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你……”
睿山枝津也過去一直覺得自己是天才。
從小隻看著菜譜就能照顧好一大家子人的伙食, 在品嚐那些所謂名貴餐廳的招牌菜後,自然而然覺得“不過如此”, 自作主張收拾包裹參加了遠月初中部的考試, 早早規劃好一切,策劃自己的商業帝國。
他從不把料理放在心上。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無窮無盡的金錢和財富, 這些比美味的料理更直擊人心,更蠱惑眾生。
但同時, 他又是如此自傲。他就是老師口中那個“很聰明, 只是不努力”的學生,永遠在等待, 永遠將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 永遠抱著“我稍微努力,就能超越過所有人”的心態。
他打心裡將其他廚師當做自己的下屬和從屬。
這也是他從最開始,要努力拉攏乾十字文的原因。從乾十字文乾淨利落用一道“麻婆豆腐口味的宮保雞丁”打敗久我照紀開始, 從遠月學園中短暫的合宿集訓開始, 從他頻繁展現出自己超出常人的料理天賦開始。
——睿山枝津也就發誓要將這個人馴服在自己的商業版圖上。
他想要乾十字文,想要這個人所代表的天賦與潛力, 想要這個人未來能開拓出的無數財富和寶藏, 更想要牢牢地佔據這個人身上奪目的光。
正如此刻。
“你真是我見過最猖狂的廚師。”睿山枝津也跟在乾十字文身邊, 一邊走一邊感嘆道:“你有這實力, 還擺攤做甚麼啊。跟我走吧。”
“去哪裡?”
“去能賺錢的地方。”
“這樣啊。”乾十字文也不知道說甚麼。他沒想好,也沒有辦法回答。對睿山枝津也這個人,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才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是如此之少。少到兩人除了錢財交易外, 都沒有太多交流。
睿山枝津也道:“你不是缺錢嘛。跟我走。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也不會拘束你。你也可以隨便研究料理。”
“我不會回到遠月。”
他的回答, 讓睿山枝津也感覺到一絲煩躁。
遠月這所母校,素來是他在商場上的一張好牌。睿山枝津也從沒想過“遠月”二字,有一天會成為自己追求乾十字文的攔路虎。
他皺緊眉頭說道:“這是以我個人名義發出的請求,和學校沒有任何關係。”
“聽上去很像包養。”
“……”睿山枝津也登時臉紅了個透,瞬間暴躁起來,“閉嘴。給我一個準數。和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乾十字文半眯著眼看過來。他不知道睿山枝津也為甚麼忽然變得不安和暴躁起來,回憶自己說的話,乾十字文也不曉得自己是那一句話戳到人心窩裡,淡淡道:“睿山。我給過你菜譜了。”
睿山枝津也心裡疙瘩一下。
他想起那張菜譜的下落,忍不住後退一步。海邊淡淡鹹腥味的風迎面而來,乾十字文快步上前。常年和運動社團少年們待在一起,他的發育期也終於到來,本就高挑的個子,有向上再拔高一段的趨勢,健壯的肌肉帶來的壓迫感,讓睿山枝津也後退一步。
“你後來沒有給我打錢,這件事情就算了。你還把我的蹤跡告訴乾真一郎。”乾十字文淡淡地說道:“這件事情我也不怕你知道。老混賬把你賣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睿山枝津也微微顫抖的身軀,伸出手,輕輕地拍拍對方的肩膀。那雙舉起菜刀、揉搓麵糰的手,沒有多少力道。可睿山枝津也抬起頭,很清楚地看到乾十字文沒有見底的笑意。
他的笑容和乾真一郎很像。
在某種層面上,他們是一類人。
睿山枝津也眼前閃過那個陰鬱瘋子的所有事蹟,短暫的一瞬間,他感覺那雙菜刀眼割斷自己的咽喉,一種莫大的恐懼浮上心頭。
“抱歉。”他結結巴巴道歉,“他直接從我這裡搶走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的菜。”
“啊。沒事啦。”乾十字文的手從拍轉變為擁抱,他將微微顫抖的睿山枝津也納入自己的懷抱,背後的手輕輕撫摸對方的後背,“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
睿山,不太可能是他那混賬父親派來的棋子。
乾十字文喜歡和睿山枝津也在一起打鬧的輕鬆氛圍,但這不意味著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朋友是被混賬父親選中的人。這樣會叫他難受,會叫他有一種強烈的窒息感,會讓他一個春季的逃學之旅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
乾十字文不允許出現這樣的結果。
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東西本就不多,在與父親撕破臉後、與姐姐斷絕聯絡後,在徹底離開普通十五歲少年該擁有的學校生活後,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享受與眾不同和不受控制的自由。
他不希望自己再被控制。
就是如此簡單的願望。
“睿山,”他輕輕地說道:“對不起。我可能太過激了。”他將頭微微靠在睿山枝津也的肩膀上,頭髮絲撓搔著睿山枝津也的面頰,“我不是對你有意見,我只是……一想到你和那個男人有關係,就忍不住發脾氣。”
乾十字文抬起頭,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帶著抱歉的笑容,為自己的冒失尷尬起來,“你們不會再有聯絡吧。”
睿山枝津也幾乎是一瞬間,分辨出乾十字文身上那股意氣風發削弱下去。他心狠狠揪成一團——自認為是支配廚師的他,十分準確分辨出每一個人身上的光芒,本應該從中挑選出最適合的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然而他卻目睹一個天才,因自己的話快速蒙上紗霧。
“沒有聯絡了。”睿山枝津也下意識道:“乾十字文。你放心,我和他真的沒有聯絡。”
乾十字文盯著睿山枝津也看,半晌,拉起他的手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生意你照常做就好了。我是害怕他哪天又把我想起來,再……”乾十字文閉上嘴,想起車廂內那把電槍,不說話。
正常人怎麼會隨身帶著電槍呢?正常人又怎麼會用電槍電擊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光是這件事情,他就無法理解乾真一郎,再林林總總加上過去的忽視和指責打壓。
乾十字文無法原諒對方。
他是在叢林裡生活的野獸,卻一直沒有忘記脖頸上還佩戴著所謂“放生觀察”留下的項圈。
只要不再需要監護人,只要他到十六歲。
乾十字文就同乾真一郎假設中,頭也不回去往華夏,再也不回來。
“再把你抓回去嗎?”睿山枝津也補充道。
二人陷入到死一般的沉默,唯有手一直牽著,慢悠悠地往前走。
睿山枝津也推動眼鏡,算是理解乾十字文的顧慮,他提議道:“乾十字文,我們更應該合作。”
乾十字文對乾真一郎的恐懼比他更勝一籌。
比起同姐姐對照,乾十字文甚至沒有升起和父親坐下好好談談,攤牌籌碼的想法。
他的腦海裡,對寡言沉默,出手宛若瘋子的父親只有一個肌肉反應:
跑!
“你的廚藝天賦不該只賺一點小錢。”睿山枝津也腦子裡飛快閃過幾個商業策劃。他很精明,一瞬間不光想到從乾十字文身上牟取利益,他還想到了乾十字文作為乾家集團唯二繼承人的身份。
“想要徹底離開乾真一郎。你不光要有天賦,還要懂得把天賦轉變成為財富。獨立的經濟比世界上99%的關係都可靠。”
乾十字文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他腦子裡沒有這種概念。對廚師一行,他唯一的賺錢途徑就是開店,下意識回應道:“你要投資我開店?”
睿山枝津也已經捏住了乾十字文的性格,他道:“不。你的性格不適合開店。你只需要做研發就好了。剩餘的事情都交給我。”
乾十字文看著他,因為上一次菜譜被搶的事情,實在是懷疑,問道:“你不怕被搶了吧?”
“這次的合作只有你我兩個人知道。”
“嗯?”
“乾真一郎在商業上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料理界,乾真一郎的江山多在廚具上,最近五年也擴充套件到了零食和連鎖線下門店。據我所知,他下一步計劃就是中高階餐飲。”
睿山枝津也擅長做生意,聊起乾家的生意頭頭是道。
“先前你的宮保雞丁,我想拿來做中餐廳的招牌菜。和乾真一郎有商業企劃上的衝撞……總之,這件事情並非全部是你的原因。最高階的商戰通常是最普通的方式結束掉的。”
比如上門把對方總裁打一頓,惡意抹黑對方門店,拔電閘,而在餐飲行業想做成潑髒水的事情就更簡單了,惡意損壞對方食材、加入違禁物品、上門鬧事等等,層出不窮。
乾真一郎只是把睿山枝津也叫過來,拿走自己蠢兒子的菜譜,中止了他們的合作,在睿山枝津也遇到的破事中多少算個溫和手段。
他寬慰乾十字文,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衝著這個人來,還是衝著他身上所代表的財富來,“這次,我們選一條隱秘的賽道。你的料理天賦,再加上我的商業才華,絕對會成功。”
把人哄騙上賊船,之後無論其他人怎麼佔上風頭,他都不吃虧。
錢要賺,感情可以緩一緩。
睿山枝津也看著專注聽自己說話的乾十字文,想到他們年齡才十五歲,便覺得不著急,盡心盡力給旁人添堵,“戀愛甚麼時候都可以談,賺錢可著急了,一眨眼,風口就過去了。”
他口才好,沒一會兒就把乾十字文說昏過去,迷迷糊糊答應睿山枝津也暫時不談感情的事情,好好跟著人賺錢。
“那戀愛的事情……”乾十字文還有些執念,支支吾吾。
睿山枝津也酸溜溜說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還沒有。”
“那你和誰談戀愛啊。”
乾十字文垂死掙扎,“我不是單純要談戀愛,是為了變強……”
“你才十五歲,著急變強幹甚麼?”睿山枝津也心知肚明久我照紀晚上要來,司瑛士日後還會找乾十字文研究料理,他瘋狂拉踩,說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道誰給你灌輸了‘戀愛就變強’的料理理念。你看今天的司學長,他可是明確知道自己的料理理念,懷揣著理念去烹飪,可他還是輸給你了。矮子咳,久我照紀就更不用說了。總之,你才十五歲想著一口氣吃撐,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乾十字文動搖了。
可他覺得十五歲戀愛在日本也不算甚麼大事,掙扎道:“那……”
“賺錢重要,還是談戀愛重要。”
“賺錢。”
乾十字文身無分文,還想繼續鑽研料理,就要買新鮮食材,購置新廚具,有一些大型裝置,還要在當地租借廚房。他執著“戀愛能變強”“尋找料理理念”這件事情,也多少有點“用最少的錢幹最大的事”的心思。
有錢,乾十字文就不會那麼著急了。
他可以慢慢靠一道一道料理去探索,和司瑛士的料理研討,也不必對方全權負責開銷,他有時間有錢,自然也有能力考慮自己的料理理念是甚麼。
“那就跟我的思路走。”睿山枝津也鬆口氣,看一眼塞滿下屬訊息的手機,終於算是把乾十字文這個心眼窟窿堵上了,他不強求乾十字文馬上開竅,只求給對手添堵。
他走向下屬開來的豪車,叮囑道:“過幾天,我把企劃書發給你。你好好看一看,尋找料理理念這種事情,有甚麼思路記得發訊息給我。”
臨走前,睿山枝津也再掃視一遍乾十字文的思路,自覺這傢伙目前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本就容量不大的腦袋裡一堆“非必要不戀愛”的東西,當即愉快離開。
至於,即將到來的久我照紀?
呵。睿山枝津也冷笑一聲,開啟電腦將自己腦海中幾個商業企劃思路寫下來。他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得到。
事實證明,睿山枝津也成功了。
乾十字文的腦子,大致分為兩個區域,一個叫做料理區,一個叫做雜事區。在這個料理區佔據90%的腦子裡,過多的雜事會叫他宕機,最後進化為處理最近、最新鮮的一條訊息。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睿山枝津也的賺錢法子。戀愛和料理理念都被擠到一個犄角旮旯裡瑟瑟發抖,還是久我照紀一聲快活的“十字文”將他喚醒,整個人抬頭看去:
少年用紅色一字夾將碎髮別到耳邊,拖拽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歡快跑下臺階,行李箱在臺階上發出哐哐哐的響聲,叫周圍人側目。他卻一點也不在意,仗著行李箱質量好,一到平面就推得輪子刺啦刺啦轉起來,整個人順勢滑過來,活潑像只小雀喊道:“我在這裡,十字文。”
乾十字文接住他的行李箱,快速跑掉睿山枝津也塞給自己一大堆賺錢廢話。他的腦子裡已經全部是久我照紀來找自己這件事情帶來的愉悅,輕鬆提起行李箱,道:“好久不見啊。久我。”
“哪裡是好久。”久我照紀訂正道:“暑假都沒有過完。我還以為你又去其他地方旅行了。”
“是有這個打算。”誠凜籃球部門的集訓已經到了尾聲,他們接下來要去另外一個集訓。乾十字文下午和教練相田麗子簡單溝通後,決定不跟隨他們的第二段訓練。
他還是要蹬三輪去宮城縣看一看,再用有限的時間把日本走一遍。
這是旅程,乾十字文也想試試看是不是能找到自己的料理理念。
久我照紀擅長直球,他有話直說,從不拖泥帶水,“暑假還有一個月,我可以和你一起旅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