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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順耳◎

 皇帝鮮少願意分心思關注朝臣家事。

 他是極為典型又不太典型的爺們兒,胸中頗有一股大丈夫志在四方的豪情壯志,一心撲在前朝政事上,於男男女女情情愛愛的那些個瑣事並不十分留心。不論婚喪嫁娶、家長裡短,凡是和宗室沾親帶故不得不過問的,皇帝永遠一句“全憑太后作主”;不沾親帶故的那些,連呈報都不會呈報到他跟前來。

 皇帝自然也不是能理解“為情所困”的那類人,就算放到他自個兒身上亦是如此。前世,夏家皇后是各方權衡後的最佳選擇,因此他認為皇后尚可;後宮鶯鶯燕燕全出自政治權衡,他也認為後宮尚可。

 就連此番追隨皇后回來的目的,比起“情之所起”,說成是“意欲彌補”更為恰當。

 皇帝擱下茶盞,表情語調都與平素無異,穩重深沉,“母親的意思,兒子明白。但眼下時局不穩,實在不是立後的最好時機,事關國母,務必慎之又慎。”

 太后略一思量,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便頷首道:“皇帝說得是。也是,三年都等過來了,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遲些日子我把人召進宮來,模樣品性都需得細打量。成與不成的,以後再議就是了。”

 立後的事暫且擱置下了,皇帝自仁壽宮裡出來,沒乘轎輦,負著手往幹清宮回。

 他始終相信,皇后是愛慕他的。

 也是在後來漫長的回顧中,皇帝才後知後覺勉強醒悟,早年間似乎錯過了皇后的一片真心。倘或皇后不是愛慕他至此,當初在皇寺飛身擋箭,她怎會撲得那般義無反顧。

 可如今是怎麼回事?怎麼重來一世,皇后竟然要另嫁他人了?

 一眼看不到頭的冗長夾道里走著,大太陽熱辣辣的,皇帝腿長步子寬,一溜兒太監只得在後頭抬著御輦追著走,曬得眼前發慌。

 “說罷。”皇帝忽然開口。

 一句話看似沒前沒後的,可太監是甚麼人呢,端的是揣摩上心的行家,跟在後頭的陳和祥抱著手躬著身子,將戴思安從出生開始說起,囫圇帶過幾歲尿床幾歲斷奶的破事兒,一直說到昨兒夜裡去的是哪個香粉衚衕、點的是哪位嬌娘。

 夜裡唱了哪幾首小曲兒倒是沒提,連陳和祥聽了都覺著詞兒汙糟,不敢汙了萬歲爺的尊耳。

 皇帝從前自然沒聽說過戴思安這一號人物。

 戴家早已露出衰敗之勢,不念其餘旁支新貴,嫡系再無可用之材,否則戴老公爺也不必一把年紀還在朝上苦撐門庭。

 皇后要嫁人,嫁的還竟然是那樣不入流的人。皇帝不可謂不震撼。

 頂著烈日走回幹清宮,御前伺候的人循例上前侍奉皇帝淨面更衣。

 皇帝面無表情地拿了巾子擦手,那手巾精緻,邊沿鑲了一道錦緞窄邊,上有五道金線描的圖案。

 沙青色的錦緞,半綠不綠,皇帝略作停頓,抬手扔進金盆裡。

 沒甚麼可思量的,若是他和戴思安兩廂擇其一,皇后必然會毫不猶豫選擇他,因此他並不曾被戴思安比下去。

 這一世,皇后沒見過他,當然就沒機會愛慕上他。

 皇帝的習慣,既生了事,就要解決,起因留待處理後再去追究。

 事到如今,只有讓皇后主動退了這門親事。好在爺們兒風流,即便退了婚,外頭也不至於傳得太難堪。

 皇后長居閨中,訊息不靈通,未必知道戴思安的種種行徑。

 陳和祥是積年的人精,只憑萬歲爺一個眼神兒,就知道他老人家必有差事指派,一塌腰跪下去聽候差遣。

 皇帝在高榻上坐下,越是沒甚麼表情,就越是有心事沉澱。

 不問也就罷了,這一問,皇后竟然獨自出府,赴榮康公府的宴去了。

 *

 潘氏設宴請了一回榮康公夫人,過幾日榮康公府便遞了帖子回請,夫人間的交往就是這樣,你來我往多赴幾次宴,兩家人的關係可不就熱絡起來了。

 但今兒不一樣,潘氏竟然讓夏和易獨自上榮康公府去。

 還是因為夏公爺被萬歲爺冷落的緣故。

 這事兒在家裡一石激起千層浪,闔家上下都惴惴忙活開了。

 不為旁的,當今萬歲爺少年老成,親疏輕易不露於表面,對待臣工究竟是雷霆還是春風,從大面兒上是決計看不出來的。甭管明兒你是要升發了要被抄家砍頭了,今兒萬歲爺照舊能待你一般一的和風細雨。

 反過來也說得通,要是他讓你看出來冷落你了,別懷疑,其中必然是大有深意的,你可回家對著牆根兒且琢磨去吧。

 夏公爺昨兒就出門找舊同僚借把酒探虛實去了,一夜未歸。潘氏也沒閒著,一大清早就差人上大學士府尋孃家兄弟打探訊息,正等著回覆呢,熱鍋螞蟻似的一團亂,哪兒還顧得上去早就邊緣的榮康公府吃席。

 夏和易滿臉驚詫,“母親,思安哥哥與我雖有父母之命,終究是未過門的夫妻,獨自赴宴到底不妥。”

 潘氏現在一門心思候著孃家來的訊息,心不在焉地敷衍道:“過門不過門的,橫豎將來是一家人,外人知道也說不了嘴。”

 其實是可以推託不去。但夏公爺被萬歲爺冷落的事兒,想來朝京裡是早已傳遍了。榮康公府的宴席是一早應下的,這會兒臨時臨了推說不去了,一傳二二傳三的,恐怕要飛出甚麼“大禍臨頭”的可怕傳言來。

 潘氏想來想去,還是得讓夏和易去一趟。

 夏和易自然知道潘氏的算盤,無奈道:“不如請大姐姐帶我去,我們姐妹一道來回,還好路上做個伴。”

 潘氏一面揚手招人去套車馬,一面笑著道:“女夫子向來嚴苛,想來是不肯放你姐姐出去作耍的。況且榮康公府和旁的宅門不一樣,榮康公夫人待你親如子女,咱們自是抬頭挺胸,有甚麼可避諱的?你小時候還賴著和夫人一道睡榻榻,抱你回府你不願意,還哭鼻子呢,可還記得?”

 黑的白的一道說,無非夏鳳鳴是即將要做皇后的人,潘氏自然不會讓她貿貿然上別人的府上去。

 夏和易莫可奈何,也就不再同潘氏爭辯。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吧,橫豎她將來是要嫁進那個門子裡去的,早一日去摸個大概,也省得過門以後滿頭抓瞎的好。

 夏和易確定,前世至少在她死之前,夏公爺都是沒有遭難的,想勸母親寬心,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踟踟躕躕到了門口,還是沒忍住,納個福向潘氏告別,“母親不必太憂心,父親是國之肱骨,萬歲爺都瞧在心裡,等閒出不了岔子的。”

 潘氏沒料到二姑娘會說熨帖人的話,一怔,笑著替她掖了掖額角的絨發,“小孩子家家的,不用操這份閒心。快去罷,不好叫夫人久等了。”

 夏和易“哎”了聲,轉身帶著春翠和秋紅上了車。

 涇國公府和榮康公府的地界不算近,馬車穿城而過,車外車馬聲吆喝聲交談聲漸漸鋪天蓋地響起來。即便算上宮裡三年,夏和易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姑娘,心裡再是兜著心事,也不免對喧鬧的市井產生好奇,輕輕掀起一角車簾,看車外道路上車水馬龍,精緻商鋪比鄰,沿街的攤販一攤連著一攤,行人摩肩接踵,滿滿人間煙火氣,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可見前一程戰事和瘟疫的傳言並未影響平民百姓的生活,說到底是人們對聖明君主的信任,當今萬歲勵精圖治……

 夏和易在車上搖著,一腦門子官司,十之一半的時候在想夏家的未來,想著想著發覺又想到萬歲爺了,趕緊晃一晃腦袋,努力開始想戴思安那個叫蓮香的通房丫頭。

 馬車駛到衚衕深處,途徑一段只將將容一輛馬車經過的窄路,車輪挨著牆根兒,車把式減慢了動作,小心駕著馬車緩緩穿過。

 依依稀稀的,車外有兩位街坊閒聊的話順著車窗飄進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可馬車實在行駛得太慢,那倆人嗓門兒又一個塞一個的響亮,夏和易不想聽也沒轍,竟聽見那倆人在談論戴思安。

 說戴思安強納了一個小寡婦,榮康公夫人不同意抬進府,養在外頭衚衕裡,現在還時不時去銷魂一夜。

 還說他色迷心竅,居然爬過一回京府推官家的女牆,差點被推官當歹人打出去,叫戴老公爺好一陣上朝都臊得沒臉。

 倆人原本說的還一本正經,說著說著竟開始往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

 一人說:“聽說二公子一連好幾夜連著上春橋斜街打茶圍①,一出手就是闊闊綽綽十千賞錢。”

 另一人高“嗐”了聲,“這有甚麼稀奇的,我還在相公堂子②見過他呢。”

 聽得春翠和秋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們都是正經的家生子兒,清清白白的黃花大姑娘,又驚又臊又擔憂,不住偷偷往夏和易臉上瞄。

 夏和易呢?該經歷的都經歷過,臊倒是沒甚麼臊的,只聽得牙癢癢,覺得像戴思安這樣混不吝的主兒,戴家不懂教導,就該叫那推官一棒子打下去,好好教訓出個長短是非來。

 但比憤慨更重要的,是三年的宮中生涯告訴過她,這世上從來沒有“不留心聽見”這回事兒。但凡她覺得自己“不留心”順耳聽到了甚麼,必然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暗自一揣測,保不齊是戴思安某段風流債的胭脂主兒,妒心上來,勢必要攪合了這段親事才罷休。

 做了三年皇后,成日在深宮中耳濡目染,再是不濟,膽氣本事畢竟也長了不少。

 前世她吃夠了最初沒立威的虧,要是打一開始就在後宮中豎立起威信,後面哪兒能有那麼多妖魔鬼怪。

 為了避開後位保夏家,她嫁戴思安已是板上釘釘的了。既然如此,她這還沒過門,這就有敢迎上門來挑事兒的,若是她畏懼退縮了,成婚後不得被妾室外室們狠狠壓制麼!

 “停車。”

 車廂裡冷冷一聲。

 車把式“籲”一聲牽住了韁繩,跟車的丫頭忙跟上前問:“姑娘可有甚麼差遣?”

 車簾往側邊打起來,車中人未露出面容,僅透出車廂一角,青藍緞面上烈烈跳出牡丹紅的鸚哥花樣。

 只聽見一道年輕女子的聲口,清清脆脆的一把少女嗓子,氣勢卻是凜凜響亮。

 “背後議論他人非君子所為,煩請回稟你家主子,日後切莫再行此等小人之舉!”

 “走。”乾脆利落。

 前方就是大路口,馬車再不停留,絕塵而去。

 牆角遲遲拐出來兩個人,卻不是街頭巷弄間的閒漢子,竟是兩位穿著曳撒的內使。

 兩位內使同是面色驚懼,一位舌頭都捋不利索了,“她,她她她說……”

 另一位乾脆嚇到說不出話來。

 駭人,這可太駭人了!

 大不敬哪!

 *

 再是嚇得腿彎子打顫,該覆命還是得覆命。

 回稟的兩位內使,跪在地上,那頭臉肩都快全伏貼在磚縫上,要不是不敢御前失儀,恐怕邊說就要邊打起擺子來。

 短短一句話,複述得可謂千難萬險,待終於說完“小人之舉”四個字,額頭背脊全冷汗涔涔,腦袋似已然搬了好幾回家。

 暖閣裡靜得可怕,一根針掉地上都能清晰耳聞。

 皇帝良久一動不動,面色鐵青,周身如覆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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