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甚麼?”乾十字文大為震驚。
作為乾真一郎的小孩, 他當然聽說過不法分子綁架富豪小孩索要錢財的恐怖故事。這種事情,姐姐乾日向子小時候體驗過一次,乾真一郎為此拔高了姐姐前日向子身邊的安保力量, 時至今日都沒有撤下。
據說, 綁匪不是沒想過綁架乾十字文。
只不過他們在綁架前,打著“不給錢就綁架你兒子”的口吻,想先訛一筆錢作為啟動資金。結果乾真一郎反手把這群傻瓜綁匪的電話交給了警局,來個一窩端, 並冷嘲熱諷甚麼“我兒子才五歲。”“他又不在日本”“你覺得我是傻子嗎?”等一系列言論。
當時, 十歲的乾十字文聽完父親駭人聽聞的發言, 沉重表示, 這個老王八蛋男人不僅僅記不住自己的年齡和班級, 甚至連自己在不在日本都淡忘——可見兒子在他心裡沒有甚麼分量。
綁匪意圖綁架他換取錢財, 真是職業生涯裡的錯誤決定。
如今,乾十字文遭遇“綁架”的荒唐言論。第一個反應也自然就是, “你綁架乾真一郎啊。”
“我綁架他做甚麼?”
乾十字文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綁架我, 他又不給……等等。你是他找來的幫手嗎?”乾十字文警惕起來, 燒仙草也踩著主人地腦袋,做出攻擊的姿態。
殺手唐搖了搖頭。
“如果你不願意被綁架。還有一個選擇, 就是我幫你殺掉乾真一郎和乾日向子。”殺手唐掂量下網球包,思考價格,“需要補差價。”
乾十字文:……
少年上下打量眼前全身上下一同黑的青年,錯愕發現對方似乎是來真的。燒仙草尾巴上的毛炸開, 發出淒厲的叫喚聲,似乎想用威嚴將敵人擊退。乾十字文也忍不住握緊T型小鏟子, 警惕道:“你……真的是我外公派來的。”
“嗯。”
殺手唐笑眯眯道:“能再來一份嗎?”
乾十字文哪裡敢不從, 他撈出麵糰, 糊在平底鍋上,一邊攤麵餅,一邊悄悄用眼睛瞄這個古怪的成年人。
他外公居然認識這種人?乾十字文又聯想到秋山勉手上猙獰的蜈蚣傷疤,對華夏料理界的想象多了幾分殘暴備註。他輕巧地將醬料刷上去,油條碼整齊,疊好,用紙袋包裝,遞上前。
“你……要帶我回華夏。”
殺手唐兩口先下肚,嚥下去之後,頷首道:“石老是這麼說的。不過有點難。”
“為甚麼?”
“因為他想讓你合法入境。”殺手唐點了點乾十字文道:“在我看來,就兩個方法:一、等你十六歲,我帶你回華夏。二、我殺了你父親和姐姐,按照年齡,你的監護權就歸你外公。”
乾十字文:……
他覺得這種聽上去和開玩笑一樣的話,用冷靜又理智的語氣說出來,有種“真的會實現”的錯覺。
“首先排除第二個。”
他不喜歡乾真一郎是真的,可這種“不喜歡”還不至於讓乾真一郎喪命。而乾日向子姐姐更不用說。
於情,兩人雖生間隙,乾十字文卻沒有對姐姐生出過多埋怨,內心只是不願意面對“姐姐與父親同一戰線”的真相;於理 ,姐姐身為長姐,一手將他從八歲拉扯到十五歲,早已無形替換成“母親”的角色。乾十字文怎忍心見她香消玉毀?
“那就只剩下第一個了。”殺手唐打個響指,“考慮到你只有十五歲。所以方案一,還有點不合法補充:我把你綁架走,作為受害者的你跟隨我一年,給我做飯。等年滿十六歲,我再把你丟到石老那裡,你可以編造很多理由留在華夏。”
“這是甚麼違法設定?”乾十字文忍不住吐槽,“重點是做飯嗎?”
“當然。”
“吃飯可以去飯店。”
“能白嫖為甚麼不白嫖?”
乾十字文啞然,下意識同自己的貓抱頭痛哭。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成年黑衣男人的目標根本不是錢!他甚麼受外公委託特地找自己,都是假的!對方就是要這一口吃的!為了一口吃的!
“不用風吹雨淋蹬三輪。也不用擔心變態食客深夜追逐。”殺手唐最後幾口解決完,自作主張拆下摺疊板凳坐著,“我會在日本購置一家帶著廚房的房產。你連門都不用出,就在家裡研究料理。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我不會限制你的料理內容……如果能多做一點華夏料理是最好的。”
殺手唐陷入到美好的幻想中,“我最喜歡有趣的料理。”
“……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死嗎?”
“不會。”殺手唐抬眼,“我是個仁慈的人。”
乾十字文剛剛放鬆下來,後脖猛然一重。整個人搖搖晃晃,仰面倒下。唯有殺手,快速收起手刀,若無其事地揪住貓咪,塞進麻袋,攙扶住昏迷的乾十字文,連人帶貓塞進後座,揚長而去。
*
當乾十字文恢復知覺的時候,他已經在一間酒店標間中,渾身鬆軟,後脖發緊,胸口壓得喘不過氣來,抬起一看發現是燒仙草壓在上面。
浴室裡傳來洗澡的聲音。
桌子邊還放著殺手唐的網球包,裡面毫不掩飾露出唐刀、和一部分槍械的影子,看得乾十字文直咽口水。
他被綁架了?
他被綁架了。
他居然真的被綁架了!乾十字文抱著貓坐起來,衝到門口,正準備扭轉把手,被人一把撈到後邊,壓在牆上。
“要打電話嗎?”殺手唐正擦著頭髮,冷靜地遞過手機,露出上面的號碼,“跨國電話,給你外公。”
乾十字文大氣不敢喘,看著面前的手機,不知道拿還是不拿。殺手唐倒覺得少年有些磨嘰,爽快地按下撥通鍵,漫長嘟嘟聲之後,熟悉的打鬼子音效讓乾十字文有種夢迴童年的錯覺。
“小唐?”外公的聲音嚴肅至極,“鬼子是不是不同意放人……”
乾十字文聽著熟悉的稱呼,終於肯定是自家那位極度討厭日本人的華夏外公,趕快親切地喊了句,“外公。”
電話那頭,聲音都來了個炒糖色,變得又洪又亮,“子文。怎麼樣?小唐找到你啦。甚麼時候回華夏啊。”
乾十字文抓緊時間告狀,“他把我綁架了?”
“這樣啊。”外公語氣敘述平常,就連乾十字文走路上被狗咬了,都比他被小唐綁架了來得刺激,“外公問你,你自己是怎麼個想法。像現在來,還是馬上來。外公就想你念個大學,有個文憑,不想讀日本高中,就來外公這裡上高中。送你去橫水中學甚麼的……”
“我出不去啊。”乾十字文苦惱道:“外公,我還需要監護人同意。最快也得十六歲才能出去。”
“這個讓小唐去辦。”外公篤定道:“你讓小唐接電話。”
乾十字文老實遞上電話,看著外公在電話裡嘰裡呱啦一頓講,殺手唐頻頻點頭之後,不靠譜成年人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甚麼?
甚麼知道了?
乾十字文一頭霧水,從這個奇怪殺手出現的那一刻。他的逃學之路仿若蒙上了一層古怪的陰影。
“你可以走了。”殺手唐淡定道:“我每個月會去看你一次,定期給你外公報平安。如果遇到一些問題,可以用武力擺平的,都打這個電話。”乾十字文接過自己的手機,才發現裡面第一個就是殺手的聯絡方式。
他看看殺手唐,再看看電話。
“你不綁我了?”
殺手唐點頭,“你外公承諾,請石姬師傅說給我做一頓全宴……石姬就是你媽媽。比起吃你做的飯菜,還是吃你媽媽做的更划算。”
乾十字文腦海中閃現過那張黑白照片,“我媽還沒死!?”這個真相震撼得他頭皮發麻。正想抓著殺手唐繼續發問,連人帶貓,囫圇著被送到酒店樓下。
“您好。請問是柳生呂比士先生嗎?”滿臉笑容的服務生上前,見乾十字文抱著貓呆愣愣的樣子,繼續說道:“柳生呂比士先生。您的三輪車已經停在地下車庫中,請問您是打算現在使用嗎?”
“……是吧。”
酒店地下停車場,琳琅滿目的豪車、商務車之中,一輛三輪車獨佔偌大的車位,與眾人格格不入。無論是車上的刮擦,還是車上各類廚具,都說明他的身價廉價的可怕。
乾十字文一邊唾罵不靠譜的成年人,一邊蹬三輪往上爬。
“可惡。成年人都這麼壞嗎?”
“喵嗚。”
“莫名其妙把我打暈抓過來,又莫名其妙讓我離開,簡直比秋山大叔還不可靠。”
“喵嗚嗚。”
“還好他記得帶上你,仙草。”前方已經有新鮮空氣湧進來。乾十字文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為自己的勞碌命點根蠟燭,“真是不靠譜的成年人。”
前方已經能看見城市霓虹。汽車鳴笛聲、犬吠聲、人潮湧動。乾十字文的三輪車停在出口,屁股後等待他離開的汽車不耐煩地按喇叭,這才驚動少年趕快讓出車道。
“喵嗚。”燈光照得燒仙草眯起眼。高樓大廈在乾十字文的瞳孔中不斷放大,最後形成他耳熟能詳的地標建築。
保安已經注意到這個奇怪的少年了。他走過來,正要喝令乾十字文將三輪挪開,肅然換了一張臉關切道:“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情?”
乾十字文將哭未哭,抓著眼前最後一根稻草,確認自己的位置,“這、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東京。”保安理所當然,順手指著遠處一個方向,“看。那就是秋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