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9:NightShellt(夜貝)
“時辰已晚,渡鴉歸去,我自粼粼紫丁香花眼中垂落,已是個成人。災痛的猝靜將人攫取,應有的鋒芒被剜除,以至於我難以潛入歷史的面紗。眾人皆已深眠,當大家死去之時,他們便會甦醒;或者,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你們皆已入睡,當自己醒來,你們便會死去。
你們是晶瑩剔透的貝殼上之塵埃,我當將你們擦拭;我是那欲來的早春,也是勾勒的圖解;儘管如此,在肺腑中,有份暖意在照料著你們;儘管如此,我依舊在此等候你們到來。
在海上的夜貝中,徒然流失於喧海的血泊中,在黃道披袍漫布的空隙中,在珊瑚棗與金合歡中,在松林與雪杉叢中,在波濤骸浪的皺紋中,在死海的糙鹽中,
我依然如故,久久停留,並等待著你們。”
巨大的衝擊力幾乎將我撕成碎片,痛苦籠罩一切,無法睜眼滿目漆黑。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夢囈低語者?周身動不了,頭腦卻異常清晰,能夠判明自己仍在昏睡之中,並將很快醒來。隨著閃過腦海的行詩越發飄渺,一道溫暖藍光晃在臉前,我試圖活動手指,跟著是雙肩,慢慢睜開眼,望見自己正躺在古怪的石屋之中。
神智恢復清醒,撐起疲乏的軀體,我環顧起這所建築。於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被精心收拾過的石穴,四周都是花崗岩石壁,卻被切割得稜角有致,成千上萬塊這樣的巨石壘出方形空間。怪屋的天花平板,被人為鏤空出三個圓窟,頭頂浮著粼粼汙水。
在身子底下,浮著活動的流沙,以及薄薄的黑水,它們應該是被我進來的。頂高五米的陋屋,我才不至於摔死。可我又是怎麼下到這裡的?這個奇屋居然能將髒水隔開,留出這麼一片流通渾濁空氣的地界,如同那天梯一樣令人叫絕。四周受某種力學影響,傳導不入任何聲息。
伸手探向兩側,皆沒有摸到人躺臥過的痕跡,這亦代表由頭至尾只有自己躺在此地,腦海中的行詩只是記憶碎片罷了。在這處陌生場所,與跑進右側廢屋孤身一人同樣,然而心境卻截然不同,我毫不恐懼,甚至很喜愛這種靜謐。一直以來我都是個埋身黑暗之中的人,哪怕逛街也都在夜幕降臨後,望著車水馬龍,色澤鮮豔的燈火霓虹,實在令人陶醉。在納什維爾的安樂窩時,清晨驚醒我都會去衝個澡,排水口破了個大洞,淌水時總髮出鬼哭一般的怪音,刺耳又恐怖。為了不影響別人,我躺臥在地磚上,用大腿外側合上破口,漸漸水便漫了起來,逐漸沒過半張臉。時間一久,我也成了習慣,每次都會這樣躺半天,隨後出門謀生。
這間怪屋令人感到舒適,是因它既不黑暗也不潮溼,四周透著一層暗綠薄光,我哪怕收了第三瞳,肉眼也能看得清。見渾身都是血汙,我俯下身子,掬起一捧黑水擦洗,它並不冰寒有些像溫泉,而且飄著許多像葡萄皮般的東西。抓在手中端詳,可能是種貝類,體態很幼小,甲殼細薄,手感不硬還能彎曲。總之,那是甚麼我毫無概念。
不過,這畢竟是處陌生之地,哪怕我心再大也不可能當逛街般輕慢,便開始在周身上下翻找,看自己帶下來甚麼防身之物。很快我在爛泥裡摸到安貢灰,以及稻草男孩西裝袋裡的刮刀,端在手中揮舞,感覺十分靈便。若在這種類似浴室般的狹長破屋遭遇危險,它們比起槍彈更實用。這裡甚麼都好,就是空氣異常渾濁,並夾帶著一股不知哪來的腥味,我掏遍全身,摸出香水,它已被勿忘我姐妹用掉大半。擰開瓶蓋,將剩餘液露淋遍全身,我立即被這股妖香刺激得神清氣爽,感覺猛然間好了許多。
這並不是一間屋子,而是猶如地下水道般的建築,跌入進來的地方只是其中一小段而已。如果說它是陰溝,外觀也不像,因為它建得過於規整,全部採用切割均勻的花崗岩,兩端生著破墟敗牆那種陰草怪花。大套鞋踩在上面沙沙作響,花骨朵被壓彎又很快倔強地挺直,沿途石牆全是塔花般的尖突,呈等邊三角形柱體。
就這般我朝前走了十多步,鼻息間那股子腥味,變得越發濃烈,甚至連香水也掩壓不下去。我皺皺眉放緩腳步,端緊手中短刀,向著氣味散發之處靠攏。
轉過一個火車車廂般的空間,頂頭是間漆黑的破屋,這間破屋有半個足球場大小面積,卻是其他光景。它是個扁平甕子形,甕口和甕底就是天花平頂和地面,花崗岩好似被烤過,在表面聚起焦炭般的細砂顆粒,哪怕附近有光,雙目望出去也是昏然一片。整間破屋飄散著絲絲縷縷的碎物,它們浮在半空體積有大也有小,那股腥味正是從這些東西上散發出來。在破屋的屋底,彷彿坐著個人,周遭還散落著幾隻大包。我便站下不敢再向前,移出第三瞳將綠線投射出去,隨後閉上雙眼過濾多餘雜色浮光,屏住呼吸默默觀望。
柔和綠線平鋪延展,在屋尾緩緩勾勒出個形體。這東西有手有腳,就是沒有腦袋,周身上下一起一伏,難以判斷是死是活。我見此物體型巨大,也不敢貿然上前,便拾起土渣碎石朝它擲去,其中一片擊中這東西胸板發出脆音,好似砸在金屬片上。擲完碎石我立即埋身門後,繼續放飛綠線,這東西仍然巋然不動,四仰八叉地坐著。繼續等了一分多鐘,我見那頭毫無聲息,便壯起膽子朝它走去,手心裡滿是溼汗。
靠得近了,它的全貌逐漸顯露出來。那是個人,坐靠在牆根,雙手把著來福槍,槍口朝上直指脖根,整顆腦袋只剩得殘存的牙口組織,大部分都被轟碎。環繞屍骸漂浮著的東西,正是各種骨屑、破皮以及腦髓。這地方猶如一座太空艙,處在失重狀態下,裂成百多塊的腦組織、頭骨都兀自一動不動,就連汙血也呈血珠狀態凝固盪漾著。
望著殘缺不全的屍骸,那熟悉的中古西裝,克林頓黃的領帶,以及被自己體汗浸透沖刷得白一道黑一道的襯衫,我不僅淌下淚來。儘管不敢相信,但斜在一旁那張曾用來糊弄條子的吊牌則殘酷證明,它的實際身份,就是範胖。
胖子究竟是怎麼跑來這處場所,並死在了怪屋裡?幾分鐘前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人堆裡嗎?又為甚麼要開槍自殺,甚至轟掉了自己的肥頭?我木然地走到跟前,掰開僵硬手指取下步槍。一時理不清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這又是怎麼回事。端看手中這把槍,膛內還剩一發子彈,它的主人應該是Alex,在陰宅門前分配前,塞在架子床的底下。換言之,若一切沒出錯,人渣男友此刻也應該在附近,難道他也遭遇了不幸?也如範胖這般的慘死?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與我一同跌入臭水的還有不少世界之子,可真正被這股怪力拖拽到此的就只有我,其他人全不受影響。也許冥冥之中註定,我必然會來到這裡。這個範胖究竟是哪來的?他到底屬於被篡改的記憶還是被隱藏的記憶?發生過的以及將要發生的諸多怪事,可能全與眼下這所怪建築有關。關鍵的時間點,以及將出現的人,又都會是誰?
我該如何去找尋Alex與其他人呢?難道在此開一槍引起他們注意?若來的並不是他們,又當做何反應?望著槍膛,我久久下不了決心,雖然想立即見到他們,但又害怕會被當作敵人屠戮殺害。畢竟以我現在柔弱的體格,是扛不過血氣方剛愣頭青們的絞殺。就這般呆呆地看著槍,我忽然感到一絲困惑。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爆喝,那聲音充滿仇敵意,瞬發之際便衝到背後。我來不及回頭就感覺腰肢被猛力箍住,此人藉著衝勁,將我掀翻在牆根,嘴裡咋咋呼呼地高喊不已,打算喚來同伴的增援。我被這人兩隻手牢牢擰住小腹面板,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你是誰?抓就抓了還亂摸我的胸,從我身上起開。。。甚麼?馬洛?”我破口大罵回頭狠狠瞪他一眼,四目交錯時不由愣在當場。在我背後發狠的不是別人,卻是瘦子。
“你這賊婆娘給我老實點!”瘦子激動得發出公鴨般的嗓音,見自己手快吃不住力,便用膝蓋頂上來,同時急得滿頭油汗,叫道:“那個法國佬,我逮到她了!快來幫忙!”
“她在哪?你給老子堅持住!”遠處傳來Alex的聲音,他正向著這頭狂奔而來,邊跑邊咬牙切齒道:“你實在撐不住就給她手腳來幾刀,先扎翻了再說!”
甚麼!要給我來幾刀?這是人說的話嗎?身上的馬洛聞訊果真舉起大砍刀,打算照準胳臂斫下去。我見事情急了,便不再辯解,支起身子狠命朝牆頭撞去,可瘦子就像條螞蟥般緊緊扣在背上,怎麼都甩不掉。轉瞬間,Alex已來到二十米開外,並開始拉槍栓,我可以判明,他會毫不猶豫地開火。這裡頭肯定存在著某種誤會,也許是外貌,也許是其他,總之一時半會弄不清,我必須得立即脫困找機會陳述清楚。
想著,我不再顧及糾纏我的人是瘦子,扭過身來一把揪住他亂髮,腳踏石牆將身子側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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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砸向地面,打算利用體重撞昏他再說。誰知馬洛渾身滑得跟泥鰍似的,見自己無法制服我,便鬆手跳將下來,拿起砍刀亂揮,我慌忙躲避,小腿還是捱了他一刀。
雖然痛不可耐,但我也與他拉開了距離,身子一著地我便往後滾翻,退回到甕門前,抓起掉落在地的步槍,氣喘吁吁地瞄準瘦子。馬洛見大勢已去,面色煞白蹲倒在地,將大刀片子一丟高喊饒命。我本就為了自保,並未想過要傷他,不由垂下手來。恰在這時,側臉的石磚被轟裂,緊跟著颼颼數聲,又有兩顆鐵蓮子直奔主題,紛紛撞上石壁被崩飛。
正對面的甕門後,站著個渾身顫抖的黑影,那是Alex。不,確切些說是另一個Alex。雖然那頭很昏暗,我依舊可以感受到無窮的殺氣,和痛恨至極的眼神。瘦子見援軍及時趕到,忙抓起大砍刀,狂笑著站直身子。不過倆人見我把著槍,也不敢貿然上前。我只得高抬手臂,槍膛遊離於倆人之間,一會兒指向瘦子一會兒對準Alex。
就這般僵持了十多秒,Alex突然爆喝一聲,急速閃到石牆背後,而屋中央的馬洛也同時往側邊一滾,雙手抱住腦袋。我不知倆人這是在做甚麼,不由愣在當場。也就遲疑了半秒,面前瞬間衝起一股亮度接近核彈爆炸時的高光,在半空中炸開,毫無防備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白光震懾地呆若木雞!
“很好,這母畜生中計了!眼鏡愣著幹嘛?趕緊燒死小娼婦!”伴著Alex的獰笑聲,馬洛很快甩過來一隻擦亮的柴油打火機。壓縮氣體遇火即燃,在遇見高亮閃起,我已本能地開始逃竄,但依舊被大火包圍,很快成了個火人。我拋了所有刀叉,一味狂奔,退到前一座廢屋內,往黑水中一竄,拼命翻滾,企圖熄滅渾身蔓延的火苗。
這倆人將我當成鐵仙女、半神來伺候,那種先拋尖椒玻璃泡後放火的嫻熟手法,曾是我的拿手好戲。豈料在這所怪建築裡,卻成了他們的協作襲殺。我是有苦說不出,只得連聲尖叫,可我沒來得及報上大名,後腦就被一杆冰冷的槍膛抵住。
“你倆是不是瘋了?快住手,別開槍!我是,我是小蒼蘭!”我正想解釋,猛然間就不記得自己叫甚麼,頭腦中第一個出現的就是彌利耶給我取的諢名,剩下的就是些骯髒詞彙,小傻妞、死不開竅的鄉下妞、小騷狐狸甚麼的。他們怎可能明白這些?
“你愣著幹嘛,開槍打死她,為老範報仇雪恨!”馬洛站在一旁鼓譟,他走上前來,照準我小腹連踹數腳,厲聲叫罵道:“真是豈有此理,是你說碰到就格殺,現在遇上了你又下不去手,難道你喜歡這個小騷貨?獍行都是畜生,沒一個是好人。”
“獍行?你如何判斷她是獍行?”Alex一腳踩住我腦袋,喝令瘦子上前將我捆得像只粽子,拽住頭髮提留起來,將我往牆角一甩,問:“難道說襲擊咱們仨的就是艾卡一夥?”
“我被倆個鬼一般的女人無緣無故毆打了兩次,她們交談中曾提起過小蒼蘭這個名字,現在她又自報家門,不是獍行又是甚麼?”馬洛依舊挺著大砍刀,雙眼死死盯著我,思慮片刻後,他雙手抱頭,大叫起來:“哎喲,我差點忘了更重要的,那倆個賊婆娘還提過其他名字,好像也是種花卉。這也就是說,現在還躲著另一個獍行!”
“另一個名字,叫勿忘我。”我吐了口血沫,委屈地淌下淚來,道:“是你們將一切都搞錯了,我又要怎麼解釋?不論說甚麼,你們都不會相信,我有甚麼理由要害死範胖?”
“對,就是這個名字!”瘦子恍然大悟,轉過臉望著Alex,說:“看,她自己都承認了!”
“叫勿忘我的女人,現在就在淤泥灘前,馬洛,你怎會不認識她?你暗戀她都快發狂了。我不知這裡發生過甚麼,也不明白你倆出了甚麼狀況。”我使勁掙了幾下,捆繩紋絲不動。見他們仍舊虎視眈眈逼視著我,不由長嘆一聲,看著Alex嘆道:“沒想到我竟會死在自己男友手中,我已經走不下去了,開槍吧。”
“那我就如你所願!”Alex獰笑數聲,將槍管抵住我腦門,手指扣緊扳機。
我睜著一雙麗眼凝視著他,不再開口,等待鐵蓮子洞穿頭顱,迎著漫天血雨倒下。
“慢,你先停一停,”Michael聽到此,又為自己倒了杯紅酒,不解地問:“也就是說,一切都源自於林銳的頭腦深處?你自己反倒不曾有過這段記憶?瘦子也同樣沒有?”
“正是,不論是我,還是蘭開斯特兄弟倆,皆沒有這段被隱藏的記憶。”我苦笑著點燃支菸,嘆道:“若我不曾是他,光靠林銳單方面描述,是湊不全這些內容的。”
“嘿嘿,銳子可真苦命,先被你坑爹騙到呂庫古陰宅找包,後又多次為你慫恿幾乎戰死,現在還要被你爆頭。若你倆不曾在田納西相遇,現在的他將會是另一段人生。”Michael乾笑幾聲,將紅酒一飲而盡,說:“不過我越聽越迷糊,時空甚麼我還能理解,可為何林銳會成為一個女人?你既然在‘仙境’見過,又怎會發覺不了?這是機緣巧合?還是地界的神經毒氣?顯然已超出了邏輯的範疇。”
“你不能以常理去理解這件事,其實咱們所有人都可能存在異性的另一面,只是自己發現不了罷了。但雙性特徵在他身上反應得如此極致,怕也算是極少數吧。”我見Michael滿臉困惑,不由狡黠一笑,道:“當我將答案道明,你便不會覺得那麼奇怪。”
那麼甕門前的Alex是否扣下扳機?顯然沒有,這並非是他良心發現,而是被一旁的瘦子及時喝止。馬洛聽著我凌亂的辯解,覺出非同尋常,便抬高法國小青年的槍膛,讓他稍安勿躁。萬一這之中存有誤解,真下死手可就要後悔一輩子。
我見轉機來到,便將發生的諸事用簡練句子描述完畢,這才辯出他們果然有問題,並不是追著我下到此地的。為了分清他們究竟哪來的,屬於哪組時空線,我鍥入分歧點,問瘦子說,是否記得我給他送過漢堡和礦泉水。
馬洛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亦表明,淤泥灘前的範斯判斷無誤,上面的那個馬洛已不是曾經的自己,因為由他口中敘述,自己從未拿到過漢堡與水,第一眼見到我時就是現在的外貌,只是髮色不同了。而我在地坑找到的馬洛正是眼前的他,隨後便跟著一起失蹤。若沒有出錯,眼前的他倆,全部屬於那被隱藏記憶深處的時空線!
緊跟著,我又將短隧道封牆後兩頂安全盔向Alex描述,並搜腸刮肚提起藍高盧煙盒的事。當Alex聽完這些,便立即拋了槍,上前用軍匕割斷繩索。他緊緊抱著我,幾乎說不出一句整話,伏在我懷裡痛哭。
“你叫林銳,也叫霍利斯曼,你對外的名字叫,西雅圖的小雅管你叫Holeethmen,哥們,難道你全忘了?你怎麼真的像在‘仙境’那樣,成了個絕世美女?”他撫摸著我的臉,道:“我真傻,光是髮色就不同,卻仍在說服自己你就是她,我想我實在太害怕了。但說回來,你若換做是我,也同樣頭腦會被攪渾。”
“這裡不安全,咱們要不斷往後退,先找個僻靜之所再作核對。”馬洛驚恐地朝身後掃了幾眼,返身抓起兩隻揹包扛上肩頭,對我們一揮手叫道。
我不知倆人在躲甚麼,被他們架起往來路逃竄。幾分鐘後,回到我跌入的石穴之中。Alex熟門熟路地跑向屋子兩頭,按下門前輕石,伴隨一陣微弱電流的噪音,門首處橫出兩道甕門,瞬間將整座陋室密封得嚴嚴實實。
我感到很詫異,但也不問東問西,他倆灰頭土臉的模樣,顯然在這裡待了很久,如同自己老家那般熟悉。其實早在關鍵點時我就隱隱覺出,他與範胖可能都活著,地坑裡我差不多都找過,但搜不到屍骨。雖然泥牆上有過幾個被氣化之人留下的痕跡,但都是警察或SWAT,併發生在很久之前,顯然不是他倆。
透過Alex描述,被隱藏記憶裡的分歧找到了。它發生在首次打“仙境”上來,我向他們提出要重回黑泥地,將拉在那裡的背囊帶過這邊。Alex與範斯並不反對,相信依靠銳眼外加第三瞳,我可以從容地來去自如,因此便約定在洞口碰頭。我離去了很久,他倆坐得煩了便起身四下溜達,想要熟悉環境。就這般走著走著,Alex發現了短隧道,並在隧道口撿到一枚完好無損的尖椒玻璃泡。
聽得他的大叫,範胖緊追過來,兩人同時發現安娜正走在地坑前,不由好奇地尾隨其後。胖子怕走遠我回來尋不到人影,便摘下安全盔擺在封牆前作為指引。
“等等,隧道里難道沒有道封牆?兩端相互是通著的?”我倒抽一口冷氣,扶著他肩頭,問:“既然如此丟頭盔就行了,為甚麼還往深處丟個藍高盧煙盒?”
“短隧道里有封牆,但破了個大洞,我怕你找不到,便扭開了頭燈。隨後在牆根發現只布包,掀開一看裡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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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玻璃泡,心想賺大發了。繼續掏就掏到包藍高盧,但裡頭只剩一棵煙而且發了黴,便順手丟了而已。”Alex抱著腦袋,搖了搖頭,說:“這都怨我,你知道抽藍高盧的,就只有馬德蘭,因此我想當然地認為,獍行那夥人與他有關聯,所以便催著老範繼續追擊。走著走著就瞧見黑長髮在泥洞某處一躥,消失了身影,所以學著她的模樣,便發現有隱秘的空穴,不久便來到一塊寬廣的幹泥地上。”
“可時間對不上啊,老馬應記得我在不久之後發現了他,還丟下食物與清水。而你們快我一步,怎會沒先遇上他?這之間相互差了一小時,甚至更久。”
“因為爬這一路實在太累人,當我們踏足泥地時充滿倦意,逐漸沒了意識,便睡過去了。最後找到我倆的還是眼鏡。”Alex抬手推了把瘦子問:“你記得當時是幾點?”
“昨晚八點不到,距離他丟漢堡和礦泉水隔很久了。”瘦子抬了抬手腕,給我看他的夜光錶,可惜那是壞的,時針停在十一點上下。這果然是兩個時空的馬洛,上面的他雖然手錶也是壞的,但指標停在更早時段,因為要向彌利耶解釋我的無辜,所以我記得此事。
“可你倆又怎麼找到這鬼地方的?”回想八點左右我正被勿忘我綁票捆得結結實實,倒臥在破屋裡接受她連綿不斷的洗腦,便問道:“也是與我一樣,跌入臭水池子裡被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力拖拽而來的嗎?”
“當然不是,水潭臭得人根本靠不上去,誰會想都不想跑下水?”馬洛向我一擺手,說:“老範望見熔岩石柱就戰慄不已,說在夢裡見過這幕情景,是我傳導給他的預言,並催著我帶他們找個安全之所。所以我等他們睡足養好精神,讓他們去看間木屋,你過來時見沒見到?就在水潭的左側,距離破船約是一百五十步,很醒目的一棟怪建築!”
我當然見過,但這桁梁建築並不存在,由第三瞳綠線匯聚而成,他們這一路必然與我所見略有不同。瘦子說他們進得木屋,在現在麻袋包位置是個垂直往下的井口,並覆蓋著一大塊厚玻璃井蓋,除此之外遍地躺滿碎屍。三人合力掀開井蓋,接了兩段爬繩才下得此地。原本只打算四下走走,確認安全後回原地去接應不知去向的我,但在這地方瞎走,三人無意間瞧見個甕子型小屋,裡頭築著五個黑沉沉的高臺,其中一個高臺上擺放著個鐵匣,邊上還有個蜂巢般的器皿插著把別針。
見到這個後三人都十分高興,範胖提議要等所有人到齊才會開啟,便差Alex先去接應。法國小青年回到幹泥地,找到自己爬入的密道,再度折轉回去。結果走了一半,就見底下咋咋呼呼好似在亂戰,一股稠厚的黃氣蔓上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氣霧一衝,鑰匙便脫手直墜谷底。本打算去撿,然而底下忽然起了大火,燻得他幾乎抓不住鋼筋條摔下去,於是只能作罷,折轉回到這裡,向他倆大致了一遍。
這也就是說,我在地坑中拾取的那把純金別針,開啟緬床鐵棺的鑰匙,最早便是擺放在此間的,而不是誰人不幸遺失。丟失它的那個人,正是這個時空裡的Alex。他們沿路走來,始終沒有遇上雲諾蟲達米安,成功逃免了之後所有激戰。
範斯見垂頭喪氣的Alex空手而回還丟了別針,便氣哼哼地掏出撬槓打算強行弄開鐵匣,恰在此時,甕房深處有人聲傳來,三人慌忙暫避。那人開啟匣子後,這座建築便開始了地動山搖,於是他們不再逗留,跑回井口打算出去。誰知整一段全塌了,因此被困在這裡。心頭期盼我能透過腳印找到蹤跡,設法撈他們上去。
結果,三人所等來的並不是我,而是一個不知所謂的魔女,導致了範斯的不幸身亡。以上便是從昨晚到現在這一天內,他們這個時空裡所發生的所有經過。從而,將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一一揭示清楚。聽完描述,我久久難以平復。
這種鬼地方怎可能會住著人?女魔究竟是甚麼?他們為何怕得失去理智?範胖又是如何喪命的?望著那把步槍,先前的疑問浮上腦海。這只是普通槍械,哪怕抵住咽喉開火,也不可能將整個腦袋轟成碎片,胖子的身亡,並不像槍械所致。
“不,我沒看清那人模樣,距離太遠而且環境較暗,只能辯出是個女人,大致體態與你差不多,不過你是紫發,她卻是淡金色長髮及腰。”Alex點起一支菸,補充道。
“真正看清她容貌的人是老範,咱們將你搞錯,是因他臨死前叫過你的名字,就在五小時前。”馬洛朝我身旁靠了靠,嗅著我脖根香味,說:“我真是昏了頭了,你頭髮不僅顏色,就連長度也對不上。而且氣味,最主要的是氣味,你是合成香水夾雜著酒精乙醇的味道,而那魔女漫過來的卻是純天然的植物草莖香氣,特殊到我無法形容。霍利斯曼,你怎麼成了個女孩?你自己知道嗎?你實在是太美了,簡直就像個仙女,真是豈有此理。”
“我知道,在上面的另一組你們,整天都在我身上揩油。而那個你甚至堅稱,見到時我就是現在這副模樣,並且與這壞小子是夫妻關係。我知道你是個從不撒謊的君子,但被這麼一說,連自己也跟著恍惚起來。所以,另一個範胖說原本的你早已死了。”我揉捏著被他狠踹的肚子,嘆道:“就算我是那女魔,你也不用瘋狂到亂踢人,沒料到你這麼兇殘,跟我說說,範胖到底怎麼死的?”
透過瘦子的描述,當胖子與那個女魔照面後,就預感到不妙,慌忙拔腿逃竄。身後的他們不知出了甚麼事,也跟著一起奔跑,當來到那座甕子般的破屋,範斯就抱著腦袋說嚎靈的轟鳴再度響起,他頭痛欲裂,要躺倒休息,待頭痛減弱再找出去的路。倆人折轉回去鎖石門,就聽得身後發出沉悶巨響,再一回首,胖子的頭顱無端地炸碎了。到底是甚麼致命東西,能在瞬間撕裂範斯肥頭?以至於碎出去的皮肉、腦組織以及肌腱浮飛在屋子半空之中?
同伴的慘死,倆人不僅悚然,同時遷怒於那個女魔,範胖正是見到她後不久身亡,除她之外還能有誰?所以當發現我徘徊在甕門前,便不假思索地偷襲,打算將我狠狠殺掉洩憤。
“也就是說,轟開範胖腦袋這件事,是你們推理下來的結論,實際並未見到那個女魔下手?”Alex點燃一支菸提過來,想要籠絡感情,我伸手推開,繼續發問:“可為甚麼你們會如此熟悉這個場所,是因為待了很久的緣故?我想去看看築有高臺的小屋。”
“你快別發白日夢了,那地方距離魔女出現的角落很近,而且那種鐵匣子肯定不能肆意亂開,那魔女簡直是刀槍不入,咱們彈藥也都快耗完了。你怎會有這種怪誕想法,現如今還是趕緊用銳眼找到出路,咱們得上去見見另一組自己,光是想想就很有意思。”Alex未等說完就不斷搖頭,他建議我養足精力再說。說的同時在包裡倒騰,很快翻出我那本橘皮本子,開啟後翻到某頁,說:“這個場所是你發夢後畫下的,它原本有個詳盡圖形,被人畫在黑泥地的軛門下,可惜給鐵仙女刨了。”
我將信將疑地接過本子,果不其然,在我計算與Chris相逢多少天的數字下,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環狀圖形,筆觸一看就是我勾勒的。如此一來,兩隻鐵仙女為何要在一堵無意義的破牆上亂刨,這個千古之謎便被還原了出來。弗拉維斯夫婦很清楚這是甚麼地界,它們在恢復理智後第一時間便想要抹除刻痕,但不論如何努力,這秘密還是在幻夢中為我所破。
“我必須得去那個屋子看看,事實上我是殘缺的,已被人奪走了銳目,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哀嘆一聲,將勿忘我的事向他倆描述了一遍。
我本打算等待上面派人下來搜找,可坐了半小時也不見動靜。期間我甚至讓他們疊羅漢試圖爬出圓窟,可雙手剛接觸水面便被猛然拍下來。很顯然,這不是一條正常出去的途徑,我被拖拽到此,顯然有著用意而非偶然。想要出去就得踏遍這座環狀建築,將每個角落都探個清楚。如果遇上魔女我也不懼,她可能才是真正的呂庫古小姐,修羅之松上的那位,可能沒準是個傀儡。既然他們擁有許多玻璃泡,外加我多次與她交手,應該能找到方法破她。
“那魔女是呂庫古家的女孩?你怎會知道這些?老實說我現在患上了恐女症,咱們一旦遭遇,想逃可就來不及了。”馬洛手指甕子怪屋方向,問:“你哪來的自信,竟然想跟她叫板?”
“因為,我現在也是呂庫古小姐,另一個時空的呂庫古小姐。既然範胖是自爆的,那可能存在誤會,她究竟是不是兇手,我需要親自查明。”我指了指Alex馱著的背囊,道:“就算一切都計算失誤,我也不怕。因為咱們現在擁有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尖椒玻璃泡,還是五個,足夠應付她。所以從現在起,你們必須對我言聽計從,唯有如此我才能帶你們去見真正時空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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