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3:CloakOfTheTrack(軌道之袍)
困魂走屍在撲近面門的前一刻,我兩條陰爪早已遠遠走在意識之外,一把將其擰住。這東西雖奮力掙扎,不過是螞蟻撼大象,對手是接近一米八的女魔,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爪心之物是隻十分古怪的昆蟲,野貓般體積,通體焦黃髮黑,軀體好似肥碩蟬蛹,卻生有兩對金翅,並長著顆人臉小腦袋。見自己死命掙扎也是枉然,它不由聲淚俱下,竟幽幽然說起人話來。我不曾料到,被愣在當場,好在雙爪依然收緊,不至於讓它趁機飛走。
“我是被屈害的,說到底只是個走黴運的揹包客。被人施加邪術,而成了這副鬼樣!”困魂瞪著一對蟲眼,說著彆扭的美俚,正苦苦哀求:“你鬆一鬆,我快被捏死了。”
“你是誰?為甚麼躲在土中作祟?操縱著那頭黑渾屍究竟想幹嘛?”見這東西喘不上氣來並不斷哀求,我也怕控制不住力道捏死它,便略微鬆開陰爪,問:“既然你也是為了推倒巨柱,為何要將我們斬盡殺絕?就因為不願共享?而將自己玩到現在這種地步?”
“等等,我根本不知你在說甚麼!我只是個普通揹包客,家住石勒蘇益格基爾小城,不久前拿到電視競賽獎票,所以跑來美國旅遊。玩了紐約州幾個地方,前天晚上抵達紐澤西上了輛黑車就被人麻醉,醒來後就成了這副模樣。我哪知黑渾屍是甚麼,也從未想過要害人。”
“你是德國人?可這軀體?”我不由蹙緊柳眉,仔細去辯怪蟲的話,那果然不是在死蜮聽見的聲調,而且口吻也是天壤地別。叫伊格納條斯的人是標準美東口音,而且擇詞古典,顯得無比囂張。這個傢伙又為何會出現這裡?併成了只醜陋無比的蟲子?
“我自己也搞不清究竟發生了甚麼,甦醒回來後就是這副鬼樣。綁架我的是好幾個人,全都身著黃衣,背上有個古怪圖案。我只記得這些,鬼才知道他們是甚麼恐怖組織。”怪蟲喘了口氣,向我點頭致謝,說:“謝謝,我差點就被你搞死了。你們在找的人或許是他們的首領,據說叫甚麼寶鑽之人,你知道那是甚麼含義嗎?反正我怎麼都聽不懂。我所說的句句是真,你若不信上網查Haddonfield(哈登菲爾德)縣警局法醫辦公室,看看有沒有一具編號為的無名男屍,那具屍體就是我。”
“難道是蝴蝶會?”我回想幻夢那一刻,有個女孩也是被人斬斷四肢,施加無盡折磨。同時轉念一想,便緊盯著怪蟲發問:“既然如此,你為何是非不分,要充當他們幫兇?”
“你一個人自言自語在說甚麼?”遠處的稻草男孩探了探腦袋,緩步朝我走來。.
“我甚麼都沒做,這些人只要求我藏在爛泥下睡足一天,並說之後將還我自由,送我重回軀殼,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不知自己怎麼得罪了你們,還望你能心存憐憫。”
“你們?既然你躲在土中,目前見到的就只有我,為何會說是你們?”就在我預備鬆開陰爪時,不由一愣,旋即握緊怪蟲,叫道:“編號的問題我一定會去查,但這事你繞不過去。”
“不能見可耳朵能聽啊,你們來來往往許多回,簡直能將死人吵醒。反正不止你一人。聽著,我怎會甘心自己成了這副鬼樣?我一直期待著能被你們找到。”怪蟲慌忙舞動足趾,為自己辯解,道:“過來的路上,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知道那些人想找一個庭院。”
“你是說天穹祭壇?那究竟派甚麼用?所謂的守護屍像又是甚麼?”我聞訊一驚,心中暗暗竊喜,這個德國人可真是竹筒倒豆子,一下道出那麼多秘密。老實說他的命運如此坎坷,真要我狠下心捏死,老實說也難做到。別看我貌若冰霜,其實心腸特別軟。
“他們說還要再綁個人,因為要去的地方讓對手安插了一個女的,他們無計可施,我。。。”人蟲湊近我耳根,正待詳細說明,忽然蟲眼中劃過條汙穢的油霧,就與死蜮時的Alex一模一樣。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一聲爆喝,那是稻草男孩的高呼。
“不管那是甚麼,絕不能去聽!”他雙目惶恐,大叫道:“更不能與他對話!趕緊甩手!”
“甚麼?可他說自己。。。”話音未落,我兩隻陰爪居然自動鬆開,怪蟲見時機成熟,慌忙展翅翱翔,竄到石穴天頂上,舔著自己足肢,發出陣陣陰笑:
“乾得很好,真是條聽話的小金魚。你們以為歷史被改變了?就憑降下道破門?那是痴心妄想!我的預告依舊會實現,所有人必將死於第二十分鐘。區區末流女妖,也敢與寶鑽之人相抗衡?”怪蟲凝視著我,道:“好了小金魚,跟著聲音走,將那大個掏腸挖肺吧!”
“你快逃啊!”這是我能喊出的最後一句話,很快眼前便騰起一股遭遇半神時的紅霧。人的意識在慢慢流逝,身子卻如脫韁野馬般不再受控,耳邊滿是野獸咆哮與自己沉重喘息。那隻怪蟲徘徊在濃霧之間,在眼前不緊不慢地飛著。
“歷史就是歷史,發生過與即將要發生的事,你只是時間輪盤上的汙點,根本改變不了一切。”怪蟲得意地狂笑,忽然扭頭對著另一側大叫:“你不是痴迷這母貓都快發瘋了?現在就如你所願,由她來掏空你五臟六腑,而不是死在我手裡。你看看她的真面目,被漂亮女人宰殺,是不是很幸福?她早就淪為畜生,只懂鮮血與皮骨的滋味,並孜孜不倦呢。”
“你為何要這麼做?讓人們相互仇殺?你想過再被我逮住的下場嗎?”我衝著那虛無縹緲的蟲影揮舞陰爪,叫道:“有種你就一直困住我,千萬別讓我甦醒,我非將你。。。”
“哎唷,嚇死人了,原來女妖生氣這麼可怕,實在是太可愛了,這種感覺實在美妙。我來問你,你要能回答我便放了你。愚弄你的人多得是,那個獍行不就一直在折磨你?你怎麼不恨她?哪怕她再陰險,你還會原諒她?我對你做的事她也同樣幹過,況且這具蟲軀中封著的遊魂,就是那個德國倒黴蛋。他說的全是真話。可惜他比你還蠢,本來還能多活幾分鐘,非要自己找死。老實說,不論他或者你,我都不討厭,但任何試圖找出我的人都必須除掉。”黑影不緊不慢地在前方飛著,奸笑道:“同樣的罪惡,同樣的羞辱,你卻報著兩種態度,詛咒發誓要殺我洩憤,為甚麼?”
“這個,因為,”怪蟲的問題,還真讓我難以回答,他現在所做之事,正是昨晚地坑翻版,只不過實施屠戮的人換成我而已。以現在的半妖體質,我能毫不費力地撕開稻草男孩的胸膛。同樣他也能將我打個半死,但大機率不會發生,這是修士的宿命,一開始便已註定。思索半天后,我說:“如果非要有個理由,勿忘我做的每件事都擺在明面上,她直接將選擇權交予我,而不是炮製一片迷霧,支配人們去殘殺。更何況她有揮不去的慘痛回憶,又常年處在巨大壓抑下,整個人變得不正常,難道我找她這種瘋子去理論?”
“所以,你選擇用大度來待她,卻將隱忍的仇恨全宣洩在我身上,這合適嗎?”蟲影哈哈大笑,在紅霧中竄行不息,說:“回憶是最不可信的,隨時都可以被改變,那只是一組資料。只要加個點或去掉一個點,就能輕易變更,你居然會相信這種無聊乏味的鬼話?”
“宣洩在你身上?這叫宣洩?你殺了我男人和朋友們,我不找你拼命找誰?”
“噢,是嗎?但好像事實並非如此呢。”怪蟲在空中翻了個身,嘻笑起來。
我被氣得啞口無言,滿腦子都在盤算要怎麼捏死怪蟲,恰在此時,眼前濃霧忽然散盡,變得漆黑一片。我只感到腦殼重重捱了一下,渾身變得冰冷,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拼命抓撓我,令人癢不可耐。當視線清朗回來,便見自己被人踩在黑水裡,身旁躺倒個血人。
“拖她起來!”治服我的是正直者,她對小蒼蘭招手,示意她上前。甩了我兩個帶血耳光,問:“耳邊還有嗡嗡聲嗎?視野中還彌散著血霧嗎?看看你自己乾的好事!”
我所幹的好事,便是倒在血泊之中的稻草男孩,他渾身衣衫襤褸,胸腹盡是爪印和咬痕。我實不曾料想,自己會變得如此可怕。若以這種軀體回到物質文明世界,難保自己不會獸性大發,釀成無窮兇殺,最終被人陳列在博物館裡。
“往後再有奇奇怪怪的東西找你對話,都不能回應,我懷疑,那可能是隻軌道之袍!”希娜朝小蒼蘭努努嘴,示意她鬆開我,問:“你幹嘛發了瘋般打她?我只說試圖抽醒她。”
“她比你想象的厲害,要不是我第一時間制服她,修士現在已經死了。這正是按你們定下的,五人不能損失任何一個。”她瞥了我一眼,取了支Weed點燃,說:“你現在還覺得我倆一樣嗎?人與人交往最後往往會說我怎麼就沒料到他是那種人?資訊的不足導致你第一面的感觸可能全是錯的,不然哪來那麼多渣男?她就是個殘次品,頭腦簡單像個白痴。我給她些教訓,是叫她認清事實,不然你以為修士能鬥得過她?那是個與我一樣的怪物!”
“控制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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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蟲,那東西呢?”我向四下打量,抓住希娜的袖管,問。
“已被我投擲的散物劈死了,”正直者朝牆根努努嘴,讓我自己去看,託著腮幫自言自語:“也就是說,橫皇的實際身份並不是人,或許是隻軌道之袍?”
“軌道之袍?那是甚麼?”我與小蒼蘭仰臉看定她,問。
所謂的軌道之袍,是橫行於古代近東傳聞中的幽冥怪物。相傳它們最早是被放逐的教士,因心懷怨恨死後成了巨靈,專好襲擊走夜路的旅人。逐漸被妖邪之人所利用,封存琉璃瓶埋入土下,短則數十年長則上百年,刺激這種怨怒無限膨脹,最終釀成大凶。他們可以隨時附足在剛死不久的動物身上,當軀殼腐爛便去尋找新的屍骸。同時也能以困魂的形態鑽入活人體內驅走原有靈魂,操縱那人去辦事,直到自己玩夠了離開為止。
軌道的含義是守序,說明這種巨靈懂得自律,不會胡亂攻擊毫無價值的人與物。袍即罩袍,泛指僧侶、老道、穆安津或教士,針對一定的目標群體,是種特別難纏的老妖。聞見喧譁,落難者打遠處過來,聽完描述後,她瞥了蟲屍一眼,說這傢伙還算普通,有些特別厲害的哪怕對上眼就能中道,總之就是不能與之對答。
困魂走屍牛逼哄哄繞飛一圈,就僵死在甕門前的塵埃裡,渾身僵硬散發著惡臭。那不過是具皮囊,對方是個被陰害躺在屍槽裡的外國人,這點倒十分符合橫皇的性情,劣畜做事是毫無底線的,生命在其眼中形同草芥,死完一個換一個,只為達成他的目的。原本黑渾屍已令人焦頭爛額,現在就連操控的活物也是團無法捕捉的遊魂,我簡直快要瘋了。時間又流逝了兩分鐘,距離我們全體死亡還剩六分鐘。
“這是德國人說的?”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白痴,我將怪蟲透露的資訊告知聖維塔萊。歐羅拉聽完,揹著手在面前踱步,問:“你確定不是假資訊?這種東西可比獍行還能撒謊。”
“我確認不了,之後再發聲的就是那老態腔調。”我聳聳肩,道:“所以交給你們判斷。”
“如果按照字面意思,那橫皇對付不了戴蝴蝶頭飾的,所以,需要再綁個人,而你就是那個不幸的目標。”落難者望著小蒼蘭,自言自語道:“也就是說蝴蝶頭飾被佈置在此,主要是為了防範那幫人的襲擊?他們是彼此敵對的關係,我也快被繞暈了。”
“這並不複雜,我反倒認為就是真相,同時也說明橫皇的確擁有能看破過去與未來的能力。”正直者也點起一支菸,推了把歐羅拉,說:“蝴蝶頭飾的女孩擁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法魯克斯傻乎乎的,還很任性,看似少女,但心智仍是個孩童。”我回想自己找她報仇時的種種怪異,道:“她的智商好像還不及在草窩留下刻字時的自己,一點都不神秘。”
“這裡頭肯定沒那麼簡單。算了,現在不是去想它的時候,咱們的大敵仍是那隻軌道之袍。”落難者揮揮手,讓人們不要群聚,各自回到崗位,別再浪費時間。
新的敵人出現了,那就是軌道之袍,雖然我對這種東西毫無概念,但已知它是條遊魂。我被它拿下過一回,難免還會再被控制。想著,我一把拖住頭也不回的小蒼蘭,讓她不論如何都要與我同行,並取出掘墓人面罩,將它的原理詳加說明。萬一我再出點甚麼事,起碼另一個自己能活學活用,這也算為自己買份保險。
她將信將疑地接過面罩在眼前比劃,又問我臉上舞女般的珠簾掛著算幹嘛的?我只推說圖好看,費盡口舌彌利耶才勉強送我一頂,再多沒有了。
我幫她在臉上戴好,演示著要怎麼看,她問我是否要移出第三瞳去觀測,說話間那顆瞳孔已變得血紅。我素來忌憚輕易使用眼仁,頭暈目眩十分痛苦,而她卻毫無這些副作用,簡直就是上天眷顧的寵兒。趁我不注意,她一伸手就從我臉上摘走了珠簾。
“反正你自己都說是我的影子,那我就管你叫影子小蒼蘭好了。”她得意洋洋地在我肩頭搗了一拳,說:“這頂珠簾先借我玩玩,掛著怪好看的,等有機會我再問彌利耶要新的。你現在還相信我們是同一人嗎?真這樣,為甚麼我倆區別那麼大?”
“有關彼此不同,如果有時間,我可以和你說上幾天幾夜。”我哀嘆一聲,指了指自己,道:“在你的時空線裡,Chris是你閨蜜;而在我的時空線裡,她是我女友。你為甚麼那樣反感與我存在聯絡?非要找出各種分歧來劃清界線?我真的那麼令人作嘔嗎?”
“我只是在告訴你,沒有誰更真實一些,你也不是記憶碎片。沒必要覺得虧欠別人甚麼,事實已無法挽回,你我都是受害者。”她撫摸著我的臉龐,頭一回露出笑顏,說:“我見到你時也很吃驚,就像在照鏡子,但接觸下來,發現反差太大了,比起我你更像是Alex。”
“我哪裡像他了?”一想起那位吊兒郎當首要考慮自己的完美丈夫,我不禁想笑。
“你和他一樣,都喜愛將千斤重擔壓在自己身上,卻從不當面抱怨,生怕攪了別人心情。與你同行,至少讓我有份慰籍,彷彿他並未真正離去,還在身邊那樣。”
坐在一旁的稻草男孩好似緩過來了,他一骨碌爬起身,表情木然地往自己負責區域走去,許是聽我倆站著扯淡感到膩味。我見小蒼蘭又陷入感傷,便藉著時間緊迫催著她加緊搜找。
我不想挑起任何重擔,從兩年前那寒冷耶誕夜起,我的命運被改變了。這個世界正像橫皇那樣,讓我提前告別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正帶著我狂奔在絕望懸崖上。這整一天來,各種層出不窮的爛事將人逼瘋。Alex曾說,苦難就像在領略無數次的戀愛,既痛苦又快樂著。
“我找到那東西了!果然得移出第三瞳才能看見!”就在這時,我感覺手腕被人猛拽,才從一團混沌裡被拉回現實。小蒼蘭手指前方,開始沿著黑水追擊。她說那個劣畜在害死德國佬後,又附足到了一隻夜貝身上。貝殼被侵佔便化不成羽蝶,現在已長成鴨蚌大小,正順著黑水流向第二座甕房,不知在圖謀甚麼陰暗勾當。
前女魔沒有我那麼多煩惱,顯得情緒高昂,她對那東西深惡痛絕,想要復仇的慾望令她精神百倍,轉眼間便跑出了視線。我緊緊追趕,當穿過範斯爆頭的大屋,見稻草男孩手捏著兩個布袋,正背對著我站在牆根處喃喃自語,整個人顯得萎靡不振。
“你沒甚麼事吧?”一想到是自己傷他那麼重,我遲遲疑疑開口問,但稻草男孩充耳不聞,理應仍在生氣。我見其舉止反常,心中漸感不妙。就在我打算靠上前去,眼前亮起道白光,等緩過神來,就聽見布倫希爾蒂發出高亢叫喊,顯然她們得手了。
穿過短徑,我來到第二間甕房,便見得地上一片稀糊,希娜和小蒼蘭正在猛踩夜貝,那東西已被瞬殺。聞見喧鬧落難者也跟著羽蝶跑了回來。戴著面罩的小蒼蘭腦袋無規則亂扭,恨恨地大叫,那條遊魂又趁機跑了。若沒有面罩還真不好找,困魂的外觀是團漆黑火苗,小如一個煙盒,缺了面罩哪怕第三瞳也發現不了。
“這團黑色火苗正在大屋內盤旋,它現在飄在廊前。”小蒼蘭的手一會兒指向這一會兒指向那,高聲大叫:“它好像正在搜尋目標,不好,它往後面的甕房跑了!”
現在要找到它已不是難事,問題是找到了又能怎樣?這是團氣霧,沒有形體,又能隨時轉移。看著時間又溜走一分半鐘,眾人皆搖頭嘆息。
就在這時,小蒼蘭摘去面罩臉色發灰,整個人跪在地上。黑血如泉湧般從口中噴濺出來,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所困惑,忙上前幫襯,見一條殘缺手指打她嘴角滑出,假舌的時限過了,她已喪失與人正常對話的機能。落難者無奈地一攤手,說再要做套這種把戲,短時間裡辦不到。說著便掏出螢火蟲,擦亮後丟了過去,隨著一蓬白煙騰起,將斷指焚了個乾淨。
不過,小蒼蘭卻不以為然,雙手亂舞指著背後的石道,戴起面罩繼續追擊。
“這可太奇怪了,”我快步上前拖住歐羅拉,揮手讓倆人繼續追趕,道:“給我十秒鐘。”
“你又想幹甚麼?有甚麼話快說!”落難者略略放緩腳步,氣急敗壞地問。
“以火苗的軌跡,它是衝著稻草男孩而去,但這不重要!”我將聲音壓到最低,說:“剛才路過他身邊,我懷疑這裡可能不止一隻軌道之袍,另外還藏著一隻!”
“何以見得?你見到時,他有哪些反常舉止?”由著我這一說,她徹底停下腳步。
“反常的不是公羊,而是我。眼前冒起一蓬白光,然後感覺時間被刪除了。”我指著自己手腕,道:“我所有計時器都打爛了,因此不知過去多久,感覺頭腦空白了三、五秒。”
話音未落,我突然瞧見一張臉緊緊貼過來,於此同時頭髮被人扯住,眼前之人忽然成了小蒼蘭,我正與她廝打在黑水之間。而適才還在對話的落難者,卻正從十米開外朝我們過來。這不是假象,確實發生了難以解釋的怪事,時間又被刪除了,我的頭腦再度陷入真空。
與此同時,舌根部也傳來劇烈疼痛,不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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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半截舌頭被她咬下,我口中滿是鮮血,卻不知怎麼回事。小蒼蘭怒目而視,一把將我推出老遠。落難者走上前重重甩過一記帶血耳光,抽得我暈頭轉向,她問:“你是不是中邪了?突然將人撲倒,到底在想甚麼?”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我指著她,說:“我明明是在與你對話。”E
“她簡直是瘋了,不發一言靠過來,抱著我腦袋就強吻個不停!”小蒼蘭張了張嘴,驚異地發現自己又能開口了,不由向我爬來,問:“難道這麼做,你是為了讓我能再次說話?”
我感覺渾身一震,返金線忽然被搭建了,一組陌生訊號同時響起:假舌不行但真舌卻可以,若是同一個人,心路便無法接駁,最好的方法是將自己一部分分享與對方。半妖與常人區別巨大,她們的體質能迅速恢復,只要得到絲毫肉末便可宣告殖生完成。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尋是誰發出的訊息,這顯然不會是那隻軌道之袍,它正直奔主題而去。難道是德國佬?但他的遊魂也被橫皇粉碎了!
當被落難者問起為何要這麼幹?老實說我也沒頭緒,似乎自己被操縱了。久而久之我告訴自己也許是出於本願,縱然逃出這裡也是死路一條,最終將被群獸們餵給老呂庫古當夜宵。與其那樣我還不如飼養另一個自己。這組不斷亮起的心電,應該不是橫皇,黑色火苗正在面罩監視下逃命,沒可能竄到我身上,這麼做的話人群應該衝向我而不是背道而馳。
不過,落難者斬釘截鐵否定了我的看法,她說只有當與它對答,才有可能被挾持。軌道之袍是無法跗足半妖的,因為半妖與其一樣都是怪物,那種髒東西只會在活人身上逞淫威。
“半妖是在受詛咒之地產生出的不完整物形,與常人透過做手術移植器官不同,半妖有著極其強悍的再生複製能力,所以很難被殺死。透過你的一部分就能恢復她,尤其是同為一體,根本不需要依靠人類血肉。只有你,才能救回另一個自己,讓她獲得重生。”
我的頭腦沒有出錯,這裡果然還躲著另一隻東西,哪怕它不是軌道之袍,也是接近於那條遊魂的不凡之物。可這東西又是怎麼跑我身上的?難道它高超得可以突破半妖之軀?
我儘量不去聽這個聲音,畢竟前次著道這才沒過幾分鐘。小蒼蘭吞了半條舌尖後,口中便冒出許多夜貝,紛紛化為一灘稀糊將之推擠到舌根處,迅速成型恢復回來。與此同時我嘴裡也漫生出許多貝殼,將破損淌血之處修補完好。
“你是怎麼想到的?莫名其妙過來揩油,”小蒼蘭清了清嗓子,問:“想嚐嚐我的味道?”
“可能是焦慮,也可能是其他。因為你我無法搭建返金線,一旦丟失舌頭便無法交流。其實,我正有個點子,沒準能將那東西困住。”
“邊跑邊說吧。”落難者一把拖起我倆飛奔,要我道明原委,也許會給她帶來靈感。
遊魂是團飄忽不定的漆黑火苗,我想起倆個女魔之前都能將體內紫氣發揮到極致,可恰恰我不懂這該如何辦到。既然遊魂是陰物,而紫氣也屬極寒,倘若能利用這點,在迫出軌道之袍後將它凍住並擊碎,豈不就等於破了巨靈妖術?落難者聽完,便大笑著說還以為是甚麼好點子,這根本是痴人說夢。能困住軌道之袍的,就只能是遊魂本身,而且用搞心路接駁最為不妥,這東西極擅竊聽。還不如由著它去附足他物,反倒成了尋常視聽,與普通人無異了。
“你送給她自己血肉,忍受齰舌之痛,她卻不念你好,還說你想揩她油,與那小賤人相比,你更像是我的一部分,”落難者嘆了口氣,用蒲扇般的大手撫著我腦袋,低聲嘆息:“我也常常不顧自己實際情況,總想替別人多承擔一些。結果別人習以為常,慢慢都不再當回事,傷痛卻永遠留給了自己。就像你哭泣千百次,最後漸成乏味,再多情的人也擠不出一滴眼淚。這又何必呢?你這種東亞女性的病態心理真要改改。”
我差點笑噴出來,連我都不明白的事被她意淫成偉大獻身,也許是在白色巨柱前我付出過太多,讓她產生了這般遐想。不過剛才那訊號是誰發來的?暗藏的那隻又究竟是敵是友?目前很難判斷。橫皇所謂的第二十分鐘全殲我們,或許並沒在指黑渾屍,而是利用軌道之袍來讓我們彼此廝殺,若這樣就太可怕了。時間的流逝,外加始終讓這東西牽著鼻子走,落難者也開始逐漸焦慮,她難以確定有無這種可能,只讓我且走且珍重。
“你們慢吞吞地在做甚麼?公羊果然很不對勁。”遠處傳來正直者的喊叫,她在甕門前探出半顆腦袋,正拼命揮手。
數秒後,我們來到大屋,見稻草男孩神情恍惚地站立牆根,紋絲不動。其實打從他爬起身時我便注意到不妥,整個人好似一下子傻了。小蒼蘭只望了一眼便尖聲高叫,說這東西果然不出所料。它特意挑選五人裡受傷最重氣血最弱的修士,趁其不備附足進去,現在這團漆黑火苗正藏在他心窩裡奸笑。正直者氣得破口大罵,挺舉長槍靠過去,邊走邊說稻草男孩怕是不能留了,被軌道之袍附體就跟串魂一樣,非殺了所有人才會清醒。縱然幹掉修士也是枉然,三隻半妖肯定不會受它擺佈,所以軌道之袍下一個目標,那就只剩下她。
“我明白了,不論做甚麼,我們都難以逃脫他預設好的歷史軌跡!”落難者倒抽一口冷氣,長劍掉落在地,她絕望地唉嘆:“這就是它能在第二十分鐘殺光我們所有人的企圖。”
“所以這是他預謀設計好了的?他算定我們只要逃脫成功,就會開始搜找他的肉身。而偏偏它卻是條觸控不到的屍魂,我們根本奈何不了。軌道之袍的毒計便是讓我們自相殘殺,儘量拖延時間等待黑渾屍趕到,好將我們聚殲在此!”正直者停下腳步,回頭高聲發問。
“小金魚,你猜對了,”稻草男孩緩緩轉過身來,陰慘慘地笑了:“從一開始你們就註定會失敗,哪怕費盡心機也無法逆轉歷史,還不如乖乖受死,認清自己的命格。”
這個對手太強了!他不僅能看破所有的未來走向,而且提前制定了完美計劃,讓我們每一步都陷入他的圈套!被逼入絕境的感覺,那種如臨深淵的感覺,令我不由狂笑起來。
“你這隻末流女妖,有甚麼可笑的?”聞聽我的天籟之音,他不由困惑起來。
“在我的人生中,不該發生這種事,我頭一回感受到比死還沒有選擇的絕望。但是,越是這種艱苦時刻,越是無比糟糕的時刻,走黴運的盡頭就是幸運源泉的來到,那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老天啊,你真是太眷顧我了,給我創造出這麼厲害的敵人!”我掏出那本橙色小本,在雷音甕地圖下寫起字來,並大聲念道:“喜歡稱呼別人叫金魚,生活中喜歡或恐懼金魚。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擔心被人摸底,卻又為自己的隱私濃墨重彩描繪一筆。”
“那又怎樣?你就算知道能奈我何?該死的女鬼,你是怎麼悄悄搭上我的返金線?”
眾人都瞪大雙眼盯著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包括成竹在胸的軌道之袍在內。此刻的我其實也似她們那般絕望,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笑的那人根本就不是我!當我的話音落下,心頭那陌生的心電交匯快速留下了句話:Fakeittillmakeit(始於偽裝,直至成功)!
一切正如我所懷疑的,這裡的確存在著兩隻軌道之袍!忽然出現的遊魂又究竟是誰?編號為哈登菲爾德的無名德國男屍?顯然不是,他一個老歐洲怎知這句話?難道是橫皇伊格納條斯的多重人格?衝口吻也不像,那是個自負的男人,且帶著一種古典黃昏的世故感,並非愛好時髦的年輕人。至於夜貝,就更不可能了,軟體生物哪有邏輯思維還能調侃?
Fakeittillmakeit是矽谷的獨角獸企業群裡流行的一句話,涵義就是為求成功你得先學會包裝形象和打造公司,如此才能搞來更多融資,吸引財閥集團投錢進來。
“我們所創造的未來,將撕碎你沉湎的歷史。”正當我打算將這團亂麻梳理清楚,小蒼蘭來到甕房中央,幽幽然開口說道:“醒來吧,改變歷史的奇蹟時刻,真正到來了!”
“這不可能!這種事怎會發生?天下沒有東西能跗足半妖!你究竟是誰?”稻草男孩抱著腦袋,瞪著血紅牛眼緩緩轉過身,口水正不住從他嘴裡滴落,神情陷入歇斯底里。
“被逼上絕境的那個人,才是你啊。”小蒼蘭向他招招手,咬牙切齒道:“某個人曾說自己別稱叫黃金之骰,此刻我就是那顆幸運的骰子,小畜生,你儘管放馬過來!”
“你說黃金之骰?難道你?”我凝視著嚴陣以待的小蒼蘭,迷惑不解地問。
“是的,我老早就說過,你很聰明,如果肯放些精力在學習上,要考入哈佛或劍橋這種高校根本不是難事,再次也能進常春藤聯盟!”
一段難以理喻的心電瞬間貫穿我腦海,我猛然之間明白了全部,當聽完全部訊息,我不由癱倒在地,難以抑制的滾滾淚水順著臉頰淌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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