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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Chapter 112:囂塵之海

2022-11-18 作者:少校Alex

  Chapter112:MaddingCrowdSea(囂塵之海)

  在黑暗中來回搖曳的馬燈,映亮了一對女人柔軟的腳面,帶著濃烈血腥氣的血泊殷紅,令浸泡其中貴婦白皙肌膚顯得異常刺目。她是那麼年輕,精雕細琢的臉仿若天造。伊格納條斯努力睜開渾濁雙眼,盯著她那對光芒漸散深色瞳孔,握緊她停止抽搐的手,嘴角露出微笑。

  那種極致快樂,是這條醜陋靈魂自降生以來頭一回體驗,一切都是始料未及,它就這樣發生了。愛與恨爆發得如此徹底,並激烈碰撞對抗,為何靈感直到現在才剛剛產生?伊格納條斯感到很懊惱。他試著想要呼吸,卻不能夠。身軀已被她割得像塊破布,斷腸爛脂淌滿一地,渾身綿軟無力,氣息隨著汙血流淌被逐漸抽空。

  “直至死去,她也未向我求饒,哪怕只有一句。”他深情地撫摸著女屍臉龐,惋惜道:“就這樣忍受著最大的痛苦,肢體的破碎,也非要手刃仇敵,真是個完美的好女人。”

  女屍眼輪忽然轉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似乎在默默衝著他冷笑。

  “你也必然體驗到這種極致放縱的狂野了吧?我知你會喜歡。笑得如此嫵媚,便是我們惡人間的心心相印。你背叛了丈夫與家族,而我違悖人倫與底線,兩者各取所償,並徹底佔有彼此,一命抵了一命。你使我找到了未來之路,下一世正在遠處向我招手。我承諾你,你已成了我陰間的妻子,我會將你精緻完美地保留下來,當成作品永存。”說完這些,伊格納條斯的瞳孔開始放大,那盞馬燈的光芒越來越黯淡,最終陷入死氣沉沉的黑暗。

  博爾頓再也無法忍受這則令人嘔吐的故事,他指著橫皇叫道:“你是不是被萬淵鬼打得腦子壞掉了?忽然說起莫名其妙的昏話來。聽著,我們管不了世俗社會的事,對你所做的醜行也毫無興趣,只想知道那片銀湖在哪!”

  “爾後隔了幾十年,我再次重生,越過大洋找到了那地方,可她已經成了具發黑的枯骨,整片地窖變為野狐的巢穴。時間就是這般無情,再鮮豔的花朵也會凋零。我不斷尋覓著她的屍魂,可惜已被大自然盪滌乾淨。望著這一切,我哭得死去活來,你說你要為屍魂復仇?多麼可笑?你可知我多想將它們保留,而不是粉碎?你臆猜中的我,與實際的真實差得太多。”橫皇不理會小屁孩的發問,只是一味凝視著我,說:“你今天所做的惡行,毀滅了一個誠摯之人好幾輩子的等待,何等可恥可恨!但你還能有所選擇,我仍可接受你的投降。”E

  “你都這副模樣了,居然還想叫我投降?”聽完黑渾屍的鬼話,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以及你那個爛俗同體的小賤人,還有門外正在咒罵你的獍行,都是這副既殘暴又美麗的長相,實在是太對我的胃口了。”橫皇將臉側向一旁,順著他的視線,我瞧見奄奄一息的小蒼蘭,正僵躺在不遠處的大坑中。橫皇抬起無力的殘肢,朝她指了指,說:“我打算捎上她,重回那個充滿極樂的地窖。”

  “他剛才又說了甚麼?是不是交代出銀湖的位置?”博爾頓見我臉色越來越差,不由著急起來,道:“你趕緊問清楚,一會兒他嚥了氣線索就將從此斷了。”

  “線索怎會斷了呢?你覺得我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嗎?別忘了,這是好幾輩子的寂寞等待!今番被你們搗毀的一切,將來我會成百倍向你們討要回來!你不用擔心會找不到它,事實上,很快我的一個仇家會自動找上你們,第二個戰場早就為你們佈置妥當。這對我而言,也是歷史。”見小屁孩心急如焚,橫皇一改常態,忽然放聲狂笑不止,怪頭上十顆眼珠盯到了博爾頓身上,竟悠悠然說起了人語。

  “既然要打理我屍魂世界的地窖,就需要個侍應生做日常維護。多功能的小博爾頓,我看你就很適合。那麼嬌小的體型,要是弄死後沾上獸毛,活脫脫就是隻靈巧的猴子。再戴上禮帽、穿上大衣,比起策劃吃人血宴斯文掃地的嘴臉,更適合你的形象。”橫皇話音未落,忽然將身一躬,出人意料地朝前撲來!

  “Jesus,Whatthefuck?Getthefuckoffme,Usickfuck,Usickfuckin’fuck!ForGodsakes,help!”小屁孩驚得當場尿了褲子,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大喊護駕!我的反應遠遠快過意識,不由分說天竅怒漲,一連兩發天音亂墜,將這東西再度激得粉碎!黑渾屍順著這股力道,滾翻出去八丈遠!

  等我定睛細瞧,不由暗暗叫苦。這通發洩,固然將橫皇打了個半死,卻在無意中將之推向了小蒼蘭,黑渾屍發出肆意奸笑,張開陰爪,一把擰住她的頭顱。

  “只有計算好角度,再配合未來展望,一切才能順應歷史規律,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根本無力爬那麼遠,只有借你的順風車才能得償所願。好了,你這隻該死的馬特提利,咱們現在該好好談一談了。”橫皇將重傷不醒的前女魔當作盾牌架在自己胸前,挑釁道:“你繼續揍我啊,來試試,我才不懼你甚麼狗屁天音炮,你整死我的同時,另一個自己也將陪著下地獄。我拿獲馬特提利屍魂絕對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可以成就更多奇蹟。若想她活命,就給老子投降,交出心臟,下跪並且叩頭賠罪,然後在我面前自裁!”

  “不,你千萬別衝動,咱們好商量,我知道錯了,你容我想一想。”見大勢已去,我只得將雙手平攤,讓他知道自己沒威脅,渾身那股氣瞬間蕩然無存。

  “不行不行不行,與你們這群金魚較量,就因為我太心軟才不斷得著道,我不容你思考,就給五秒鐘,先從你自己開始,交出心臟,隨後是門外那隻公羊。”不待我說完,橫皇抖開殘剩陰爪,一下割開小蒼蘭白皙的脖頸,頓時黃醬如泉湧般噴濺不休。他蘸了些,伸出滿是倒鉤的舌頭舔了兩口,笑道:“這就是馬特提利血的味道?真是比醇酒還甘美。”

  “我跟她交換,你放過她。”我急得手足無措,大叫起來:“能傷你的人是我,你應該更恨我才是,手刃我這個仇人,豈不比殺她更有快感?來,用你那甚麼噬種渾元滅了我吧。”

  “有區別嗎?兩者都是你,殺她和殺你都能令我快樂,你在害怕甚麼?別給老子耍花招,從實招來!”橫皇百思不得其解,更緊地擰住她脖子,問:“她有甚麼特別之處?。”

  “因為,她才是真正的我。而我,不過是她的記憶碎片,根本就不存在。”

  “啊?說的也是,難怪在死亡沙漠沒見你的魂魄出竅,哈哈哈。原來如此,實在很有意思。你說得對,這世上豈有讓傀儡活著,叫主子去送死的道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橫皇端詳著我,神經質般大笑了幾聲,他忽然收住,冷冷回應道:“五秒已過,我要動手了!”

  “你讓他動手,這狗東西現在只有她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便是全部籌碼!他還想著覆盤哪。”博爾頓一骨碌爬起身,對我重重踢了一腳,吼道:“你千萬別中他妖妄的蠱惑!”

  “我真為你感到惋惜,這隻呱呱亂叫的猴子,根本不在乎你們的生死,他只關心沉湖中的銀版書。就算將我粉碎,你跑出這座瑪斯塔巴,也逃不脫被他們生吞活剝的命運,而你卻還護著他,我從未見過比你更賤的傻妞。”橫皇悲嘆一聲,猛地將陰爪刺入小蒼蘭胸膛,咬牙切齒狂叫道:“我說過,會讓你永世沉淪在悔恨淚海中,便是這一刻,你給老子看好了!”

  一股漆黑陰氣自小蒼蘭破口的胸膛急速蔓延,她渾身的每條神經與血管都變得異常粗大,白皙肌膚瞬間灰暗下來,整具軀體隨之劇烈抽搐起來!

  “不!我投降!”伴著尖利狂叫,我抖開陰爪,照自己胸膛狠命刺下!與此同時,頭頂的甕房天花亮起十數盞虹吸電光,將整座大屋照得滿目猩紅,開始猛烈顫動起來!然而,我的身軀不知為何變得硬如銅鐵,爪尖剛刨下半寸,便再也挖不下去。各條血管內的鮮血變得滾燙,紛紛掙破毛孔,如毒霧般彌散出來!

  我大吃一驚,急著想要收手,陰爪卻被陷入骨肉間無法掙脫。一道鮮豔奪目的紅光碟機逐黑暗向我撲來!它攝入我額頭那隻蒼白大眼裡,四下陰風瞬間大作,很快將它也一起染紅!這道斑斕血色,正是從小蒼蘭左眼深處射來,與我完全混為一體!

  “逮到你了!”她緩緩睜開麗眼,伸出陰爪一把擰住黑渾屍老樹幹般的殘肢,不論這東西如何使勁,也無法刨下半寸。小蒼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道:“與你一樣,我也無力爬去那麼遠,仇敵就在眼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所期待的,就是這種未來?”

  “原來你一直清醒著,這是怎麼回事?”我一下子陷入雲山霧罩,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我也同樣說過,會親手撕爛他每一寸肌肉,將他五臟六腑傾空乾淨,吸乾他每一滴臭血,每塊骨髓都給他碾成粉末。我要親耳聽到他跪地求饒,讓他死得比活剮還慘。並且不管淪世幾回,都恐懼自己將被生下來。”

  甕門廊下,勿忘我扶著聖維塔萊和露娜,追著刺目紅光闖將進來,當目睹這幕異像,皆不知所措,甚至包括我自己。這具所謂萬淵鬼的怪軀,已不再受控,就像在水斗怪屋那樣,整座甕房打四個邊角傳來長長一聲戈音,開始沉悶轉動,緩緩顛倒過來!我浮得越來越高,最終被槓在無數紅線之中,再也動不得分毫!

  一片難以想象的絢麗白光自小蒼蘭洞破的腔內攝出,殘軀之下冒出超範圍的聖埃爾摩之火,猶如尖椒玻璃泡當空爆炸,讓她與被她擒下的橫皇化作了高亮中的白斑,黑渾屍方寸大亂,急忙鬆手想要遁走,卻被她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住怪頭!

  “快,快,別圍著看熱鬧了,兩隻萬淵鬼即將要血爆焚蕩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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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爾頓往彌利耶背上一跳,催著她趕緊逃命,叫道:“這便是宿命哪,她倆註定就是為掃滅伊格納條斯而生,這便是半妖之殤!還留在這裡,咱們都將化作飛灰!誰能料到事情竟演化成了這樣!”

  “歷史即便沒有我們,也將延續下去,動手!”小蒼蘭衝著我,大聲叫道。

  勿忘我飽含熱淚朝我無助地抓了抓,咬緊牙關招呼眾人急退。見她們逃進石道,我使出最後一絲勁,將甕門關鎖。數十道紅光匯聚一處,從頭頂落下數以千計的天音,將我以及被困聖埃爾摩之火中的小蒼蘭轟成了碎塊。橫皇發出最後一聲嘹亮嚎叫,再強大的身軀也抵不住這種煉獄之火的洗禮,頃刻間被蕩成粉末,飄散在颼颼陰風之中!

  作為被篡改的記憶裡最後一名蘭開斯特,不停策劃改變歷史軌跡,貪婪地想將所有一切都保留下來,結果卻事與願違,化為天音炮的本身。我就像橫皇的預言,將永世沉浸在懺悔的淚海之中,目睹真正的自己粉身碎骨!

  此刻的我,正倒臥在一片怪誕的海灘前,天空是令人極度難受的赤紅咖啡色,點綴著無計其數刺目的星辰。我見過這片天地,早在數天前,那時的我意圖窺探遍佈陰宅的食耳之巢匯集點,結果望見這片星空,直接暈厥過來,醒來後,見自己躺在滿是濃痰的水裡。

  洶湧的駭浪拍擊著觸目驚心的巨石,白色泡沫一層層堆砌在身底,令人冰寒刺骨。

  這是哪裡?我不是死了嗎?為何會在海灘?難道此地便是範胖形容過來的屍魂世界?

  “嘿,影子小蒼蘭,起來與我走走,好嗎?”一條修長婀娜的麗影,正在岸灘邊踢著四下亂爬的螃蟹,她向我展露朝霞般的笑容,伸手將我拉起。

  “這是哪兒?我們全都死了麼?”我驚恐萬丈地望著這片天際,在寒風中抱緊雙肩。

  “最初是間木屋,爾後成了座倉庫,再後來越變越大,最終就到了海邊。但我覺得它還會再變,繼續擴大直至崩塌。”她眨巴著眼,示意我跟上,問:“你還好麼?是不是很棒?”

  “Itwasfine.”我支吾了半天,不知該如何答她,若這世界只有我倆,那該多麼寂寞。

  “Fine?Fineisshit,FineisnotwhatUneedrightnow.”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停了下來,問:“So,Shedidn'ttellyoueverything,didU?”

  “She?Whoisshe?Aboutwhat?”聯想起之前連串的困惑,我打算問個清楚。

  “她就是我,很久以後的我,我瞧不清她的模樣,但那就是我自己。”小蒼蘭唉嘆一聲,道:“我也不知這裡究竟是哪,所以取了個名字,這片海灘,我管它叫囂塵之海,也許是某人特別設計的靈域,既不在屍魂世界,也不在地獄,它是某種結界。按理說我們不會跑來這裡。但你隱瞞了我一個秘密,真難以想象。事實上,你是另一個男性的我,是不是那樣?”

  “我說不上來,既好像是也好像不是,自打昨晚六時後,我全部記憶都喪失了,我連自己叫甚麼都沒印象,又怎知自己身上發生過甚麼?也就是說,你現在更討厭我了,是不是?”

  “這無關緊要,你成了這副模樣,與彌利耶有著很大關係。她本意或許是為了其他,但陰差陽錯將整件事辦對了,所以我們才有機會來到這裡,成功躲避了軌道之袍的追擊。”

  “可橫皇不已經粉身碎骨了?你我報了血海深仇!軌道之袍也與範胖雙雙粉碎,這傢伙到底是甚麼物質構成的?當真殺不死嗎?”我指著她,叫道:“你也親眼見證了,不是嗎?”

  “是的,表面來看,似乎是我們贏了,而實際我們一敗塗地。他的全部計劃被我們打亂,逼入絕境,再無力翻盤時,幸運之神又一次眷顧了他。那就是畜牲橫皇所說的,熬過幾輩子漫長等待,忠貞初衷,不該被上天背棄這些話的原意。我知道你很難理解,但恰在此時,未來的小蒼蘭突然搜找到了我,並告知我利用第三瞳,就能打破自然規律與你建立返金線,所以我才急著讓你知道,天音炮背後的含義。可這組秘密心電,還是讓他竊聽到了!”

  “這個,我已不知道說甚麼好了,你為何不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道來?也能讓我有個概念。”一下子大量訊息衝入頭腦,我如墜五里霧中。不過,要整理清楚這些怪異,就必須回到二十分鐘前,此刻恰逢第一次天音刺破席捲之前,當時她們五人正身處一室與敵血戰。

  大傷元氣的橫皇在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破襲後,只得故技重施,將自己在原地炸得粉碎。稻草男孩擋在眾人面前,用自己身軀迎接血花洗禮,卻被厚積屍氣一下子撕破腹腔,黑渾屍的兩截指骨穿透修士身軀,深深刺進了小蒼蘭的胸脯。

  正直者見狀,方才明瞭橫皇此前所說,將小白鼠趕到同一個籠子的涵義。便扯住最近的提燈喪婦,拉著她暫避去了石道。

  她不由感到窒息,死死抱著前胸應聲倒下。在肢體觸及地面的那一刻,極遠處傳來天崩地裂的嘶吼,密音被髮動了。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炸響,這不是常規的返金線,而是內心的激烈閃蕩。它既可能是預告,也可能是深藏的記憶,總之,它就這麼不可思議地發生了。

  吶喊聲急切告知她,所有人必須分開,不能全擠在一處玉石俱焚。橫皇的目的就是希望將人群吸引聚攏,如此他才可以利用殘骸來複原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前後兩間甕房也是天音的預熱炮膛,若想徹底摧毀怪屍,需要有人將他逐步引誘進聲鼓圈套。

  排山倒海的尖銳塔花,伴隨著密音肆虐掃蕩著整片雷音甕,剛剛爬起身的小蒼蘭,下身便遭到粉碎性摧毀,氣力喪盡再也移動不了分毫。好不容易躲過這輪致命衝擊波,可又要如何防備接踵而來的第二輪、第三輪天音刺破?

  頭腦中的吶喊聲告知了她,我被隱藏的能力,這也令她明白過來,之所以兩者存在那麼多的分歧,歸根納底,我其實是名男子,中了他人的妖術而成了如今模樣。可這錯綜複雜的混亂,恰巧提供了一種打破自然規律的方式,那便是透過雙方的第三瞳建立返金線。在小蒼蘭拼死傳遞這則重要訊息的同時,心電被強橫掐斷,橫皇也由此竊聽到了機密。

  她使用殘存的氣力,爬進火車車廂般的石道,將自己鎖閉起來,暫時隔絕黑渾屍的戕害。隱隱之間,她感到渾身發燙,胸前被陰插的兩截橫皇指骨,被一道勁氣推出體外。她驚異地發現,自己喪失的能力,正在源源不斷地回來。伸手試了一下,竟然在大屋中打出新一輪聖埃爾摩之火,電弧劃亮四周,另黑暗角落閃起刺目紅光。雷音甕外圍的防衛體系被啟動了。

  “我知道機會只有一次,所以要不斷往深處爬,直到自己再也移動不了半寸。倒臥在那個陰溼大坑裡,並期盼著契機的到來。當那東西獲悉我倆秘密,便起意想要奪取屍魂,不論是哪個都行。他甚至感慨,為自己與我們身處一世感到性奮,靈魂也要為之顫笑。因此,讓你永世沉淪在淚海之中是恐嚇,你屈不屈服他都會這麼做,我倆就是他的意外之旅。”

  “從領悟到自己這雙眼睛起,我一直以為是特異功能,所以馬特提利是指的我們?”

  “我也是頭一次聽說,吶喊聲被強橫怪力蕩除後,我再也獲取不了任何資訊。不過可以肯定,在很久之後,我會自己弄懂這一切,但前提是,我必須得活到那天的到來。”她失魂落魄將目光投向地平線的極致,悲嘆道:“這片囂塵之海還能守護我們多久?誰也不知道。可能還有幾年,也可能就是下一刻,總之,威脅無處不在,甚至比起以往歲月更險峻!”

  “可橫皇不論軀殼還是屍魂都已被徹底摧毀,我苦惱的是要怎麼離開這裡。既然還有好些年,你我一定能想到對策,以其他辦法相互扶持著找到出路!”我尷尬地朝她笑笑,說:“我也是由你嘴裡,才知道自己原本是個男人,可未來你我要怎麼相處?你又是那麼恨我!”

  “你知道我等你醒來,大概等了多久?我說過,你我最早出現在此,是在個小破屋裡。”

  “這,我不知道。”我環顧四周,海灘以外是片怪石嶙峋的荒漠,似乎一望無際。

  “破屋以及倉庫,甚至整座農場,都不在這裡。你看見天上那片最明亮的銀河沒有?”她伸手指著海平面的某處,說:“我們最早出現在那頭的小島上,我用破木板做成帆船,越過大洋才拖著你來到海的盡頭。如果按世上時間計算,可能是十年,你昏睡了整整十年!”

  “甚麼?這麼久?你怎麼不會變老?”我不由倒抽一口寒氣,活動著筋骨,望著依然如故的她,驚愕道:“那我倆的肉體,也許早已化為塵埃,還要如何堅持下去?”

  “你我在那片小島上就待了許多年,然後我厭倦了,我想找到出去的路。我拖著你,住過山谷,住過洞窟,住過各種各樣的荒地,最終越過重洋來到這裡。我每天都在默默與你對話,甚至為你化妝,擺出各種姿態,希望你能忽然醒來。不這樣,我或許連開口說話都忘了。可是,你就像受了千年毒咒,紋絲不動,肢體得不到洗滌發臭,活像一具殭屍。漫長的歲月裡,我已然記不起Alex的模樣,連那些熟悉的故人,自己的父母,印象都開始逐漸變得模糊。我每天守著你,一遍遍地哭泣,比起寂寞本身,更多的是絕望,我只有你這一個同伴。”

  “自己與自己對話,自己與自己困守孤島,自己將自己當作同伴,自己為自己洗滌身子,自己還拖著自己遨遊囂塵之海,我快要瘋了!”我扶著她的肩,笑問:“你不會在開玩笑吧?”

  幾年以前,有次我在聊天室裡找人解悶,見某個ID叫蟻穴宇宙的人發過這樣的話。他說自己不害怕獨自一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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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他擁有非常全面且豐富的內心。在他的頭腦中,存在著無數的自己,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住在一個度假村裡,關係也有好有壞,而且還能彼此交流,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當時的我見到這種留言,便立即將他拉到黑名單裡,這般癲狂肯定是個精神病患者,我不願與那種人發生交集。豈料,原來這種事還當真存在。

  “直到你提起昨天或剛才這些詞彙,我才從腦海深處記起往事,對你而言是夢境的一瞬,對我而言就是漫長等待。過去聽歐羅拉在冥河長廊說,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我毫無概念,現在卻真實體會到了。我多希望醒著的那人是你,為何要讓我去默默承受?但同時又不希望是你,這份殘酷你難以堅持。黑暗中我撫著你的臉龐,就像在照鏡子。我問自己,所有的愛恨還有任何意義嗎?我只祈求你能醒來,要我付出多大代價都行。終於有一天,我無法繼續忍受,打算將你棄之不顧,便獨自走了。我不停往前,心頭咒罵你為何還不死掉?你若死了我也能撫平心緒,走到斷氣為止,結束這段無盡等待。結果,我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地。”

  “所以說,你擺脫不了我,就像人無法擺脫影子?不論怎麼逃避也是無濟於事?”

  “差不多就是這樣,久而久之我明白過來,你不是甚麼記憶碎片,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出身在不同背景下真實存在的人。但我們又被束縛在一起,好古怪,是不是?之所以不論怎麼跑都會不停回到這裡,是因我難以將你忘懷,你成了我面對孤獨的精神支柱。我們都做錯過事,並讓彼此陷入萬劫不復,但都不重要了,現在你醒了。”言罷,她伸手將我深擁懷中,淚水如泉湧般溢位。我頭一回感覺這個堅強女人的真實內心,是多麼需要他人慰籍。

  “你想讓我怎麼做?我們又要如何才能離開這裡?就算回去,是否已太晚了?”

  “不會太晚,我們被困在這個靈域結界中沒有逝去,說明半妖肉體仍活著。這裡的十多年或許對於人間只是一瞬,它是錘鍊我們,並讓我們重新認識彼此之地。我無法離開是因漫長等待讓往事細節變得陌生,而對你來說就是上一秒發生的事。但實際的現狀,越來越不容樂觀,再繼續熬下去,軌道之袍遲早會找到這裡。作為屍魂,我們不是它的對手。”

  “好吧,既然你已待得夠久,這片荒原哪裡還有庇護所?可以向誰求助?附近還有沒有其他的遊靈?我們又要如何查覺危險迫近?這些我全都不懂啊。”

  “這裡甚麼都沒有,死一般荒蕪。不過我在附近找到了斧形高峰,並在那裡看見過奇怪的洞窟。雖從未走到洞底,但感到很熟悉,我覺得你該去看看。至於危險,你很快就能瞧見。”她拉著我腕子疾走,朝身後的大海指了指,說:“希望你到時別嚇癱過去,從它首次出現,已變得越來越頻繁,我知道留給咱倆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知道此刻在哪,但腳下踩踏的石塊特別有質感,我能感受到它們的不同形狀,尖銳的、渾圓的,這裡必不屬於地球的某處,但比真實還逼真。跟隨腿腳滑動,視野開始攀升,似乎是上到某座大山的山脊,我感到渾身乏力,向她提出稍事休息,往地平線盡頭眺望。只見荒原都在無聲降下閃電,整片天際變得越發陰沉。恰在此時,身後傳來天崩地裂的怪吼,我一個趔趄險些滾落山坡,被小蒼蘭死死拽住。她拉著我藏身巨石背後,指著海岸要我去看。

  漆黑如墨的大洋中心,無端出現了坍塌,就好似海水之下便是萬丈歸墟,它們呈不規則地下陷,一條粗壯胳臂毫無預警地探了出來,跟著是更多這種觸手,有條奇形怪狀的生物浮上海面!這東西的體積大到離譜,整片大洋彷彿成了它的澡盆。伴隨數道紅色閃電劃過,我才瞧清它的真面目,那是頭長著觸鬚的恐怖鯨魚,拖曳著長長的金魚尾巴,正在海里發出高亢怪叫,撲騰了約莫十分鐘,才沉入海底,一切始歸平靜。

  雖然屍魂無心,但我感到心臟驟停了。這東西的體積,簡直抵得上一座城市,若還逗留在岸灘,它隨便吸口氣都能讓我倆葬身魚腹。小蒼蘭見我眼輪一動不動,也是慌了。她安撫我說危機已過去,隨後道出的話語差點令我再度昏厥。

  這隻四不像的龐大生物,可能就是軌道之袍的真身,它不僅出現在海里,還能爬上岸灘。大概幾個月前,它冒出了海面,隨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快,已難以估算出沒規律。見我唇齒正在打架,她又安慰我說,這東西始終沒打這裡上過岸,它通常活動在四周島嶼一帶。

  “我們原先住在高峰的水洞裡,你很快便周身開花,所以每隔一段時間我就將你拖到岸灘清洗。不曾想你今天會突然甦醒,否則我們很難躲開它。”見我手腳僵硬,她一把駝到背上,開始往前竄去。我只得緊緊抱著她脖子,在一路顛簸中上到山頂。這麼一抱,我發現了些許不同,她身上那道犬牙豁口不復存在,而成了完整身軀,這裡果然是另一個世界。

  小蒼蘭本就高挑窈窕,背脊既寬大又溫暖,貼靠上去充滿肉感,比起任何人都抱著舒服。我合上眼,貪婪地嗅著她長髮間的清香,雙手不自覺地纏上她飽滿的前胸。小蒼蘭觸電般地停下步伐,我慌忙鬆開,尷尬地避開她目光直視。

  “我剛才被嚇傻了,”見她不停打量,我頗不好意思地笑了:“若我真是男性的自己,被你這樣整天抱著拖來拖去,真的很難適應。你的力氣真大,我記得Alex就曾埋怨過我。”

  “這沒甚麼,就當是我欠你的好了。”她無奈地一攤手,道:“可惜在這地方,我們甚麼能力都沒有,只是一對普通人。我就當健身,總好過每天唉聲嘆氣,再說也背習慣了。”

  “你欠我?”我不由一愣,伸手替她撫平蓬亂的劉海,問。

  “相識至今,我便不停對你冷嘲熱諷,不接受你的和解,打心眼裡痛恨你的出現,心頭化不開你以艾卡的姿態迷惑Alex。但你從不生氣,自認是我的影子,每次都將我對你的侮辱默默吞嚥,”她指了指心窩,道:“隨著彼此走近,對你的悔意也越來越深重,不論你是我,我是你,或者甚麼都不是,你都沒必要揹負這一切,更不必置自己生死不顧捍衛我。我知道這很奇怪,但我好像愛上了你。總之,你是繼Alex之外真正將我當寶貝重視的人。”

  “且慢,你應該也見過艾卡,我知道這對你記憶遙遠得難以想起,但我與她差異很大,光是髮色身高就不同。你難道沒在現實地鐵裡,追蹤過她的背影?在破窯時,我也撞上那條蛇形水霧,與你相遇後,當看見聖埃爾摩之火輪滾,曾一度懷疑你也許是她。”

  “不,我從未見過,只是聽Alex描述過。不論她究竟是誰,都與我倆有關。”她示意我起身,加快腳步在山頂上疾行,說:“我們一定要找到出路,在被軌道之袍發現前。橫皇竊聽到秘密後,喜得難以自禁,說拿獲我們中任何一個,都比獲取五把鑰匙更有價值。我不知那意味著甚麼,但鐵定會被他囚禁去那則骯髒故事裡的屍魂地窖。我並不害怕,甚至巴不得能去那裡每天斬殺他,但理智告訴我,那樣做很危險,我倆很有可能會淪落為他的後宮,去被迫完成更陰險的毒謀。所以影子小蒼蘭,你我現在起誓,能夠一起離開這裡最好,若慘遭不幸被迫分離,逃跑的那個,也必須將對方救出去,絕不留給橫皇當傀儡。”

  我心想這還用得著你說麼?本就是這麼想的,見她緊盯著我的雙眼,便沉重地點點頭,隨後一路沉默,只顧往前闖。本以為很快就會來到目的地,結果步行了差不多一天,這塊山頂似乎永無盡頭。我暗暗吃驚,不由想去找那片海灘,計算究竟走了多遠,結果一回頭,我便愣在當場,古怪的大洋就像是我倆影子,跟隨步伐不斷升潮,似乎根本就沒離遠過。

  “停,停一下,我再也受不了了。”望著這片色澤極度難受的天地,我感到頭暈目眩,就著亂石坐下,合上眼問她:“咱們要找的地方究竟有甚麼特別的?如果只是遊山玩水,我不想再繼續走了。你可能天天看海都看習慣了,但我見到這片天際就直犯頭暈。”

  她沒有答我,而是站在原地,豎起耳朵仔細諦聽,時隔不久,她忽然問:“你聽見了麼?”

  “聽見甚麼?四下裡都是陰風亂竄的怪吼,甚麼都沒有,等等,你是說水聲?”

  “對,就是那個瀑布。這個奇怪洞穴會不定時出現在各處,有時走得再遠也尋覓不到,而有時稍微走兩步就會出現在腳下。早在廢棄農莊我就遠遠隔海見過,洞穴裡不住閃著紅光。至於有何特別之處?你很快會知道。”她興高采烈地招呼我起身,隨著耳邊水聲越來越響,眼前出現了一個超乎想象的巨大天坑,五、六條溪流匯聚一處,順著豁口倒灌進去。

  我探頭望了一眼,大坑深不見底,要沒有登山索之類的工具,根本就難以下落。也許小蒼蘭所說一次都沒探索成功,便是指著我甦醒後協助她下去。剛想開口發問,她忽然伸腿朝我屁股上猛踹一腳,我絲毫沒有防備,便直愣愣跌將下去。

  我是又氣又惱,剛想罵娘,便覺得氣氛很不對勁。整個人好似羽毛般輕盈,或者說天坑裡的氣流比人沉得更重,晃晃悠悠地往下飄蕩。一條黑影緊隨其後,小蒼蘭嫌我笨手笨腳,便拽緊我不住蹬腿,約莫幾分鐘光景,我與她踏到卵石,已然下到洞底。

  幾十條粗細各異的熔岩柱子,毫無規則地橫在眼前,活像修羅之松背後的立柱群,四周漆黑一片,卻在極遠處閃著亮,它顯得很飄渺,既像光芒又像煙霧。我不待她招呼,便追著它開始摸索前行,隨著腳步移動,我越發生疑。

  這處怪異之境,我有著模糊印象,但它究竟會是哪?卻全然記不起來。

  3:16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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