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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故事◎

 夏公爺進了南齋。

 萬歲爺筆挺坐在桌案後面,聽著有人進來也未曾抬頭,手裡批過的摺子放到一邊,再拿起新的一本。

 宮裡辦事向來講究含蓄體面,聖心不悅,用不著開口呲噠,只要有意晾著就夠了。

 那就站著罷,不叫來,也不讓走,好在沒往大勁兒裡折騰,尚許站在屋裡。這大暑天的,太陽落山了也照舊熱得能禿嚕一層皮,要是萬歲爺不開恩旨,就讓在外頭晾著,遲早得曬成老鹹菜幫子。

 夏公爺跟人燈似的戳在一旁,心裡直泛突,暗裡向陳和祥投了個問詢眼神去。

 陳和祥是油裡蕩過一遭的老人精,油滑得叫你抓不住手。此時蝦著腰專心致志伺候筆墨茶水,瞧那埋頭埋到天長地久的架勢,就不怕脖子折了再也抬不起來。

 夏公爺搓火,心裡頭變著方兒暗罵這閹廝。可搓火也沒轍,罵也沒轍,只能繼續窩在牆邊如履薄冰地當腳戳子,尋著機會就掀起眼皮瞅一眼萬歲爺,妄圖從那波瀾不驚的面色裡琢磨出一點意思來。

 想先帝爺繼位前曾做過威風凜凜的三邊總督,龍行虎步的將帥,膝下麒麟兒自然是肖父,清俊儒雅裡也帶著金戈鐵馬的英姿。

 只是這大馬金刀的架勢若是正對著自己,那可就不好受了,心裡提著吊著想摸一摸後脖頸,生怕甚麼時候喀嚓一裂腦袋就搬了家。

 屋裡靜得可怕,夏公爺提心吊膽地候在一旁,等得案上摺子整整換了一茬,萬歲爺好像終於看見牆邊還杵著一個滿額頭冷汗的大老爺們兒,於是慢慢抬起眼,“夏卿來了?”

 夏公爺已經快想到抄家砍頭那一程了,猛然被叫回魂兒,趕緊擦袖子請安。

 皇帝口吻裡有幾分淺淡意外,“夏卿有本要奏?”

 夏公爺一怔,很快託手拜下去,“臣涇國公夏文康,有本奏。”

 萬歲爺說他有本奏,那他必然得有本奏,還好他不是個吃閒飯的官場混子,臨時找起來不費勁,說北方戰事膠著,雖時值盛夏,北方入冬早,將士禦寒的裝備不得不提前打算起來了,至少幾萬領寒襖,押運的將領要審慎挑選,車馬也得備起來……

 說起正事,皇帝自然萬般留心鄭重。待擬完草詔,認認真真談完軍備,皇帝似乎才遲遲想起來賜座這件事,大手一揮賜了座,開啟家常式的閒談問候,“朕前日上仁壽宮,聽貝太妃說起,府上近來有喜事迎門?”

 夏公爺先是聽得不明不白,轉念一想,萬歲爺怕是要談皇后之事了!不免心下大喜,一時走嘴答得過於揪細,“是正在為臣那不成器的小女議親。”

 皇帝淡淡笑起來,“朕聽聞夏二姑娘蕙質蘭心,夏卿不必替夏二姑娘妄自菲薄。”

 夏公爺自然而然將萬歲爺的話理解成了客套,沒細琢磨“他替閨女妄自菲薄”的句式究竟有多奇怪,一揖下去,“臣惶恐。”

 皇帝沒再追究,調了話頭回去,“不知夫人看中的是哪家兒郎?”

 這下夏公爺猶疑了,榮康公府的親事是萬萬不能提了,可是貝太妃愛向太后當嘴碎耳報神的習慣早已馳名宮禁內外,保不齊萬歲爺早就聽說了,那他再否認是不是算欺君……

 皇帝將夏公爺精彩紛呈的眼色盡收眼底,語氣極溫和地徐徐開口,“你我君臣多年,不瞞夏卿,這皇后之位,太后先前十分屬意府上二姑娘。”

 他淡然地看著夏公爺如被雷劈的震撼神情,依舊帶著深遠距離的淡笑,“夏卿可知,府上這一議親,置朕於何地?”

 夏公爺撲通一聲就跪趴下了。

 天爺!先頭被晾成菜乾兒算甚麼,一頂五指山般的大帽子扣下來,這回才是真正的渾身冷汗。

 千絲萬縷的頭緒全叉在一塊兒,宮裡想屬意誰就屬意誰,但您老人家不說,誰知道啊,這怨得了誰呢?

 再復一想,這位爺可是當今萬歲啊,全天下都是他的,何況一個小小閨閣女子。

 夏公爺心思轉得飛快,讓夏和易退親再進宮是萬萬不可了,宮裡許是擔憂惹來非議,君子不奪人所好,君奪臣妻的名頭傳出去,必定不美。

 越想越沒出路,竟然陷在騎虎難下的無解局面裡,事到如今先是怨起了潘氏,要不是她婦人之見,何至於此!又悔當初不該聽易姐兒的教唆,由著她小孩兒心性催著議親。

 夏公爺趴地上哆嗦著,暮色昏昏沉沉的,皇帝往窗外望了眼,重新捻起硃筆,“天色晚了,夏卿回罷。”

 夏公爺幾乎踩著鍘刀從南齋裡出來,七上八下沒個清醒,想了一圈,還是得去求一趟陳和祥。

 爺們兒心裡自然是看不起太監的,但真遇上事兒了,任你品級再高有甚麼用,在人家面前還不是得端足了客氣。

 夏公爺恭恭敬敬地抱著拳,“……我實在惶恐,如何能有個出路,還望廠公明示。”

 陳和祥一改之前諸事不沾的樣兒,笑得殷勤極了,“依老奴愚見,榮康公世子儀表雙全、尚未婚配,配府上二姑娘,正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夏公爺又是嚇得差點一趔趄。

 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可知道得清清楚楚,榮康公世子分明早就兩眼一閉蹬腿兒了!

 就因為沒先緊著宮裡挑揀,就要讓他閨女殉葬?

 寒噤打到一半,又覺得不是這個道理,即便是殉葬,也斷沒有人都死了好幾年,再掘開墓押活人下去陪葬的道理。他能答應,榮康公祖墳裡的老祖宗也斷不能答應啊。

 夏公爺左思右想。陳和祥自萬歲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在身邊伺候了,千年人參成精,老油兒,別的太監自稱“咱家”稱得抑揚頓挫,像他這般得臉的還是謙稱“老奴”,可見為人之謹慎,不是得了上意,絕不會信口胡謅給自個兒惹事,所以還是得聽他的。

 陳和祥揮一揮佛塵展臂,“老奴送公爺出宮。”

 天邊墨色覆上來,幽幽夾道半暗半明,陳和祥在前頭挑著一盞提燈,“公爺若是不嫌棄,奴為公爺說一個故事,聊以打發閒趣。”

 正經的該來了,夏公爺心下警醒,登時豎起耳朵,“願聞其詳。”

 禁宮長道,又暗又深,提燈的光映在宮牆上,照出唯一一點亮光。

 陳和祥壓低了嗓音,娓娓道來,“是奴進宮前的事了。那時巷尾住了一對老夫婦,獨一個閨女,自是寵愛至極。待小女及笄成人,生得貌美,自是一家養女百家求,老夫婦憐惜愛女,重重挑選,最終將女嫁予一家員外郎。起先倒是是舉案齊眉恩愛一場,可惜好景不長,那員外郎來了急病,病來如山倒,不幾日便沒了氣息。可憐那小女,與夫君郎情妾意,一時受不住打擊,投井追隨夫家去了。”

 夏公爺聽得臉色發白。

 說來說去,還是要讓他閨女殉葬!作踐人。

 “那對老夫婦自然是悲痛欲絕,但佳人已逝,無可奈何。時隔幾年,一位年輕姑娘雨夜上門求宿,竟與早年投井的小女出落得有七八分相似,一問,是個孤女,千里迢迢投奔姑母,誰知姑母一家早已搬走。”

 夏公爺慢慢緩過臉色,血色覆上臉頰,一雙老眼裡全是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

 陳和祥沒回身,也沒搭理他,自顧自說完,“後來此事叫知縣大人知曉,便作主將那孤女過到老夫婦名下,從此那孤女替小女扇枕溫被,在鄉野間頗傳為一段佳話。”

 夏公爺手在衣袖裡哆嗦,只覺猛一陣醍醐灌頂。竟然,竟然能還有這樣瞞天過海的謀算!

 榮康公未曾請封,世間皆以為世子尚在人間,讓夏和易假嫁過去,過一程子設計詐死,皇帝再給她封一個身份,讓涇國公府認個養女,便能順理成章抬進宮裡了。

 只是難以相信,萬歲爺居然能對夏和易費盡心機到如此地步,豈是迷了心竅了?正因為夏公爺知道萬歲爺不是那貪戀女色之人,才更覺得難以理解。

 自己的閨女自己清楚,既不聰穎也不端方,除了容貌上乘些,萬歲爺如此謀算,圖甚麼呢!

 夾道逢一轉角,陳和祥回身提醒道:“您留心腳下。”

 繞過轉角,上了長街,眼界開闊了,夏公爺心頭忽然敞亮起來。

 嗐!聖心難測,管他稀圖甚麼哪?家裡本來就不對二女抱甚麼期望,別說宮裡暫且還留了條明路給夏和易,要是局勢實在兇險些,要拿夏和易堵窟窿眼兒也就罷了,至少要換得大女的榮耀。

 夏公爺老腰稍稍哈下去,腆著笑臉,“廠公的意思,我全明白了。只是我那大女鳳鳴,廠公您瞧——”

 陳和祥光是笑,“奴一早便聽聞夏大姑娘秀外慧中才高聰穎,您儘管放一百個心,大姑娘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只這一句話,夏公爺一顆老心妥帖穩迴心窩子裡去了。

 既然夏鳳鳴皇后之位穩了,萬歲爺想要成全娥皇女英的佳話,他能揣甚麼意見?賺足了,一個國丈是當,兩個國丈不是當?大女兒當了皇后,以涇國公府的地位,二女兒少說也是個嬪,況且瞧萬歲爺這是上了心了,沒準兒一口氣給封個妃位。

 那他可真是腰桿兒能挺到天上去,待將來百年後下去見夏家列祖列宗,少不得被老祖宗們盛誇一句光耀門楣。

 夏公爺美滋滋的,上春橋斜街喝了一頓花酒,才半醺著晃回府,將宮裡的事兒跟潘氏一合計。

 潘氏一聽不對勁了,到底不好直接掉夏公爺面子,只軟著聲調提醒道:“爺,那陳和祥瞧著是個笑面虎,嘴上慣是個會蒙人的,他便是跟咱們打包票,咱們也只敢信三分,他倘或包票都不打……”

 就一個沒頭沒腦的故事,你府上要做甚麼,那全是你自己鑽研出來的,跟他可一點關係都沾不上啊!

 夏公爺剛才一路高懸著心去,又被萬歲爺的神來一筆震得找不著北,捱了陳和祥忽悠。現在小風一吹,滿腦子的酒即刻清醒了,怒得一氣之下摔了茶盞,“他孃的閹廝!敢在爺面前矇事兒,我去他十八輩祖宗!”

 堂堂公爺,罵到這個市井地步,可見真是氣大發了。

 但罵歸罵,罵過了也不能拿御前紅人怎麼樣,兀自悶著頭生氣。

 潘氏是個穩的,即便現在心裡快亂成粥了,依舊緩步繞到夏公爺身後,輕輕捏起肩頭,“倒也不能這麼說,他要甚麼都不說,咱們也不敢不遵。眼下有了這個故事,至少還有個奔頭。”

 夏公爺沉沉嘆一口氣。可不是怎麼的,若他不照辦,今日之事,萬歲爺也必定不會再提,南齋裡的一切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除了他從此得抱著冷板凳上大門廊底下吃西北風去,其餘都跟平常沒兩樣。

 夫妻倆對嘆氣,嘆著嘆著,竟都從對方面上瞧出了一點喜色來。

 連飛鳥都睡著了的時辰,只有蟬鳴聲還在一迭一遞地響,戴公爺和夫人登門了,連個拜帖都沒提前遞,一準兒也是今兒被萬歲爺砸懵了,著急忙慌來尋個對策。

 花廳裡見了面,比起蔫頭搭腦失魂落魄的榮康公夫婦,夏公爺和潘氏的茫然中是隱隱帶著幾分盼頭的。

 四位家大人一聚頭,面面相覷,榮康公夫婦是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頭。

 夏公爺緩緩一撫膝,嘴角抿起兩道向上的褶,語調裡意味深長,“照辦罷,還能怎麼。”

 *

 夏和易夜裡貪涼,房裡的窗敞亮亮支開著,許是風大了些,“哐當”一聲,牆角方几上的青花瓷瓶沒來由摔了。

 一地殘破的碎瓷片,藍中帶灰,襯著一朵孤零零的四時春,退紅嬌的花瓣零落,看得夏和易莫名觸目驚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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