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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孝子◎

 寡居日子寂寞,太后愛聽戲,北雜劇、南戲,甚麼都愛來上一點兒。前幾日鐘鼓司大老遠上南邊召了幾位新的學藝官,吳歈曲本戲唱得那叫一個拿手。太后看得興起,傳了酒膳,請皇帝一同來賞。

 換了平日,皇帝是最不耐聽這些拉長了調子咿咿呀呀的曲本子,礙於孝道不得不作陪,藉口政務來得遲些,坐下陪聽箇中不出溜,再就藉著政務回了。

 可是今天不同,他有正事要與太后商議。

 夏家雖是各方權衡後的最佳選擇,但皇后之位榮耀至極,豈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外頭多少人家搶破腦袋都想爭上一爭,既然夏家的罷了,麻煩倒變成可選之人太多,需得報了太后一道斟酌行事。

 母子倆坐下來寒暄幾句,太后正想叫開席,外頭來了人通報,說是貝太妃來了。

 貝太妃進宮前是家裡墊窩兒,備受寵愛,養成了個想如何便如何的直性子。早年間跟太后橫是不對付,倆人也曾鬧得一天星斗的。直到先帝賓天后,太妃隨太后居仁壽宮,日子久了,倒成了常來常往的老姐妹。

 畢竟先帝爺都去了好些年了,要爭的爺們兒都沒了,再多的陳年恩怨也跟著化為了塵與土,身邊能多個抹牌作伴兒的,誰也不嫌棄誰。

 貝太妃笑呵呵領著一溜抬漆盤的宮女子邁進來,分別向太后和皇帝請了安,“今兒我孃家嫂嫂遞了牌子進宮,給送了些外邦的稀奇玩意兒來,剛預備請您一道瞧個鮮呢,想是來得不是時候。”

 “甚麼不是時候,我瞧你分明是掐著擺膳的時辰才來的。”太后嘴上怪罪,笑裡卻有點期盼的意思,“來都來了,一道坐下吃飯,說說話兒罷。”

 皇帝和太妃同桌進膳,道理上不是那麼合規矩。但規矩不規矩的,要說起來,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進膳時也不該說話,既然太后都發話了,私算是家宴,自然也沒人提異議。

 皇帝另排了三個圓膳桌,不耐煩開口,聽兩位“太”輩兒的老太太閒說話。

 貝太妃謝過坐下,那些外邦稀奇玩意兒倒是囫圇帶過,一臉欲言又止的難耐模樣,只是礙於萬歲爺在場,有幾分敢說不敢說的猶豫。

 這也是太后常召貝太妃的緣故之一,正兒八經報進宮來的事大多無趣得緊,貝太妃說話坦蕩忌諱少,孃家那個碎嘴嫂嫂又遞牌子遞得勤快。太后總能從太妃那兒聽到些稀奇古怪的高門瑣事,聊以打發一日復一日的無趣時光。

 於是正經排戲沒人賞了,自然而然說到貝太妃嫂嫂進宮帶的訊息,“旁的倒是沒說甚麼,不過……新鮮事兒倒是有一樁……”

 太后立刻來了興致,“哦?說來聽聽。”

 想也知道要灌一耳朵高門大戶間的雞毛蒜皮,皇帝強打精神聽了個開頭,心裡頭盤算著甚麼時辰告辭,忽而聽見貝太妃說:“是榮康公府的二爺,今兒鬧得可熱鬧。”

 皇帝剛撩起袍子預備起身,半道上截住,順勢改成撣了一撣的動作,行雲流水從膳桌上端起金碗,大有一副要陪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貝太妃帕子掩住嘴,眼珠子蹦出興奮的光,添油加醋將白日發生的事講了一遭,最後囫圇一結尾,“……後來想是講通了道理,那家人再從榮康公府出來時,絕口不認先前說過的話了,只說是誤會一場。”

 太后聽得驚奇,但並未往下接茬,只嘆道:“哦?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皇帝面色淡淡。深知道理有甚麼可講的,不過是破財消災罷了。

 他和太后一樣,沒打算插手。簪纓世家雖看著門庭煊煌,按民間的說法,哪家大廚上沒有幾隻耗子,大戶裡頭也總會出那麼一兩個不成器的子孫。這些個不入流的勾當,別說都沒報官,即便是報到了順天府上,薄物細故的,皇帝政務鉅萬,也分不出閒心管。

 貝太妃見沒人搭腔捧場,失落黯了一瞬,想到了甚麼似的,突然眼裡復亮起來,“您看我,上歲數了記性不好,最要緊的一宗反倒忘記了。今兒涇國公府上二小姐正上榮康公府去,大門口正鬧得惡形惡狀的,叫二姑娘撞了個正著。”

 說到夏家,太后眼底那種聽樂子的消遣顏色即褪了,眉間蹙起來,嘴上依舊寬和,“姑娘嚇壞了罷?可憐見兒的。”

 貝太妃笑呵呵地說不,“姑娘往那兒一戳,跟戲裡的定海神針似的,先穩住了榮康公府上老太君,再穩住了榮康公夫人,不慌不忙的,頗有成算的模樣。”

 太后淡淡“哦”了一聲,“小小年紀,倒是個穩妥的性子。”

 誰聽不出來呢?太后這是不高興了。他榮康公府爛就爛罷,夏家到底是要出皇后的人家,不該裹一道平白沾惹上是是非非。

 “嗐,誰說不是哪!”貝太妃慣是個愛挑事兒瞧熱鬧的,兀自圖完了樂,見目的達到,也就不再說了,轉頭專注去瞧臺子上的吳歈曲了。

 皇帝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倒不是為了貝太妃挑唆太后,皇帝不愛管這些。前世他的嬪妃們也愛在他面前你來我往綿裡藏針打機鋒,在侍寢的時候或是我見猶憐或是拐彎抹角,無非是盼著他能為誰當眾撐一回腰,日後那人便在後宮腰板兒硬得橫著走,但他從未理會過。

 更有甚者,當初皇后協理後宮,有嬪妃仗著母家強勢,暗裡向他埋怨皇后處置不公的。皇帝是從未給過好臉色,該禁足禁足,該貶斥貶斥。

 皇帝心思重起來,是在思量戴思安的事。這家不認不要緊,戴思安禍害的姑娘不止一家,這家不行,那家總有抱屈不願求全的,想從前是畏懼強權不敢揭發,只要背後有人撐腰,一家一家找過去,不愁找不著人告發,只要招呼到順天府,此等惡貫滿盈的惡人,必定要按例狠狠處置。

 皇帝不動聲色,朝陳和祥使個眼色。

 陳和祥接了上意,默不作聲退出去差辦了。

 門上的竹簾子打起來又放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皇帝忽然覺得,實在是不能再放任皇后的親事了。戴思安所犯之罪,按戶律當絞,若皇后還揹著和戴思安的婚姻之約,於閨閣姑娘必然名聲有損。

 誰能想到皇后竟是那般死心眼兒,軸起來勁兒勁兒的可真叫人沒轍。前世嫁了他,他待她實話說並不溫存,可她也說擋箭就擋箭,毫不含糊。這輩子夏文康給她議了親,她就對戴思安的種種齷齪行徑視而不見,還為戴思安開口頂撞他派去的人,一張口就給他撅個大窟窿。

 即便不說戴思安,皇后的未來也懸之又懸。能擇中戴思安為婿,想來夏文康若不是眼神兒不大好,便是壓根沒為皇后的前程做打算。就算戴思安這一程過了,以後還要靠夏文康給皇后挑夫家,沒準兒一挑一個窩囊一挑一個敗類。

 橫豎夏文康是沒指望了,皇帝原想著大學士府出身的潘氏能眼界開闊些,眼下看來也跟夏文康一丘之貉。說到底,皇后的終身幸福,還得是靠他。

 而今的為難之處,如何將皇后從這門人盡皆知的親事裡摘出去,且得費思量。

 皇帝緩緩出了一口氣,沒想到政事上嘔心瀝血,私下裡還得為皇后操碎了心。

 這廂皇帝陷入沉思,被太后和貝太妃又起的話頭拉了回來,“榮康公府的二爺,是戴家後來的那個孩子?”

 貝太妃道是。

 太后的面色緩和了些,轉頭對皇帝說:“你別看榮康公戴平在朝上成日站幹岸風吹兩頭倒,芯兒裡倒是個孝子。”

 皇帝對此深以為然,能支撐起一家門庭的家主,好歹是得有那麼一兩條可取之處。只是不知道太后這乍麼實一句是甚麼出處,便問道:“母親何以見得?”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太后和貝太妃你一言我一句,拼湊出了一個孝子的全故事。

 “榮康公先頭那位夫人,是府上老太君的孃家侄女,都說姑做婆,親上親,戴家也不例外,聽說婆媳好得跟甚麼似的。只可惜元夫人是個福氣薄的,生世子的時候難產去了。老太君心痛得大病一場,打那以後身子就不大好了。”

 皇帝略頷首,“戴平屢次進宮求御醫看診,原來是這個緣故。”

 太后嘆著氣點頭,“老太君白髮人送黑髮人,心裡到底是苦。”

 貝太妃接著道:“孃家侄女兒去得早,還好還留下個孫兒作伴,世子打出生就被老太君當寶貝似的養在身邊,可世子到底出生時傷了根本,沒活到六歲就跟著他娘走了。”

 “世子大病,老太君緊跟著也是大病一場,眼瞧著就快不行了,醒一時糊塗一時的。那種險惡境況下,戴平哪兒敢跟老太君提世子沒了,便推說是碰上了一位仙風道骨的雲遊道長,算得府上風水克世子八字,再掐指一算,世子只有養在西山才能成人。”

 “這一矇事兒,就蒙到了今日,老太君至今還以為世子在西山別苑療養著哪。”

 太后斂下眼,頗有些推己及人的哀嘆,“我到這會子還記得戴平進宮求咱們替他在老太君面前遮掩,跪地磕頭磕得哐哐響,那叫一個傷懷。”

 皇帝沒有太后的善性兒,只溫聲勸慰道:“母親仔細身子。”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的感嘆過去了。貝太妃又說:“府上二爺到現在還叫著二公子,這世子之位,怕是要等日後老太君仙去了。”

 話剛一出口,便意識到說得不妥,倒像是巴巴咒著人死一樣,心下懊惱著不說話了。

 皇帝這趟作陪一直陪到太后盡了興,從仁壽宮出來,肩輿尚在夾道里,便傳了戴平並夏文康。

 *

 夏公爺匆匆趕進宮,不知萬歲爺為何突然傳召,本就因這幾日受的冷落心裡打旋兒,打廡房出來,正和受完召見的榮康公錯身而過。

 戴老公爺滿面身處夢中的茫然,兩撇花白的八字鬍一顫一顫的,走得飄忽,跨門檻時恨不得摔一大馬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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