

 “公爺和夫人都被困住了!”

 倉亂無主的叫喊聲激得夏和易也慌了神,誰那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在大喜日子闖進榮康公府抓人?

 最重要的是,戴思安被抓走了,那……眼前這個要跟她洞房的人是誰!

 心頭一突,一把扯掉矇頭紅蓋袱,視線從皂靴往上,越過斜掛的披紅錦緞,再越過吉色圓領袍——

 心跳驟然停滯,怔怔望著那張在她心裡出現了一整日的面龐。

 他沉沉望著她,雙眸深遠剔透如流雲,壓住了一身鮮紅赤色,如同從熠熠火光中走來。

 “皇后,是朕。”

 熟悉的低沉嗓音,清朗如玉,連細品出的喜悅也是極為剋制的。

 等一等,他叫她……甚麼?

 夏和易從極度的驚心動魄裡清醒過來。

 天爺!

 見鬼了!

 是萬歲爺!

 甲冑相擊拍出沉悶的聲響,院子裡一聲更比一聲高的呵斥聲透過窗紗炸進來。

 有人高呵道:“今兒個是府上大喜日子,何人竟敢登門擾亂!”

 另有一人聲冷冷一哂,“某好心奉勸一句,倘若敢阻撓公差辦案,罪加一等!”

 外面好像打起來了,重物推倒在地砸出悶聲,碰倒的燈芯沿著草木叢燒起來,淒厲尖叫聲不絕於耳。

 刀劍頻頻相接,可擊出的“倉郎”聲未能擾亂眼前人分毫。

 萬歲爺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萬歲爺,眼底望進去就是深靜的海。他望著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朝她伸出手臂,似想開口說甚麼,“皇后……”

 太可怕的稱謂,夏和易猛一回神,用盡全身氣力一把推開他。

 皇帝身形本是極穩的,但誰也架不住她冷不丁用盡全身力氣的一搡,往後稍退半步,臉上先是一瞬間的怔松,慢慢抬起頭來,眉宇間浸上一層似有似無的寒意。

 也無怪皇帝一時沒反應過來,前後兩輩子加起來,即便有人一連生啖上十顆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敢上手推他啊。

 可這時夏和易壓根顧不上琢磨他生不生氣了,她這一世最初醒來便是在涇國公府的荷塘裡,此刻忙亂中憶起榮康公府後院裡似乎有一片曠闊的湖,想也不想,趁著皇帝被推懵了的功夫,從床上一躍而起,提著裙襬拔腿就竄出房門。

 府中各處亂成了一鍋粥,官兵和府軍拔刀對峙,使人和賓客各自狼狽躲藏逃竄,四下本就你推我搡亂作一團,又因夏和易的一切舉動毫無徵兆,一時半刻竟沒人攔住她。

 眾人只見一個身著大紅新婦服的身影閃電般竄上了樹,踩著樹枝尖兒一蹦而下,抱頭連續翻滾落地,接著翻高牆連鑽水坑,身形乾脆利落如入無人之境,倒不似開鋒利箭,更像是一隻披了紅袍橫行雞窩的黃鼠狼。

 夏和易一路狂奔至湖畔,三兩步衝上小拱橋,首飾丁鈴噹啷掉了一地,頭髮全散了,衣服被樹枝刮破了,蓬頭垢面像個小叫花子,還面色扭曲,咬牙切齒狠嘬牙花嘬得生疼。

 為甚麼?憑甚麼?怎麼可能?

 她明明足夠處心積慮忍辱負重,兜兜轉轉竟然還是嫁的萬歲爺!

 不管為甚麼,都不能夠。

 不能夠,她不能再趟過去的老路!

 絕不能夠!

 手指甲摳進掌心裡也覺不出痛,她緊緊閉上眼,死死咬住後牙槽,手腳並用爬上橋頭,決然從石頭雕砌的獅子頭上一縱而下。

 撲通——

 水聲隔絕,隱隱約約聽見岸上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不得了啦!快來人啊!世子夫人落水啦!”

 世子……夫人?

 緊接著又“撲通”一聲,夏和易隔著重重水幕,模糊瞧見同著紅袍的萬歲爺正向她奮力游來。

 然後一連串“撲通”聲簡直像耗子下油鍋,無數偽裝成賓客的侍衛接二連三跳下湖,不一會兒功夫就滿滿當當佔據了整個湖面,富庶人家過年下餃子也不過如此盛況。

 四面環人,夏和易無處可遊,心生絕望,一種我逃你追插翅難飛的無力感沉沉灌滿四肢。

 不好!萬歲爺已經快要抓住她了!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夏和易拼著最後一股氣力,拼了命往水草叢生泥沙淤積的水底鑽了下去。

 蒼天啊。

 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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