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目睹年長大叔瘋狂使用電話騷擾後, 乾十字文對成年人的不靠譜有了新的認知。繼“烏龍茶”之後,他意識到成年人的不靠譜或許是普遍的。
他蹬上自己的小三輪, 還沒有踩上踏板, 就被秋山勉從後面揪住衣領。
“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
秋山勉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獎金跑掉,他勾住乾十字文的脖頸,拍拍少年人的肩膀道:“我已經聯絡好免費住宿, 還有明天食戟的場地和評委。你放心啦。”
乾十字文怎麼可能放心?他竭力掙扎, 奈何秋山勉揪住他的脖頸,又按住他的死穴, 少年掙扎幾下後動彈不得。
“大叔。你知道我現在喊‘救命’會怎麼樣嗎?”
“你喊吧。”秋山勉渾身碎骨渾不怕, “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乾十字文努力掙扎,感覺自己是腦殼塞在樹洞裡的兔子。他環顧荒郊野嶺和關門的商店, 心決放棄, 大喊道:“救命!救命呀!”
一道車燈照在他們身上。
乾十字文刺激得眯起眼,模糊看見一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子從車上下來。他還以為是路過的好心人,舉起手求救道:“救——”
“天啊。”秋山勉大呼小叫道:“源太, 你怎麼胖了這麼多。在役時,你身上還有八塊肌肉呢。”
海常高校籃球隊教練武內源太搖搖頭,以表往事不堪回首。他和秋山勉簡單寒暄後, 把目光落在乾十字文身上,“這位就是……你說的小朋友?”
秋山勉一把揪住想要蹬三輪的乾十字文,“沒錯。看上去很不錯吧。”
“手臂力量不錯。”
“和我一樣是遠月出來的。”秋山勉重新把乾十字文勾回來,用胳膊鉗制住,“能幫我們兩個找間免費的學生宿舍嗎?”
重點在免費。
乾十字文身上的錢, 都比秋山勉多。這個四十五歲的大叔除了背上幾件換洗衣服, 就連手機都是最樸素的按鍵款, 完全不符合乾十字文印象中的遠月畢業生。
在乾十字文的印象中, 遠月畢業生應該都是服務於上流階層的廚師。無論到哪裡都應該是光鮮亮麗,前呼後擁,坐擁巨大財富和料理界話語權。他翻個身,看著這個男人系在兩人手腕中的麻繩忍不住打了一個問號。
遠月畢業生,還有混得這麼慘的嗎?
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
乾十字文悄悄伸出手去解開自己的圈套,裹著被子滾到一邊。身邊45歲大叔睡得香甜,鼾聲震天。他們被武內源太教授安排在家中,品嚐了神奈川有名的足柄茶和小田原魚肉醬竹輪,大叔秋山勉作為武內教練的朋友兼債戶,勤快料理了一桌晚飯。
豆苗燒豆腐、蛤蜊增味湯、竹筍蒸三文魚。
“現在是春天。家裡怎麼說都要有鯛魚和鰹魚吧。”
“哈哈。”武內源太無奈大笑,“三道菜也可以啦。我一個人住也吃不下那麼多啦。”
全部都是家常菜,味道清甜,乾十字文放入嘴中,屬於春天的滋味悄然而生,草長鶯飛恰到好處。哪怕現在躺在床上,乾十字文用手指觸控唇角,感覺蔬菜特有的清香和回甘都隨唾液再一次迴盪在口腔中。
好吃。
哪怕這個男人再落魄,衣衫凌亂,身無分文。僅僅是廚藝,乾十字文認為完全不輸給自己的姐姐乾日向子。他有點難熬,一想到自己要與堪比姐姐的存在來一場食戟,萬一輸了……
乾十字文身體一顫。
不!不可以輸。如果輸了,豈不是又要回去?他還想去宮城縣,還和潛水社的大家約好了在沖繩見。乾十字文扯起被子,默默捂住臉,十五歲少年心裡忽然被壓上一塊巨大的石頭。
他想起華夏故事中,被五指山壓了五百年的孫行者。
“還不睡覺嗎?”秋山勉忽然停止鼾聲,聲音模糊,“太緊張可是會輸掉食戟的。”
“我才不會輸掉。”乾十字文賭氣把自己蒙在被子裡,不再說話。等他醒過來,已經是早上六點鐘,武內源太教練和秋山勉大叔都沒有醒。乾十字文思來想去,開啟自己三輪小冰櫃裡的蝦,開始料理蝦餃。
無論何時,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情都能讓他冷靜下來。
掰開蝦頭,扯出蝦線,去除蝦殼。很快一大盆蝦肉便被處理好,之前發酵好的麵糰,乾十字文在路上給擀成一片片合適的大小。稍稍處理一些蔬菜,乾十字文便開始包蝦餃。
他採用比較傳統的半月形。一個一個蝦餃圓滾著大肚排列在桌板上,邊角整齊,看上去像用模板刻出來的胖月亮。乾十字文不光會包蝦餃,他還會包餃子、餛飩、包子,從形狀來說,他會元寶餃、月牙餃、波浪餃、錢包餃、四喜餃子等等。
小時候,他還在華夏時,最喜歡包餃子。經常用勺子舀一塊肉放在餃子皮中,將一種包法練熟練後,再琢磨另外一種。因為練習太多,外公不得不把冰箱下半層都空出來裝餃子,沒事還去老朋友那散散步送出一屜餃子過去。
乾十字文喜歡包餃子,他覺得任何技能熟練之後,手在動,腦子卻可以徹底放鬆下來,達到一種身心的療愈。
豬肉混合蔬菜成為肉餡,乾十字文放開手,用肉餡當做底,一枚蝦放入餃皮中,快速包裹。
其實現在是逃跑的好時機。乾十字文心中想道:為甚麼不離開呢?對方也是個路痴,感覺完全沒辦法抓住自己。他思索著,口腔不自覺回憶起昨天晚上的料理。
豆苗燒豆腐,保留了豆苗生脆的口感,咬下去的瞬間,可以感覺顱內傳來清脆的“咔擦聲”。豆腐底部煎得微微發黃,加了澱粉水後形成一層薄薄脆殼。內部卻充斥著鮮嫩口感,筷子撥開完整的豆腐時,能夠看到豆苗汁從中流淌出來,做到了入味不破皮,脆爽不夾生。
蛤蜊增味湯,則用小湯蠱放入蒸鍋中定時蒸煮。乾十字文眼睜睜看著男人隨手將一塊味增塊放進去。他本以為這是三道菜中最糊弄人的手法,沒想到入口工業生產的湯渣,用勺子攪動,湯盅中不見還未溶解的味增粉飛舞。新鮮蛤蜊的鹹味並沒有被沖淡,反而完好的鎖在其中。
至於整張桌子最壓軸的大菜:竹筍蒸三文魚。實際上也頗為簡單,提前調製好配料,三文魚放在下側,竹筍用紗布包裹後,支在上方,隨著蒸汽,竹筍汁水慢慢滴落入鮮三文魚中。
並非最上等的食材,也沒有花裡花哨的炫技。
乾十字文對秋山勉大叔充滿了好奇。等他把全部蝦餃包完,腦子裡假設了一千種一萬種對方落魄的可能性,兩個大叔才慢吞吞從樓上下來。
“啊,華夏廣東早茶嗎?真賢惠啊。”秋山勉毫不客氣地接手蝦餃開始上手蒸,“逃學男高真是個好孩子啊。”他懶懶打個哈欠,直言不諱,“怎麼不走。”
乾十字文沒有說話,他看著蒸汽頂上來,好像血液也在沸騰。
有點……想要和對方探討廚藝。
一路看過風景,乾十字文發覺自己可以見識到同齡人看不到的風景,認識世界上更多的人。但他始終牢記自己夢想從事的職業,和想去的地方。
“您瞭解華夏料理嗎?”
秋山勉開始翻箱倒櫃找醬料,漫不經心道:“不算了解吧。”他舉起自己長有蜈蚣疤痕的手,道:“喏。這隻手,就是在華夏被廢掉的。”
乾十字文目光彙集在那隻手上。
他第一次仔細觀察秋山勉這隻手:右手,傷疤從秋山勉的掌根一直蔓延道小臂中段,開口足兩厘米寬,可以察覺縫合技術不算好,這段傷疤與正常膚色有明顯色差。
從昨天的料理和日常生活,就能看出。
——秋山勉是右撇子。
廢掉一個廚師的常用手,無異於斷人前途。
乾十字文有些難以想象這是自己認知中的華夏料理界。他結結巴巴道:“為甚麼會……”
秋山勉卻哈哈兩聲,敷衍過去,“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讓我嚐嚐你的蝦餃。你吃蘸醬嗎?源太,你要嚐嚐華夏麻醬嗎?你家花生醬和芝麻醬在哪裡?”
滿嘴泡沫的武內源太鑽出頭,兩個大叔你一言我一語的瞎聊起來。獨留下乾十字文一個人獨享巨大的困惑。飯後,秋山勉嘴巴和焊上一般,死活不開口,反而給乾十字文細心推薦瞭如何躲避小混混、如何睡公園、如何賣小吃等一系列流浪漢生活技能。
聽上去就是個經驗豐富的前輩。
“今天是休息日,但社團活動還在進行。”秋山勉和武內源太將汽車後拖拽的三輪車解開,拍拍乾十字文的肩膀,信心十足道:“做了那麼多蝦餃,還是要賣掉吧。今天正好一鼓作氣,賺最後一筆。”
乾十字文保持微笑,“前輩說的好像我會輸。”
“不是好像。”秋山勉比劃小拇指,“是一定。”
他揮揮手,十分大膽地將乾十字文丟在海常高校校園內,和武內源太教練現去了籃球館,“食戟在學校食堂舉行,我去看籃球賽了。你要找我,可以去食堂,也可以來籃球館。”
大叔對新時代的籃球少年念念不忘,轉頭和武內源太教練嘀咕,“誠凜的實力怎麼樣?你們那個‘奇蹟的世代’到底有多強?……甚麼不出場?不出場豈不是浪費我特地跑一趟?”
乾十字文翻個白眼,獨自支起攤子,拿出鍋燒水蒸蝦餃。
甚麼嘛。他看了材料,決定在蝦餃之外,再做雞蛋餅湊數……就當做熱手吧。乾十字文癟癟嘴。
那個大叔,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