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乾十字文還沒能力區分食戟和競賽的區別。他對廚師之間的切磋喜聞樂見, 但對賭上前途的東西表示恐懼。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恐懼代表甚麼,是對內心聲音的違背?亦或是一種對失敗的不甘?
少年甩甩頭, 看著眼前蒸騰的鍋, 將關於食戟的所有內容丟棄在腦後。他想起潛水社談論的“會不會”和“想不想”言論,把身心聚焦在眼前的蝦餃上。
蒸汽很快翻滾而出,將乾十字文的臉完全籠罩住, 穿著海常校服的學生並不匆忙。對校園內出現的小吃車好奇又困惑, 直到幾個穿籃球服的男生湊過來,嘰嘰喳喳討論一番, 問了價錢, 買一碗分著嚐嚐味道。
“明明已經吃過早飯了。”
“肚子還是餓也沒有辦法啊。”
三年級首發小堀志浩拎著一小盒蝦餃,數了數數量, 抬起頭問道:“500日元, 5個?”
“嗯。”乾十字文誠實地點頭。因為蝦餃用料紮實,裡面都是滿滿的豬肉和蝦仁,價格也稍微貴一些。接下來的旅程他也只有努力賺到錢, 跑得更遠一些,才能避開秋山勉這類奇怪的追捕者。
想起混賬父親的通緝令,乾十字文嘆一口氣。
如果沒有混賬父親的摻和, 單純來一場廚師間地較量,他當然是願意啦。他心神都在馬上展開的食戟上,完全沒注意到幾個籃球隊成員看他宛若做慈善的目光。
“感覺有點像便利店半價的價錢,分量也太少了吧。”
“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志浩學長,請讓我先嚐嘗吧。”
小堀志浩作為隊伍裡的老實人, 被同齡人和後輩們擠到變形。他拆開贈送的筷子, 夾起一塊蝦餃。晶瑩剔透的外皮, 氾濫處一種櫻粉色。同新增色素、用煙花浸染不同, 這種櫻粉中夾雜稍許橘紅,讓人一人就辨認出是蝦肉煮熟後,緊貼麵皮,透出來的質感。
筷子像夾著一枚玻璃珠,圓潤飽滿,小堀志浩一個不留神。蝦餃便從筷子掉落到一次性餐盒中,微微彈起,再次落下。
好……好彈。
小堀志浩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他用筷子戳入蝦餃,柔軟的麵皮輕而易舉被扎出小洞。筷子再深入,用力,蝦餃便分為兩瓣。完整的蝦仁蜷縮其中,周圍被豬肉擠得滿滿當當,汁水沿著裂口,緩慢滴落到餐盒中,豐腴的香氣勾出一片吞嚥口水聲。
“小堀前輩!”以籃板當做人生信條的早川充洋握緊拳頭,兩道蚰蜒狀的粗眉飛舞,“就讓我來我幫前輩試毒吧!”
“早川,不要說得這麼可怕。”
“好的小堀前輩!就讓我幫前輩試吃吧!”
就站在這群人一米後的蝦餃攤攤主乾十字文:……
很好。
寧願扎堆試吃,也不願意花500日元來買一份自己嚐嚐。現在的男高中生都沒有零用錢嗎?乾十字文看著排起長隊的女孩們,忍不住多給她們拿了一份調料。
他對自己的料理太熟悉,面對旁人的誇讚,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這也太好看了吧。”
“這個顏色,簡直就和櫻花一樣。”
“好嫩,這個……唔,口腔裡……”
“好吃!嗚嗚嗚,這就是參加部活的福利嗎?”
不同於日本經常食用的煎餃,蝦餃的麵皮與餡料缺一不可,共同塑造出柔韌的口感。乾十字文一路上,格外害怕這批蝦死掉,自己一口水都不捨得喝,還時不時開啟蓋子看看活下來多少鮮蝦。
這口從伊豆帶過的鮮蝦,裹挾著才購買的豬肉,雙雙蜷成一團,一咬開裡面的汁水便冒出來。
小堀志浩小心翼翼夾起第二個蝦餃,有了第一個蝦餃的經驗。他先咬破蝦餃鼓囊囊的肚子。從口中第一察覺是柔韌的皮,隨後是“噗”溜出來的汁水,在豬肉之後,他的牙齒與食物發出吱吱兒的輕響,軟軟的、脆脆的、小小的筍粒,泡著鮮香湯汁,包裹在白色澄粉皮中。
“前輩!”
小堀志浩兩筷子把蝦餃掃到肚子裡,自覺站在隊伍最後面,摸著錢包默默計算自己的零用錢。還剩下5000日元……反正買新籃球鞋的錢也差不多攢夠了,今天就對自己放縱一些。
小堀志浩用牙齒悄悄舔了舔牙根,對自己拿到零用錢大吃一頓的行為表示唾棄。這筆錢,應該能把小老闆的蝦餃全部買下來了。他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清楚看見前面還有五個女生。
“對不起。”乾十字文掛出“告罄”的牌子,抱歉說道:“今天已經賣完了。”
烏泱泱一片學生馬上炸開了。
“怎麼會這樣?”
“老闆明天還來嗎?”
“老闆是我們海常的學生嗎?”
乾十字文被無數問題包裹,他推辭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不是海常的學生……明天,明天應該不會來了。”
如果不是沒人帶走不出校門,乾十字文現在真想騎車狂奔出校門。
他左手邊是一群來社團活動的女生,右手邊是一群人高馬大的體育類社團男生,雙雙夾擊,甚至有人直接將錢丟到乾十字文的攤面上,“老闆,我還沒有吃到。”
乾十字文被嚇住了。
他真覺得自己不適合直面客戶,猶豫地拿出一板雞蛋,“雞蛋餅……可以嗎?”
場面就變成了,一群人圍在乾十字文身邊盯著他做雞蛋餅。還有人殷切表示自己家裡是海鮮批發,食材完全不是問題。
“不至於。”乾十字文說話都開始結巴,差點連鏟雞蛋餅都不成型。他說道:“雞蛋餅,就當是補償吧。”
他象徵性收5日元,給所有沒吃到雞蛋餅的受害者補償一塊雞蛋餅。
黃瀨涼太出來找老朋友敘敘舊時,便看見了這種場景。他身後跟著一圈誠凜籃球部的人,除了黃瀨涼太本人,其餘傢伙臉色都不算太好。
“那邊怎麼圍著這麼多人?”
“好香。”
“海常居然有早餐攤嗎?週末也供應……不愧是豪門學校。”
黃瀨涼太剛想解釋,轉過頭,發現海常隊伍中三個熟悉人物,每人抱著一塊黃澄澄的雞蛋餅大快朵頤。
黃瀨涼太:……
“小堀前輩、早川前輩,還有中村前輩。”黃瀨涼太指著他們的雞蛋餅,尷尬笑道:“訓練已經開始了。”
武內源太教練應該開始日常咆哮了。
正啃得香滋滋的三人組:……
他們狼吞虎嚥將雞蛋餅嚥下,站起來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拍拍黃瀨涼太的肩膀,彰顯前輩對後輩的寬容:“說甚麼呢?黃瀨,我們不是和你一起出來迎接誠凜的人嗎?”
獨自一個人跑出來的黃瀨涼太:……
只被一個人接待的誠凜籃球隊:……
三個人高馬大的籃球隊員擦擦嘴,將身上的偷吃痕跡毀屍滅跡後,親切露出八顆白牙對誠凜的人笑笑,力求坐實他們親自出門迎接的事實。
黃瀨涼太實在不想在初中好友小黑子面前,承認這是自己隊伍裡的前輩。他笑道:“前輩,可以再吃一會。教練的好朋友似乎正要找一個人,叫……甚麼十字文吧。”
聽到自己名字的乾十字文,抬起頭,“有事嗎?”
黃瀨涼太決定今天比賽結束後,就和綠間真太郎聊聊如何改變水逆。他今天的運氣有點詭異!不對,這已經不是詭異可以形容了,怎麼甚麼事情都湊到一起?
乾十字文完全讀不懂在場凝固的空氣。收拾完自己的三輪車後,他舉起手,詢問道:“請問,你們是要去籃球訓練館嗎?”
*
海常訓練館。
獻祭一個黃瀨涼太,收穫了一支誠凜籃球隊,三個偷吃遲到人員,一輛三輪車及三輪車車主。
礙於誠凜籃球隊成員在場,武內源太教練硬生生將嘴邊的訓斥嚥下去,責令遲到三人組繞場罰跑五十圈。
秋山勉到沒有顧忌,他懶洋洋晃盪過來,“怎麼樣?”
乾十字文正算賬,算著算著眼眶酸脹,內心難過,“不怎麼樣。”
“怎麼了?”秋山勉探頭,看著本子上的負數,一臉震驚,“我記得你是去擺攤,不是去炒股吧。”
怎麼虧了呢?乾十字文這手藝怎麼還虧了呢?
乾十字文自己也想不出來為甚麼。他坐在觀戰席上,目光呆滯,“我的雞蛋餅賣5日元。”算算成本,雞蛋餅是虧了啊!他今天蝦餃賺得錢,全部補貼到雞蛋餅里居然還是虧了!
秋山勉一言難盡,忽然明白為甚麼這孩子老爹非要把人抓回去。
這手藝和腦子不匹配啊。流落在外面豈不是會被人當成憨憨耍?秋山勉原本還打算在食戟中拿走少年的所有錢,現在看來,就算贏了少年,也不過是拿走他的小三輪。
“哎。”一個沒甚麼油水的小笨蛋。秋山勉拍拍乾十字文的腦袋,展現出成年人的滄桑,“可憐的孩子。”
還好,他們蹭了海常高校食堂的場地、食材、人員。
兩個窮光蛋,還想打食戟?簡直是笑死。
想到自己安排的不太正常的食戟,秋山勉抓抓頭,決定不去想之後的事情。他本就是任性的人,想到甚麼就去做甚麼。
“看籃球嗎?”
乾十字文不懂籃球,他甚至完全不瞭解籃球規則,對勝利的標準,只有一個:
進球!
秋山勉像是回憶起往事,微笑道:“我以前籃球打得也不錯……總之,多接觸一些事情。就像夏目漱石說的那句話,‘不要讓自己的目光侷限在文學上’。”
世界上任何一個學科,任何一個行業都一樣。
秋山勉用力拍著乾十字文的後背,“好好看吧。說不定就會進入華夏傳說中的‘頓悟’境界呢。”
不要讓自己的目光侷限在廚師這個職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