嗥突者勁力撲下的那一極瞬,不知是瀕死一刻我變得敏銳還是其他,它的動作忽然放得十分緩慢,猶如高速攝像機在抓拍子彈擊穿水果的畫面,每幀都能細細品味。紅色長髮的飄蕩,眼輪輕微的眨巴,以及嘴角勾起的冷笑,在眼前一一掠過。
它看似懷有極大仇恨,又彷彿沉醉在將我撕成碎片的亢奮中,而當真正竄到面前,我卻吃驚地發現,那是種重回慈祥母親懷抱的激動之情。不論它此刻懷著何種複雜心情,絲毫不妨礙我握緊安貢灰,全力向它刺去。
就在彼此相隔一米半,嗥突者忽被一股無形之力給截停在半空中。耳邊傳來沉悶電流的噪響,側目去看,身後不知何時綻放了四個深褐的球體尖刺,外形像極了一戰水雷,隨著轟鳴越聚越大!這些東西,在破鐵閥牌門時曾出現過,但體積沒這麼大。嗥突者望見,顯得驚恐萬分,張大了嘴似乎想叫,它正被某種力量擠壓成一團!這種情景我見過,在餌艙昏厥時的夢境裡,某個端著態瑟槍的人就是被同樣怪力提吊在半空,隨後撕成碎片!
我有些明白過來了,沒準這便是我的神鬼之髓。身為呂庫古小姐,也是百鬼潭金字塔頂尖的女王真正實力!我可能正是那個實驗室內的可憐女孩,被隱藏緊另一段時空中屈害了。而那個場所,也許就是安道爾老鼠洞。作為實驗品,被人深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裡,每天遭受慘無人道的迫害,不論怎麼哀求討饒,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我再度高舉右臂,伸直五指,它像被無形繩索拉得筆直,滿眼透著惶恐。假若它能開口,必會哀求活命。可一切都太晚了,縱然想收手也很來不及了。我控制不住胸中的悲憤出離,將自己淺薄一生如翻相簿般草草瀏覽,以及對更多體會不了的迫害和苦難,濃縮為一團。隨著手指屈起,嗥突者跟隨達米安的後塵,在半空中轟然炸開,淪為了碎塊!它背脊的宿毒來不及潑下,便被漫天的紫霧凍結,成為冰凌雨點般灑落在淤泥灘上!唯有那顆頭顱,被裡外兩股力擠壓,摔將出來,掉在我手掌之間。這顆女人頭依舊保持著驚恐神色,表情慢慢僵化,血色蕩盡,眼瞼無力地合上,
嗥突者死了。
圍聚底下的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響徹雲霄。他們親眼見證黑醬女屍裡最強的一隻,在不及眨眼的瞬間灰飛煙滅,實難理解是怎麼做到的。就連一向輕視我的勿忘我也嚇得面白如紙,渾身顫抖不已,她雙膝一軟跪將在地,嘴中喃喃自語。
幾隻盧克萊茲見自己的帶頭大姐為我所殺,不由集體悲鳴嘯叫,哭號象連鎖反應般快速浸透整個首涅屍群。這些爬在天梯上的亂臣賊子們蜂擁而來,柱子中段的首涅們也同時加快步伐,不消十數秒,他們已衝上平臺,開始發起一輪接著一輪潮水般的撲殺!我紋絲不動,索性閉上了雙眼。
身旁四個球型尖刺就像有生命似的上躥下跳,將我滴水不漏護衛起來,它們化解了屍鬼全方位襲擊。凡是靠近我一米半之內,就被無形的神鬼之髓撕裂扯爛,各種碎皮肉末如雨點般紛紛揚揚墜下,將臭池子砸得噼啪作響!E
但首涅的數量太過龐大,儘管耳畔邊碎骨斷肢的金戈之音從未消止,但四個球型尖刺慢慢開始吃不住力,它們就像填滿血泥的齒輪,變得遲滯不堪。直至屍鬼還剩得十五、六隻時,伴隨著又一聲低沉雷鳴,紛紛化作電弧蕩除乾淨。不論我再怎麼伸臂,都無法傷及喪膽的黑醬女屍。見局勢不妙,我正思慮要如何應對,誰知它們竟齊齊轉身,居然就這般逃了。
這片陰蜮現在是我的舞臺,眼前發生的一切如果中斷,實在太煞風景。就像電影放到一半忽然停電了那樣。其實我並不打算將它們斬盡殺絕,說回來我的心腸其實很軟,但不論作態還是維持我屍鬼女王的尊嚴,都要假裝去追逐一番。
這幾條漏網之魚即便逃得了一時也躲不過一世,底下人群騷動起來。他們開槍的開槍,拋擲玻璃瓶的擲玻璃瓶,挺長矛的挺長矛,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將女屍全部戳死在陣中。
下午一點半正,百鬼潭曼陀羅陣被徹底擊破,九十九隻首涅無一倖免,全部戰死在淤泥灘前。此前站得像標槍般筆挺的人們,也戰死了六十多人,僥倖活下來的,大多通體帶傷疲累至極。放眼望去,滿眼皆是抱著親人殘屍痛哭不休的人們。當走下最後一節階梯,我便栽倒在浸透血汙的泥濘中,疲乏地昏睡過去。
好一場痛苦且乏味的噩夢,朦朧之中,我恐懼地感到,這被喚醒的神鬼之髓太過可怕,往後我要如何與人相處?哪怕相愛之人,也難免因瑣事產生口角,心頭會去想,你太可恨了,索性狠狠將你殺了吧。如果人獲取了這種恐怖能力,實在是莫大災難。即便不存在漂泊四海的逃亡,我也會在現實中身陷囹圄,最後同樣會被各種機構當作實驗品作研究,無非是迫害烈度不同罷了。也許像我這樣的女人,鎖在暗無天日的破窯裡才是對這世界負責的態度。
不過這場迷夢沒維持多久,我便被人吵醒了。睜開雙眼,見自己手腕帶著鐵鐐鎖在那間刑訊室中,四周獨自坐著鐵布利希兄弟會的頭目。厚毯外人影川流不息,正在搬運屍骸進行火葬,大團長、小“老漢”之流,站在烈火前默默誦讀著古老悼文。而我這樣解救眾生的英雄,卻被人當狗一樣拴著,實在是屈辱備至。
望著這個始終奸笑的矮男人,我不由怒從心起,用力拉扯鐵鐐竭力想掙脫。然而,除了拉得手腕生疼,它卻紋絲不動。
“你別誤會,手銬不是我給你戴上的。”見我怒目圓睜,他明顯有了懼意,道:“這是瓦萊松吩咐的,因之前你陷入了瘋狂,已分不清敵我,他擔心你會亂來,才不得已為之。你是我所見過最勇敢的女子,我很傾慕你。”
飲下幾口夏眠,我逐漸冷靜下來,讓他拿來個靠墊,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你看,如果松開鐐銬,我根本沒時間解釋這些,便立即被你殺了。”他撇了撇嘴,提來一支菸,見我搖頭,便抽了起來,同時指指自己,說:“我叫尤比西奧(Eubsio),讓你以這種眼神鄙視,實在很尷尬。聽人說你背地裡管我叫矮男人,被你這種大美女取笑,也相當傷自尊。等你完全平靜下來,我便解開銬子。”
“你打算怎麼處理拉多克剃刀和稻草男孩?”我聽他介紹,方才想起兩隻公羊的事。
“破了修羅之松後,由他們自行決定,想回去的回去,想退出的退出,我還能怎樣處理?該罰的鞭子也全都打了。”他悻悻地乾笑幾聲,問:“你幹嘛這麼關心他倆?”
“因為他們幾度用生命護我周全,我虧欠倆人太多,其他的說了你也不明白。”
“倘若你最初遇見的人是我,又怎知我不會盡心盡力?公羊懂得照顧人這很正常。正因你與他們接觸久了,彼此漸生感情而已。你誰都不欠,而是我們全部人都虧欠你一個公道。”
“破了修羅之松後,你是不是打算將我重新押回安道爾那個妓院繼續折磨?”我直視著他,問:“你們究竟對我做過甚麼?我又是誰?”
“真是咄咄怪事,我從未見過你,否則哪來的傾慕?誰給你灌輸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稻草還是拉多克?”他大吃一驚,打算起身出門質問兩隻公羊,憤憤不平道。
“我親眼見到的,自己被人鋸斷四肢丟在某個電梯井裡悲慘死去。不然你那些吊兒郎當的手下,為何帶著淫笑問我說隨他們樂意是何含意?這你如何辯解?”
“公羊們都是修士,犯女色要受最大懲戒。女獍行殺了我們許多人,她不照樣沒受皮肉之苦?那時他們見你楚楚可憐跪在地上,只是在與你取樂罷了,以為稍加恐嚇你便會將全部秘密吐露。而實際也沒人侵犯你分毫,不是嗎?”他大笑幾聲,又坐回馬紮,問:“你是怎麼看到不存在的事?”
我不能說這些都是勿忘我灌輸的,不然尤比西奧會立即去找她麻煩。不過既然問起,我便將餌艙發生的事告知與他。矮男人並不怎麼用心在聽,只是略微點頭,最後向我保證破了謎障大路朝天各找各媽,便開啟了鐐銬。
踱出彎道我想去看看熟悉的人們是否安在,推開厚毯便撞在亂竄的人身上。抬頭去看,是柳條鎮的女招待,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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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臂掛花一切都好,但之前看押我的那幾名黑寡婦,在此一役中全部戰亡,現如今提燈喪婦只剩得四人,損失實在慘重。
男性聖維塔萊除了泅水之星外也全部戰死,包括那據說能壓制大銅頭的屠龍者。回想兩小時前還坐在蓬帳前談笑風生,此刻皆已化為虛無,著實叫人痛惜。落難者遠遠向我揮手致意,面無表情。我想起尤比西奧的那套說辭,對無式者的感情肯定遠勝過其他人,而倘若被差遣來的是崩壞者或屠龍者,那我也同樣會為他們的逝去而撕心裂肺,這是特殊時期所帶來的情感集中爆發。想著我向落難者打手勢,想最後看一眼他們。希娜打遠處走來,對我聳聳肩,說三個黑大漢在我昏睡時,已經被火化了。
回想之前,冷漠怪異的落難者,以及對未來懷著憧憬的正直者,她倆都不害怕喪命,甚至覺得死亡是件浪漫的事。而年長她們許多的男人們,光衝一身傷疤就可以看出歷經過無數血戰,這些人深知搏戰的殘酷性,並對死亡的認知遠遠高於兩個女流。冥冥之中,或許正因這點,好似被神明特地劃下標籤,早早丟了性命,不啻是種諷刺。
“可是,為甚麼要急著火葬遺體?他們也曾戰鬥到最後一口氣,這麼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眼見無法祭奠死者,我忿忿不平地問。
正直者搓揉著臉,緩緩道出這其中的緣由。亂戰結束立即火化遺體,是暗世界體系與當今社會最大的不同。雖然與世俗統治階層存有在某種契約協定,但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暗世界是不存在的。倘若這些人堂而皇之跑到街上,所帶來的風險與混亂難以估量。所以每經歷一次亂戰,第一件要做的便是清除所有痕跡。唯有這麼做,好事者才能進英靈殿;聖維塔萊才能被刻上豐骨碑;世界之子們得登天賜之國。不同的信仰者各自去到極樂天境,從而獲取無上榮譽和永恆生命。
此刻兩名女聖維塔萊,已不見了闖進陰蜮時的朝氣,她們親眼目睹了血戰的殘酷性,多了一份沉澱。看得出落難者有話要說,但苦於語言不通只得作罷。希娜說她叫歐羅拉,過去在集訓時被人打壞面部神經,所以做不出任何表情,實際生活裡,她挺沒人緣又很內向,所以在錢上很慷慨,再大數目也肯借。
我很想見見其餘人,可範胖馬洛已被小“老漢”叫到天梯前塗噴漆做標誌,而Alex也被尤比西奧拉走忙其他雜務去了。想到自己奄奄一息,小男友卻不聞不問,我感到很失落,不過希娜指著我白皙的肌膚說,將我渾身血汙洗刷乾淨的正是Alex,昏睡時他始終陪在刑訊室裡,只不過剛被叫走罷了。
我的眼前出現了Alex的臉,一想到他那雙小鬼爪在我身上肆意撫摸,便羞紅了臉。希娜又說作為新婚夫婦肢體接觸再正常不過,未來你還要為他生兒育女甚麼的,我是越聽越不難堪,便再也坐不下去,起身四下打量。很快瞧見另外三個人,勿忘我、稻草男孩以及剃刀,正坐在石壁的一側喝著果汁。我抬腿走人,腳步一滑就來到跟前。
“你剛才嚇壞了所有人,大家都以為你死定了。”剃刀慌忙起身,讓座給我,問:“既然你有這能耐,為甚麼不早些施展?這樣可以讓許多人活下來。”
“要是小賤人自己知道,我早就沒命了,她最恨我也最饞我,是個蕾絲邊,甚至遺言都在惡毒攻擊我。”勿忘我聳聳肩,打了個哈欠順勢躺倒在我大腿上。
經由自己瀕死,我在天梯上想到許多問題,便拍了拍稻草男孩的肩頭,問:“゙嗨,你還好嗎?”
稻草男孩機械般地點點頭,氣若游絲。我便將尤比西奧的保證說與他聽,他臉上才有了些表情。我從勿忘我嘴上奪走Weed遞給他,問:“我記得半天前你說過善良公羊裡沒有女性,不然就叫綿羊了,可你們隊伍裡女人也不少。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故意騙取我好感,為自己厚顏無恥吃豆腐找各種理由?”
他吭吭哧哧傻笑了一陣,朝前指了指道:“我從未見過這些女的,她們不是好事者,這次過來的人裡我只見過尤比西奧和副手艾倫,其餘都是生面孔,你不信可以問剃刀。”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個來回走動的紅髮男,原來這個潮人叫艾倫,並且還是副手。
“我倒沒在替稻草打掩護,好事者從不吸納女性,是個絕對的男權社會。他們大部分我都很陌生,也許是從其他會堂喊來的,而這些女人,我想可能是自由憲兵的人,誰知道呢?不過她們並不比聖維塔萊兩個小丫頭差,看著都是行家裡手。”剃刀在我身旁坐下,問:“要不你去找她們聊聊?反正都是女人。”
“我不喜歡熱臉貼別人冷屁股,如果她們對我感興趣,自己會來搭訕,你不會真當我是蕾絲邊吧?”
“那是,她喜歡泡在男人堆裡,如此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觀。”彌利耶奸笑著說。
我向勿忘我伸出右手比出中指,掃了兩隻公羊一眼,問:“這副其樂融融大yEnding,算是握手言和了?我還以為你們很堅持原則呢。”
“算不得和解,我們只是在辯論些搞不清的往事。”剃刀想了想,說:“你還記得我曾說去過某個荒蕪小鎮?剛才聊的就是這事,我的記憶好像出了問題,怎麼都記不起鎮子在哪,但她堅決不肯說出地名。”
“拜託,我已解釋了十來遍,我也同樣記不起去那的目的,甚至地方在哪也都忘了。你可以問問小騷狐狸,無關緊要的事上我很少撒謊,那沒任何利益牽涉,我犯得著故意欺瞞你嗎?”勿忘我見他仍緊盯著自己,便從我身上躍起,叫道:“而且你非要記起它幹嘛?三隻耳朵黑人沒在那關著,真是煩死人了。”
見她很煩躁,站起身便走,我忙一把挽住她胳臂,隨著勿忘我散步。她見我跟著,便問是不是記恨她說我是蕾絲邊這事,我其實沒去多想,只想知道在百鬼潭開戰前,她對Alex那通灌輸,以及拘禁時欲言又止的原因。
“有許多話我現在不便告訴你,不過你很快會自己弄明白。我說你喜歡被折磨,越打罵越離不開,那個人是指我而不是他。相反我教導他要有耐心,因為你將女人一輩子受的苦都嚐遍了,除了分娩生子。”她悠悠然點起支菸,繞著淤泥池緩行,說:“不過這樣也好,我自己憋著也挺難受。我承認我喜愛羞辱你,這是事實。實際上我正痛苦地看著你內心快速起變化,你像個suchslut般對每個人都勾勾搭搭,就連世界之子那小孩也不放過,自己就察覺不到嗎?這種月季皇后的脾性如果慣著不管,你將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女人。我羞辱打罵你,是為了讓你將愛恨全集中在我身上,再生不出多餘精力。”
聽完這通胡扯,原來她是這麼用心良苦,指導我穩健成長不至於迅速淪落,看來我好像應該對她感激涕零。見勿忘我一臉正氣凜然,我也不再說甚麼,只將這問題翻篇,進入後一個疑問,為何要刻意去製造一場騷亂?
“這個好像目前看來不需要了,老實說當真走到這一步,那我之前苦心經營,想保留你純真一面的打算,便徹底泡湯,這恰恰是我最不願見到的。”她撫著自己秀髮,眼圈有些發紅,嘆道:“與你一起,我的心態也跟著變得好年輕,你讓我想起許多美好事物,這對改觀我極端心理有好處。我為甚麼想帶給你一個家?因我越來越離不開你,甚至希望時光永遠停在此刻,所以別再多問,彼此珍惜當下吧。”
下午三點正,四下溜達閒走的人重新被集結。瓦萊松讓群眾們揚風飽餐,因為破了修羅之松後便要徹底破除謎障,到時進入水銀心瓣便得進行總決戰,所以等不到下一頓開飯了。抓獲“獸突”後大家便各奔東西,往後很難再相見。如果逗留過久,容易引起附近幾個縣的居民猜疑,萬一有哪個吃飽了撐的去報案,那就和上次發生的一樣,所有努力全化為烏有,人也都白死了。現在人手變得越發枯竭,全部湊一塊只剩三十六個。所以,全部都得進行最後的熱身準備。
他所說的最終決戰,是指闖入水銀心瓣後,徹底擊殺老呂庫古那顆可怕的大腦袋。我一想起在陰宅過道被追殺就渾身戰慄,這樣的東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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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對付不了。
至於如何來搗毀石柱?他已和小“老漢”、尤比西奧商定出戰略,所以才在亂戰中派出牝馬接應我回去。制勢將我掀翻在臭池子前,也是他授意的。這是評估我是不是呂庫古小姐的最後測試,如果我被屍鬼撕成碎片,那等於行動失敗沒必要繼續折損人命;而能活下來剋制住首涅,便證明我就是屍鬼女王。如此一來,想要打破修羅之松,就不再是神話了。
幾個黑寡婦將我拉到一旁,換上一套粗麻質地的潔白長裙,用稻草麻繩在腰間簡單打了個結,並戴上頂染得漆黑的硬骨頭冠。舉手投足間,都是那種老電影裡邪教份子的套路。我感到十分可笑,想看看她們打算怎麼做,便像個木偶般任人打扮。這些女人精心為我起妝,繼續往我腳踝、脖頸以及雙腕間戴上許多木質首飾,此外宰了頭黑山羊,用血汙在短篷上畫符號。忙完這些再往髮間插上許多陰花,基本算完事了。
我為何要被盛裝打扮?這便是瓦萊松下一步將要走的降神獻頭香。至於那是怎樣的過程,鬍子老漢只讓我站著,倆名女聖維塔萊一左一右護衛著,並給我戴上鐐銬。他讓公羊們擎著一人多高的銅燈柱擺到天梯的首階前,點燃盛滿屍油的火簇,遠處立即亮起兩團陰慘慘的藍色幽火。大團長脫去鎧甲罩袍,換上件十分破舊的樸素長衫,為自己撒上香粉,算是沐浴,在脖子上掛起吊滿鈴鐺的紫色垂襟,手舉一把櫻桃木手杖,徑直向巨柱走去。
我見所有人都一臉虔誠跪伏在地,也打算隨波逐流。小“老漢”狠狠瞪了我一眼,要我保持站姿,屍鬼女王是不可以向修羅之松卑躬屈膝的,這個道理就像人不能去給牲畜朝貢。
當初闖入陰蜮前,不論“世界之子”還是聖維塔萊,無人會想到緋局中心會矗著這樣的邪樹。哪怕範胖在旁不停提醒他串魂前的目視,別人也只當他在胡言亂語。直到踏上淤泥灘,所有人方才如夢初醒,並認識到原本的策劃得推翻重來。眼下這一系列的設計,可以說是急中生智勉強應對的韜略。究竟管不管用尚處試驗階段。
而所謂的呂庫古小姐,實際是陰邪之物,必須要被束縛控制,以免在破陣時召喚出圓雷尖刺傷害到周遭人等。同時,她也是破除傳統緋局最強大的利器。修羅之松不僅是傳說中的惡之端,也是最後一座默環角菱陣。石龕內的佈局,也與常規理解存在差異。瞭解到這些是因勿忘我提供了有力證據,那便是她起先爬柱時,要我將相機交給大團長辨別的原因。
尼康相機上清晰拍攝到石龕內部的情形,黑鐵棺棺沿上刻著1954字樣,表明鐵棺是在這一年被人擺放於此。而棺背上還有個鎖孔,需要相應的鑰匙才能開啟。而這個鎖具的形狀,經小“老漢”博爾頓鑑定,正是我打地坑裡撈來的那把純金別針。尤比西奧說我與這東西本是一體,相互間存在感應,它才能被我發現。所以萬事都巧到不能再巧,呂庫古小姐與開啟黑鐵棺的鑰匙同時並存,這一切都說明今天是個大日子。E
現如今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我們這邊,想要攻破千百年來,暗世界人士連做夢夢見到都會嚇得大病一場的修羅之松,已是勢在必行。留給人們的時間不多了,血月也叫噬星期,是非常罕見的天文現象。期間會持續下數天傾盆大雨,月亮卻高掛在天邊。一旦雨勢收停,那便代表結束,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也許幾年,也許十幾年,甚至更久。
至於黑鐵棺,其實際是後人參考遠古緬床圖樣重鑄的贗品,呂庫古小姐頭頂戴著的頭冠叫苦難之冠,象徵恥辱與鞭撻。呂庫古家族與喜克索斯兇王古蠻結下了跨越數千年的羈絆,需要有個絕世美女去頂替受難,同時為啟棺的長者祈福免遭傷害。
“獻祭?那豈不是要宰了我?!”聽到這裡,我不由汗毛倒豎,大聲叫道。
“這個獻祭不是殺活人,你這麼厲害,手一揮人就灰飛煙滅,誰敢靠近你?我躲你遠遠正因為這個。”小“老漢”忙對我做了個噤聲,說:“你這樣大聲嚷嚷就壞了儀式。說白了其實就是裝裝樣子,讓天地間漫步的喪神屍神老人家見到我們在獻祭絕世海倫。瓦萊松現在所作的是淨化緬床和石柱,一會兒開啟鐵棺你只需進去坐一會,滅了屍油燈儀式便告結束。這種事不會讓你白乾,你有幾種選擇,一種是挑選五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帶走一件;一種是找我們中最精壯的漢子結為夫妻加入世界之子。如果兩者都不選,你就開價拿錢,都好商量。”
說完這些,小“老漢”伏下腦袋,雙目直視泥地,不再開口。
在我身後正跪著範斯,他很瞧不上這群神神叨叨的怪人,雙膝雖然被迫跪地,但上身保持直立,不願低下頭顱。見我正在看他,胖子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
“皆大歡喜,既找到了老馬,你也拿到第一手資料,對嗎?”望著這個久別重逢卻沒說上半句話的胖子,我百感交集,說:“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如果你預感到任何危險,千萬別手軟,我可不想小老妹你被人做成木乃伊埋棺材裡,這多晦氣。”他輕輕地扯了下我的裙邊,低聲道:“至於老馬,他變得很陌生,真正的他可能早就死在了遺忘的記憶或被隱藏的記憶中的某段。”
距我不遠的光頭保鏢見範胖正在拉扯我大腿,臉色一下子變了,鬚眉倒豎就差破口大罵,我也不知他究竟憤慨些甚麼,權當看不見。
“為甚麼你會這般想?”我大吃一驚,不由轉過身去問。
“彆扭過臉看我,保持剛才身姿。這些人特別提防我,因為我是最清醒的一個。聽著,我總覺得哪不對勁,但也說不上來,”範斯癟著嘴,搓揉胖臉道:“問了他一些話,感覺他遺失了許多記憶。”
光頭再也忍受不了,便朝著身邊的歐羅拉嘖嘴示意,聖維塔萊見他正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便拔出利劍虎著臉上來。我忙伸手向她一指,警告別再靠近,否則我便不客氣了。
大團長一步一跪來到了階梯中段,噴漆撒到這裡便沒存貨了,再往上他就得靠自己。不過這對聖維塔萊而言是小菜一碟,因為他們具備“隔世之眼”。“隔世之眼”也叫“前世寶珠”,我最初聽到覺得不可理喻,聖維塔萊相信肉體終會死亡,但靈魂永恆,靈魂本身也是一種物質。它會不斷找尋新的肉體,成為輪世的日出。而“隔世之眼”能瞧見它們過去的模樣,普通聖維塔萊能夠看穿三世,而老成如瓦萊松,可以看透五世。
希娜曾用暗金光環窺透過我無數遍,發覺我前三世全都是眼前的模樣。所以別人不論怎麼說我是男人她都不信,“隔世之眼”便代表了世間真相。
鬍子老漢掏出一把金沙,朝上潑灑,金屬顆粒吸附其上,勾勒出完整的天梯輪廓。他就這般邊走邊撒,慢慢接近了最後一道天梯平臺。我側目去看正直者,她緊皺眉頭低垂腦袋,滿身都是熱汗,顯得尤為緊張。
我忽然想起在窄道時她說過的話。當時的希娜,淚眼朦朧地對我喊道:“我無法告訴你緣由,因為一想到之後將發生的事,就將肝腸寸斷,甚至我還希望所有人死絕了才好。”
她為何希望人都死絕才好?難不成當真要將我做成木乃伊?除非她自願傾吐,我才能明白暗藏的含義。
大團長在平臺前平靜地站著,將手中流金沙礫灑完,然後伸出櫻桃木柺杖勾住石龕開口的粗糙稜角,整個人騰空而起,穩穩跳上黑鐵棺,嘴裡唸唸有詞,將別針插入鎖眼。
“我。。。我記起來了,那個大團長千萬別開棺,危險!立即下來!”恰在此時,半跪在地的範斯騰得一下站立起身,撞開監守他的歐羅拉,朝巨柱方向發了瘋般狂奔,邊跑邊叫:“在我的夢境裡,石龕四下正流淌著潺潺黑水!那時的黑棺是半開啟的!”
瓦萊松卻含笑不語,只是對底下揮揮手,落難者像頭猛虎般追上去將他撲倒在地。她拔出匕首,橫在範胖脖子間。這是在告誡他,若破了儀式第一個殺他,絕不會留情!
我剛想大呼住手,她卻擎著的利劍指向我,暗金光環閃爍不停,似乎在說你再快也快不過我,不信可以試試!
瓦萊松小心翼翼地轉動鎖匙,伴隨“喀嘭”一聲,黑鐵棺被啟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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