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1:StormJar(雷音甕)
圓甕小屋內共有五組神秘團塊,它們並不是鏤刻進花崗岩內,而是採用熱壓燙金的工藝印在牆上。九零年代末十分流行T恤燙印,我等對此並不陌生,一般用指甲或小刀去刮,很容易就能將字畫剝除。然而這裡的圖形卻不同,非但難以剝離,而且當手指拂過後,便開始隱隱變色,活像變形金剛玩具身上貼著的熱感應膠膜。團塊與石牆屬於同一色差,在黑暗中很難區分,範胖在無意中發現並不住撫摸,才讓色澤開始透亮,最終能勉強分辨出來。
所有團塊全是菱形,外觀類似希克索斯印痕或呂庫古鎮妖符,都是外面套著個畫框,內裡畫著各種小圖,屬於史前文明的初級字元。文字進化通常都由繁入簡,最終成了代表西方的字母表和代表東方的方塊字、印度梵文以及片仮名等等。一種是經由拼寫成詞,一種經由邊旁組合成字。而遠古體系的文字則截然不同,它是根據框內小圖的排列來說明內容,小圖又分成左右看或上下看幾種。若沒有相應的其他文字對照,則難以知曉含義。舉個例子,破譯古埃及團塊的桑搏良,正是透過半塊古希臘文對照石板開始的。
而圓甕小屋內的團塊比史前文字更為繁複,每個都如密碼鎖。它不僅具備傳統的二維符文排布,還具有三維符文特性,那就是出現了前後關係與DOF。當你一眼望出去,很難判明它們是畫還是字,哪怕字元專家群聚於此也同樣束手無策。
然而這種聞所未聞的團塊,我的大腦似乎存在一部翻譯器,無端端竟能全部讀懂。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它們,而且我天生不愛念書,成績也總是屈居班級末尾,自然沒有學匠之心。但奇就奇在我能通曉牆頭團塊,正是昏迷時徘徊耳畔的行詩。
“這個地下場所叫做雷音甕,或者風暴甕。”我手指著其中一面牆,說:“這裡有個手鐲圖形,敘述圓弧的外形,也就是甕子,凌亂線頭則是雷電的含義。”
“真的假的?你別是在故弄玄虛吧?”Alex歪著嘴乾笑,揹著手來到身後站定,裝模做樣地邊看邊道:“嗯,好像有點意思。你怎麼忽然就成了眼鏡那種啃書本的書呆子了?為啥我就瞧不出門道來?那老子來考考你,這團像大便般的扭曲說的又是甚麼?”
“這是一整段銘文,單個團塊沒有絲毫意義,連線那頭另十五段團塊,合併後才是完整的句首,但很遺憾它並無末尾。”我擰了他一把,罵道:“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範胖了?沒人鬥嘴便惡意抬槓?真是快要瘋了。”
“你一生氣就滿面泛起紅暈,外加說話口吻,實在是太可愛了。好了老子不來煩你,你接著鬼扯。”他嬉笑著往後一竄走回馬洛身旁,說。
“這段銘文是說,在尿液與燃燒的松木中,天上響起了驚雷,於是誕生了三百萬個神明,最初世界就這樣被建立了起來。這可能是個神之國,每個神明不會衰老也沒有壽命,可以無窮盡地活下去。也因此它們沒有生育能力,所以要找到方法,讓後嗣漫步天地。”
“那究竟是甚麼方法?”瘦子走上前來,一邊詢問一邊飛速記錄。老實說描繪方法的這段團塊很凌亂,這裡頭摻雜太多資訊,寫有有毒的空氣、長蟲還有一種叫做彼世之選的東西。而且著文者十分走心並未當重點描繪。翻譯下來說的是,方式找對後神明們便開始有了壽命,大約是二十萬年上下,為了保障族裔的壯大,它們開始向各處星際移民。
“然後呢?這幾百個圖畫就說了這麼點內容?”Alex繼續追問,他斜視的目光,嘴角的冷笑,顯然就是打算繼續犯賤,沒話找話抬槓惹我生氣。
“沒有幾百個,總數是一百五十個團塊。”馬洛啃著筆桿,自言自語道:“雖然不明其意,但跟希臘神話記載的第一代黃金人類很像,都是永遠年輕不會衰老,而且也無須工作。”
“所以叫做句首,它沒有下綴,描述到這就結束了,其餘團塊都是建造房屋甚麼的,哦,老天!這裡記載著一部分細節!”我來到第五組團塊前,叫道:“雷音甕是整個工程的指揮台,它們蒐集了乾旱之星、煉獄之星、水患之星以及氣體爆炸之星的各種長條石柱,並精選出其中一座,安插在序列正中央,從而喚醒了彼世之選,星雲之屁們打遙遠的武冕長城找到低星,透過媾和,讓神之國的人從此有了生育子孫的能力!”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我說眼鏡,咱們別聽她瞎掰浪費時間,圖畫即便解讀出來,也對咱們會晤另一組自己歷史程序毫無幫助。”Alex不屑一顧地背起槍,說。
“星雲之屁指的就是呂庫古家族啊!你這該死的渾小子,啥都不懂就知道抬槓。呂庫古族人是萬千星辰大爆炸後產生的種群,低星所指的就是地球!靠編我能編出這些來?”
“真是曠古未有的奇談怪論哪,小老妹,你真是厲害。”馬洛激動地差點背過氣去,他讓Alex忙自己的去,開始抄錄團塊打算往後徐徐研究。法國小青年嘟囔了幾句,見他不為所動,便獨自離開,去前面甕門發奮圖強撬鎖去了,時隔不久,那頭便傳來陣陣噬金刨鐵的怪音。瘦子見耳根清淨了,便緊跟著我繼續發問,最終還原出雷音甕大致是這樣一種設計。
它們建築房舍或神蹟,依靠的不是人力,而是採用神秘的低頻振動。聲音這種在我們看來平淡無奇的東西,它不僅是溝通的工具,更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七零年代,一個叫漢斯的瑞士醫生拿出一套震驚世界的圖組。他將石英砂撒在直徑六十厘米的鼓膜上,隨後在鼓膜下方駁入個自制調音器,開啟音響播放各種音樂使其顫動。結果發現石英砂在不同音律下,會顯示出不同的幾何圖案。如果是低頻歌聲圖案便會顯示出環狀結構;而當頻率逐步提高,圖案中的同心圓數量也會逐次增多。最後漢斯突發奇想,選用了一種人耳根本聽不見的低頻測試,神奇一幕發生了,鼓膜上的石英砂忽然聚攏,幻化成了複雜圖形,這種圖案正是曼陀羅花瓣。
此後不斷有人在此基礎上做出更多嘗試,從澳洲土著民的蒼穹之靈,到提燈喪婦的獠吼,都證明了聲音與光一樣具備波粒兩相。好比說光線的粒子叫做光子,那麼聲音也有同樣的實體粒子,只是未定義,咱們姑且將它稱作聲子好了。這種粒子是質量體,但此質量與我們常規範疇的質量稍有不同,當受到重力牽引時,它們會往反方向移動,從而形成反質量。聲子與引力是相互排斥的,就像兩片磁鐵的原理那般。在重力牽引下它們不僅不會往下掉反而會上升,從而利用聲音可以創造出反重力場。儘管在90年代末被人看作是瘋人瘋語,但現在它已成了門獨立學科,叫作聲流學。
換句通俗易懂的話來說,雷音甕可能也是使用特殊低頻,創造出修羅之松這整片陰蜮的反重力場,才讓不可思議的天梯現象成立!由此看來,建造白色石柱和怪建築的高人,遠在我們文明誕生之前,怪屋存在的時間,或許得用萬年作計算。
回過頭想想,世界各地都有利用聲音的傳說。好比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就是透過喊一嗓子芝麻開門便找到寶藏;而在老歐洲,也有透過頌唱來起到驅邪治病的例子;到了東南亞,自古就有唸咒降妖伏魔的故事體系;甚至去到黑非洲,也有神巫天天舉著塊河馬骨頭圍著怪石朽木唱歌跳舞。種種跡象顯示,早期人類聚落文明,便已知道聲音是種武器,但隨著時光流逝,基礎資料與使用方式流失,於是成了人類記憶裡的碎片,被歸類進了神話中。
“你說跌入艙子時頭腦中就已有部分團塊的內容,這是甚麼意思?”馬洛想了想,問。
“被怪力拖拽進來後,我感覺黑暗中有人在身旁,但又似乎不像,第一組團塊的行詩早就刻入了腦海。”我搖搖頭,嘆道:“就像我預先瞧見過那樣,具體原因我也不明白。”
“我真的太喜歡現在的你,之前的你口吻冷淡又嗜血貪殺,滿臉刻著苦大仇深,無端仇恨整個世界,令人絲毫親近不起來。現在的你,不僅溫婉美麗,且已放下心魔,更懂得顧及別人感受,簡直就像個天使。希望上天垂憐,永不要恢復以前才好。”他說著忽然感傷起來,向我張開雙臂,嘆道:“但我知道這具肉體依舊是他,內在也還是他,其實,我對能否出去並不抱太大希望。但我想這樣靠一靠,感受下你的體溫,若真掛了也毫無遺憾。”
這是一個喪失了摯友的可憐人,現如今勢單力薄,我本有一萬個理由推開他,但仍然伸手摟住他,輕撫著瘦子的亂髮,說些連自己也感覺膩味的話讓他樂觀起來。馬洛長吁短嘆了一陣便鬆開了手,出屋去協助Alex,我表示再多留幾分鐘,打算將全部團塊解讀完畢。
我打算在沙礫中找尋線索,鐵匣既然曾出現於此,那總會滾出些零碎的細物,好比髮絲或者粉末甚麼的。但我任何發現都沒有,那女魔似乎並未在此開匣,而是直接端在手中離去的。我失落地爬起身打算出門,最後掃了眼高臺,這一看,差點驚得我癱倒在地。
就在這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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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找的十來秒之間,幾隻高臺上無端冒出三個完好無損的鐵匣,這果然就是天賦妖盒,與上面的一模一樣,只是沒被布套裹著。這究竟是甚麼原理?我想破頭也理解不了。恰在此時,整片雷音甕傳來一個高亢的怪音,猶如波音客機低空掠過,轟鳴聲簡直能震破耳膜!我預感到危險,慌忙逃出門去,向他倆靠攏。
誰知跑到半途,便遠遠望見Alex與馬洛正向我竄來,他倆也聽見嘹亮怪音,同樣嚇得魂飛魄散。Alex在門前揮汗如雨地亂挖,非但沒弄開門反而折損了全部工具,顯然這不是人力可為之事。他見我無恙便放下心來,提議要不重新折回石穴,下到另一頭被關鎖的第五座甕房門前試手,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出路。
見其一事無成,我有些生氣,這小子在陰宅時還挺幹練的,不僅搞破壞一流,就連修電閘也是手到擒來。誰知下到這裡,竟連自己強項撬鎖都演砸了。第四座甕房石門尚且開不了,談何第五座甕房後大門?對此我不抱希望。那種話,不過是Alex為搏回面子的說詞而已。
既然他這麼說,我與馬洛也沒有其他點子,只得緊緊尾隨。同時,我也想讓他們去看小屋出現的鐵匣,就這樣逐漸回到大屋前,他倆朝裡掃了眼不由愕然,忙拽著我躲進兩側死角保持絕對安靜。圓甕小屋門前映現一片白光,那是馬洛照明使用的鏡燈,我出門前忘了順手熄滅。此刻的光斑下矗立著一條黑影,它正在渾身發顫,似乎是在呼吸,分明是個活物!這傢伙是打哪冒出來的?一時千百個疑問浮滿頭腦。我慌忙將第三瞳綠線平鋪出去,想要找出答案,可惜一接觸小屋外牆就被全部擋了回來!我無奈地對他們一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那女魔又殺回來了!真是豈有此理,她究竟是透過甚麼辦法忽然闖進亭子間的?還那麼篤定地站著?非得整死我們才肯罷休嗎?”瘦子推了把Alex,問:“現在要怎麼辦?”
“你們過來前就不能多注意些?真是甚麼都來問我。天曉得這賊婆娘是怎麼冒出來的,我在那撬了半天,門也沒開啟過。”法國小青年一臉惱怒,側過身子指指背後,讓我們去看緊閉的甕門。誰知他一回頭,立即被驚得目瞪口呆!
石穴過道深處的第四道甕門,不知何時,正在緩緩移開。這組巨石在收縮時竟不發出絲毫聲息,當我們瞧見時,它已側開了大半。甕子大屋內如同“仙境”那般浮著薄霧,四周頭都設計著傾斜的水斗臺。有些在地上,有些在兩側,還有一些倒垂在天花平頂上。
這幅情景讓我們仨沒了選擇,被堵在這條必經之路上左右躑躅,到底是偷偷摸摸地按原路折回?還是冒點風險竄進第四間未知甕房繼續探索?石門洞開無非是兩層含義,一種是即將會有個人打裡頭出來;另一種是為圓甕小屋那人預先開門,恭迎它回去。不論哪種情況,我們仨都避不開與之狹路相逢,我提出不如就和她交涉看看,但被馬洛一口否決,他說女魔除了會冷笑外,至始至終沒開過口,若是能溝通,他們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下場。
我們的這種竊竊私語,很快驚擾到了小屋內的黑影,它感覺到附近有人,打算出來瞧個究竟。顯然前方走不得了。那麼剩下的,便只剩下闖入水斗怪屋躲避一途。Alex對我倆一揮手,開始朝著甕門狂奔,很快下到甕門前。正當大家打算往裡闖時,忽然瞧見遠遠的黑暗深處,有條人影正緩緩迎面過來。
這條人影似乎不是在走,而是在飄,它顯得異常輕盈,且同樣不發出絲毫聲息。我如墜五里霧裡,一下子腦子宕機了!難不成這裡的女魔不止一人而是有一群?那她們究竟是甚麼?像這樣不發出聲響的移動方式,實在令人頭痛,光是提防它出現就得分散精力,更別提還想給它設陷阱。倆人見我生疑,便一再表示,之前沒有此類情況發生。
“別說沒用的廢話,上樑再說!”我見人影越靠越近,不由朝頭頂指了指,道。此處是水斗怪屋的玄門,天花兩側被做了幾道猶如火車車廂行李架般的突石,人爬去那裡可以往裡滾入暫蔽,實為無計可施的唯一途徑。若是三人都具備Alex的身手自當不在話下,可瘦子卻是動口不動手的書生,體質單薄無力。我和法國小青年只得死託硬拽,費盡全力才將他抬上壁板,當輪到我攀爬時,那條人影已近在咫尺。
我眉頭一驟,放棄爬高躍下身來。想必那人將我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為了不禍及他倆,我只得咬咬牙一頓腿,朝著反方向疾行,儘量將大套鞋踩得山響,以吸引那人的注意力。這個不省事的馬洛見狀居然還打算高呼我回來,被Alex一把掐得死死。他點點頭,表示明白我的用意,若是陷入危機,他們亦可躍下與我前後夾攻。
我回頭朝後背掃了一眼,見那門內之人身姿被薄光覆蓋,面目一片漆黑,實難辯出容顏。不過可以肯定,那的確是個婀娜女性,不僅年紀與我相仿,就連體態胖瘦也很接近,難怪範胖會誤解成是我。但略有不同的是,女魔擁有一頭絕美的淡金長髮,髮絲像有生命般漂浮在空中,兩隻淡青色的眼珠子熠熠生輝,那種氣場絕非凡夫俗子!
我在門首停下腳步,打算等女魔靠得再近些仔細分辨,以此判斷她是何打算。這個女人舉止優雅,怎麼看都不像嗜血貪殺之徒。她的確沒有在走,而是突兀地飄著,兩隻腳丫離地將近三十厘米,究竟是人是鬼難以判斷。很快她飄出甕門,頭頂又傳來一聲波音客機的轟鳴,這才原地停下。女魔眨巴著大眼,也在細細觀察著我,似乎顯得有些意外。
“你究竟是誰?幹嘛停下看我?”我指著她,戰戰兢兢地喝問:“如果打算談判就開口說人話,如果想打就放馬過來!不退不進,你這小傻妞真叫人生氣!”
這不說小傻妞還好,一說立即激怒了她,女魔毫無徵兆地一躬身,如脫弦利箭直衝上來。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眨眼間便竄進五米之內。我慌忙抱頭鼠竄,往來路奔跑,這一回頭我不由暗暗叫苦,圓甕小屋裡的那人也已走出門來,我被這前後倆個女魔夾在當中。然而時運已不待我稍加停留做出思考,當直面的人影站在跟前,我藉助慣性一個鏟足,直愣愣打其胯下滑過,迅速脫離接觸,氣喘吁吁地竄進火車車廂般的走穴。
小屋怪影見堵截失敗,自不肯罷休,它渾身一震,嗷嗷怪叫數聲,開始緊追著我屁股衝來。我本可以跑得更快些,無奈腳上這對大套鞋實在選得不好,尺寸大出數碼而且掉入許多碎渣石子,走得我那叫一個跌跌撞撞。就這樣,它與我距離越來越短。
此刻我想脫去套鞋已無可能,背後的黑影一步勝我五步,速度特別快,眨眼間便竄到身後。我唉嘆一聲大勢去了,總之肯定會被她擒下,脫險已再無可能。不如就此施展魅者的絕技,跪地求饒做出楚楚可憐之態,不知能否換來她的網開一面。畢竟追著我的那個,也是同樣花季年齡的少女,應該比較好通融。若她執意要殺人,再奮力搏鬥也為時不晚。
未等我思量出該如何開口,就感到肩頭被人狠狠拽住,一下失去重心膝蓋著地,我滾翻出去老遠,當收住身段時,那東西也殺到了眼前。我與它四目,不,應該說是十目相對,不由差點嚇得背過氣去,這哪是甚麼女魔,分明是隻碎顱者,比起陰宅內的鐵仙女可是大了整整一圈。遇上這種東西,任何抵抗都不濟事,於是我放棄掙扎,手腳僵硬地躺倒在地,等待自己腦袋被它擰下。
這東西是何時闖入雷音甕的?難道它是打第五個封閉甕房過來的?Alex他們不是說此地只有女魔再無其他?它兀自站在圓甕小屋內究竟圖謀些甚麼?這隻碎顱者長著兩隻大如風扇的鋼爪,渾身爬滿馬牙,一顆怪頭生著八隻閃爍不停的黃色眼珠,滿腦袋都是塔花般的尖椒硬甲,正氣得渾身發顫。我趕緊跪地向其磕頭如搗蒜,希望它能像世界之子對我起色心,從而放我活路。但此物嚎叫一聲,噴出幾道白霧,腳步沉重地向我走來。
我只得暗暗端穩安貢灰和刮刀,待它靠近猛力揮擊,一仰頭我便望見兩條鐵杵般的大腳紮在黑水間,一片塑膠製品正在頭頂晃盪。再定睛細瞧,塑膠片上有個肥頭大耳的人臉,正笑吟吟地注視著鏡頭,霎那間我明白了一切,再也忍不下心頭洶濤骸浪,猛地站直身子,一把抱住鐵仙女,伏在它懷中聲淚俱下。碎顱者只是微微點頭,嘴裡不清不楚發出各種低哼。
這隻鐵仙女,正是慘死在甕子怪屋內的範斯,被物種夜貝以某種方式傾入體內,遂產生了異變,逐漸成型化作如今的模樣。它依舊帶著生前記憶,並且記得我,只是無法發聲,只能無奈地站著,等我自己明白過來。我與被隱藏記憶中的胖子相逢,竟是在這等悲慘境遇之下,種種往事衝上心頭,他的詼諧他的睿智以及他的厚道,遂逐一化成泡沫。
“範胖,怎麼你成了這副模樣?破墟敗牆一別,沒想到我們竟會以這種方式重逢。”我已顧不上形象,緊緊抱住他那堅硬身軀,冒著鼻涕泡放聲大哭,一刻也不願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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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仙女也探出鐵扇,輕撫著我的脊背,似乎在傾訴不幸的遭遇,又似乎在表明他知道死後的一切。不論範胖變成了甚麼,他本性裡的溫善醇厚也被基因保留了下來,所以他絕不會向夥伴們張牙舞爪。如果,我在想如果,靠著他的協力,我們能全體逃出雷音甕,不知可否透過手術來恢復其本來面貌。雖然這幾乎不可能,但未嘗不能一試。所以,不論前途有多險惡,多了一隻碎顱者,我們的劣勢處境將得到質的飛昇。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為何會不顧一切賭上性命也要找回自己人的念想,看來打那時起,你便多次受到心理衝擊,逐漸形成了處世觀。”Michael又取出支菸,為自己點燃,嘆道:“起先我覺得你寫回憶錄簡直是浪費生命,現在慢慢改變想法了,將所有的苦難都書寫下來吧。其實,我也有過內心清澈的一刻,那就是想要槍殺林銳的當晚,我完全有能力將他射成馬蜂窩,但最終也沒下手。望著他,千絲萬縷的記憶充盈腦海,我哭了。”
我記得那一刻,不,確切些說,心頭暗藏的林銳記得那一刻。黑暗中,淚流滿面的他舉著雙槍,槍膛一刻不離地對準滿地亂滾的我,叫道:“是你逼我走到這一步的,我殺了你後就回去殺了Chris,隨後自殺,咱們下地獄繼續再鬥!”
最終,他也沒開槍,更沒有回去殺了Chris,而是駕車獨自走了。幾周後在紐澤西被捕,被控多項罪名成立,隨後入獄坐了八年大牢。
“所以,你與他一樣,都是性情中人。我很榮幸能以這種扭曲的方式,替代另一個不存在的自己與你握手。”我朝樓下探了探頭,對他做了個噤聲,說:“但這件事別在她面前提起,我妻子覺得你是我們這群人中唯一正常的人,另外她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明白,不該說的我爛在肚子裡,你繼續,傍晚我本要去見個客戶,但多數還是會談崩,不如改期算了。”Michael聳聳肩,掏出手機開始打字,道:“我想將你這個故事聽完,它給了我某些靈感,只是我還未悟出它們是甚麼,或許當你說完,我也能記起。”
我一仰脖將果汁喝了個底朝天,緩緩點起支Weed,重新陷入到這場邪惡沖天的雷音甕大戰追思之中。有了鐵仙女,對於我們來說,便是得到最大臂助。既然範胖能記得我,自然也不會忘了瘦子和Alex。想著我拍了拍他,示意跟我回去,先將倆人帶出來再說。
誰知範胖竟停在原地紋絲不動,那個怪頭遙視著前方,不知在想些甚麼。我催了幾聲不見他動,不由對甕門內出來的女魔產生了詫異。就在幾分鐘前,她還在追擊著我,誰知跑著跑著忽然沒影了,此刻她竄哪裡去了?難道是瞧見鐵仙女恐懼得逃了回去?抑或是她出來並非為了剿滅我們?我只顧著逃命,絲毫不敢回頭,在“仙境”躲避稻草男孩時就吃過苦頭,兩腿被角菱默環割得滿是血口。不論範胖在憂心甚麼,我必須搞清一切。想著我脫去大套鞋,光著腳丫在黑水中試了試,果然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這處花崗岩建築,常年陷在地底,除了汙水就是薄砂,十分適合光腳。
我悄然摸回甕門前探頭張望,想要找出女魔藏身之處。圓甕小屋內死寂一片,女魔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失蹤,高臺上新冒出來的三隻鐵匣也一塊沒了。想來這婊氣十足的娘們就跟喊外賣下樓拿貨般,抱著鐵匣悠悠然回去了。我繼續飛奔追去,當來到甕門前,它已然合攏,那女魔早已走入怪屋深處,獨自尋歡作樂去了。
之所以我稱女魔為“她”而不是“它”,因為這肯定是個活人,她同我所遇上的所有東西都截然不同,身板很柔軟,並且有著呼吸的氣息。只是渾身上下蔓著一股獨特的草莖氣味,就和緬床內那位一樣溫香。不過,屍鬼女王與其相比就顯得身板僵硬,並且面目猙獰。
鐵仙女見我遊走在大屋,便開始移動腳步緩緩跟來,我向著甕門揮手,示意已經安全他們可以下來了,但始終沒得到回應。見狀我不由生疑,便向前走去,只見馬洛正掛在半空不敢往下跳,而Alex索性不見了蹤影。我只得走到他正下,馱著瘦子爬上肩頭。
“怎麼只有你?Alex人呢?”放瘦子下地,我便踮起腳尖四下亂找,問。
馬洛連連擺手,拉著我往回走。沿途他開始說明,女魔之前突然加速,並不是為了追我,而是自己預感到某種危險,闖進圓甕小屋搶鐵匣子去了。當拿完出來時,他倆正巧打算下來,被她逮了個正著。當時的瘦子還在上方磨蹭,因此只暴露了Alex一人。他見無路可走,便想也不想地逃進水斗怪屋。轉瞬之間女魔就來到廊下,似乎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裡,徑自走了。而當他預備躍下追蹤時,那扇甕門已被關閉。換言之,Alex被鎖進了屋裡。
我正想提範胖的事,瘦子仍在唾沫四濺地描述,絲毫插不進話,很快就進了大屋。
“我的媽呀,碎顱者!”馬洛說著說著,一抬頭便瞧見大屋中央站著個鐵疙瘩,不僅嚇得魂魄蕩飛,他手忙腳亂地將大刀片子甩出,打在那堅如磐石的硬甲上,鐵仙女自然是紋絲不動。瘦子怪叫幾聲,褲襠一溼跌倒在地。
“這都怨我,那不是陰宅樓裡殘暴的碎顱者,其實他是範胖幻化的。”
“他是老範?我的天哪,老範你又活回來了呢。”瘦子聞聽我一番說明,這才一骨碌爬起身來,不由得喜逐顏開。雖如此他依然不敢太靠近,畢竟曾被碎顱者帶走並咬斷了小指,記憶猶新,於是便尷尬地問我法國佬怎麼辦。
“不用去管Alex,我沒料到他竟會方寸大亂,二十好幾的人了。他是跑路高手,深譜生存之道,一定能躲過劫難毫髮無損。”我來到鐵仙女前做了個示範,瘦子這才安下心來,跟著與我盤算要怎麼將法國小青年從水斗怪屋撈回來。
“誒?我倒是心生一計!”我忽然記起掘墓人面罩來,在破墟敗牆時Alex曾塞在自己包裡。既然我那條時空線裡存在,那隱藏的記憶這組時空線裡同樣會有。
“東西在他包裡,但法國佬不懂該如何用,你不如先看看石門,我覺得光靠撬鎖是弄不開它的,在那中央有個圓形突起物,也許就是匙口。”馬洛與範胖走在身後,一番長吁短嘆,雖然無法言語交流,但鐵仙女記得他。瘦子緊緊挽著他的鐵扇,一刻不願鬆手。
所謂的時空線,最神奇之處便是物品只要曾有過就能並存,完全基於分裂前的狀態。如此一來,曾在黑泥地被火球燒燬的馬洛腰包,此刻正掛在他身上。我記得過去嘲笑說不往裡多藏幾隻漢堡,卻放著條不頂飢的曼妥思香口膠。現在,這個無用之物便可以派上用場了。我從他包裡取過糖,塞在嘴裡咬爛,隨後挖出嘴捏成條塞進鎖孔,當掏出來時,軟化的香口膠現出外型。開啟這扇甕門的鑰匙,便是我信手拾到的純金別針。.
這把至關重要的鎖匙最初藏在圓甕小屋內,卻被Alex帶著爬井出去弄丟,最終落到了我手裡。可世事多變紛亂不斷,別針被鬍子老頭瓦萊松收繳。上壇作妖法試圖安撫屍鬼女王,卻在開啟緬床時,伴隨一聲轟裂不知去向。也許掉入鐵棺,也許依舊插在棺蓋上。總之,命運多舛的鑰匙,此刻並未拿在我手裡,而掉在了淤泥灘前某處。
不過,不論甚麼門,通常都是從裡開啟,外面才需要鑰匙,既然Alex逃進了水斗怪屋,沒準設計又偷偷摸了回來。想著,我將綠線平鋪出去,想要找尋他的蹤跡。
可惜,怪屋內空空如也,他或許逃進了更深的第五座甕房。我返過身,將實際情況告知瘦子,問他怎麼看。馬洛託著下巴苦思冥想,建議大家往回走繞個大圈,直插第五個甕子大屋背後,那頭的石門前似乎沒有匙口。既然Alex此刻不在,有可能被逼到那裡去了。
我否決了他的提議,若是能有辦法,以Alex好動的個性早就弄開甕門進去了,豈會等到現在。想著我開始翻包,就著礦泉水開始吃漢堡,折騰了太久感到餓極了。
馬洛邊吃邊和範斯說話,鐵仙女斜靠在石壁前,發呆地看著我倆,就這樣過去了很久。慢慢地我也有些焦慮起來。就在轉身時,散瞳余光中望見門後有個輪廓,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正在朝我們過來。
“不用繞遠路了,他逃出來了,正在水斗怪屋內張望。”我高喝一聲,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說著我撲向甕門,小心翼翼拍擊起來。
又一聲波音客機的嘈雜從頭頂掠過,轟得我頭昏眼花,這小子實在能耐,居然搞懂了開啟遠古之門的訣竅,伴隨微電流逐漸流盡,甕門開始緩緩側開。
我正想給他一個擁抱,誰知抬頭看了一眼,不由暗暗叫苦,同時被驚得雙腿篩糠。石門背後站著的,哪是甚麼法國小青年,正是那婊氣十足的女魔,她長髮飛揚,沉默地凝視著我,顯得異常吃驚,就像在玻璃櫥前照鏡子那般。
這個女魔,是十六、七歲的法魯克斯,另一條時空線裡神秘的她。唯一區別是頭髮更長,垂到了臀部,髮間戴著個閃閃發光的蝴蝶頭飾。望著渾身散發薄光的她,我感到一陣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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