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朝堂中,無數雙目光落在蔡邕身上。
或冷笑、或幸災樂禍、或費解……
才躲了十二年出來,又開始作法了?老蔡是真的不適合官場啊……
“哦?”劉宏皺眉,有些失望:“蔡祭酒,可有此事?”
他提拔蔡邕,是想要來抵抗一二何進那邊的壓力的。
“啟稟陛下,臣確實認識此人,並且出面去高邑城將其保下。”
蔡邕沒有藏著掖著,痛快道出:“但此人非賊!”
“蔡祭酒請講。”劉宏語氣稍有緩和。
“秦覆之雖生長於山中,其人卻知大義,非但不殘害於民,反而討賊安民,真定之地素有善名。”
“至於楊鳳與他之間的爭鬥,微臣也略知一二。”
“黑山校尉楊鳳賊性不改,養野賊為患一方,為自己謀利。”
“見秦覆之與中山甄氏往來,心生貪念,固唆使部下橫道搶奪。”
“誰知部下不濟,反為秦覆之所討,惱羞成怒下,方興兵鬧事,以至於事態擴大。”
“然而秦覆之此人確實文韜武略,有用兵之能,轉而又將楊鳳擊破。”
一旁的太學祭酒鄭玄睜眼,眸中清光閃爍:“依蔡祭酒之言,是孟堅公是非不分了?”
“當中或有誤會,又或者……孟堅公一心為國,有肅清冀州之志,意圖藉此興兵吧。”蔡邕回答的滴水不漏。
劉宏眉頭再次皺起,臉上有明顯的不悅。
他知道賈琮能幹且忠誠,但他無法接受現在惹出麻煩事來。
他的身體已無心應付挑戰,而兩個兒子尚是幼年,誰人接過帝位還是問題。
何進適時出列,道:“陛下,既是黑山之事,當先聽聽平難中郎將的說法。”
都到這時候了,他不想分兵出洛。
劉宏看了一眼在側的張讓:“平難中郎將可有文書傳來?”
“暫無。”
此刻,宮門急報:“平難中郎將有急信自冀州來!”
“傳!”
小黃門入內,將文書呈上,張讓捧著走到劉宏面前。
過目之後,劉宏聲音陡然一沉:“張燕來信,說秦滄此賊擅殺黑山校尉,忤逆朝廷,有反叛之舉,故請兵鎮壓!”
說甚麼來甚麼,這邊何進剛把鍋甩上去,張燕的信便到了。
何進臉色陰沉,冷冷的掃了張讓一眼。
張讓陰笑不語。
“平難中郎將親自來信,恐事態不小,諸卿如何看待?”劉宏再問道。
袁紹出列,道:“陛下,張燕雖說是朝廷親許的平難中郎將,但究其根底,終究是黃巾餘孽。”
“許以官職,多是無奈之舉,若順從其意准許冀州刺史發兵,未嘗沒有反中其奸計的可能。”
劉宏臉色頗不好看:“司隸校尉莫非是說,張燕有吞冀州之心?可有證據?”
“張燕擁眾百萬,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不得不防。”袁紹給了個模糊卻又有理的答案。
劉宏一陣沉吟:“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冀州刺史按兵不動,防備冀州有失;再從中樞徵派一軍,前往真定剿賊!”袁紹道。
嗯!?
此言一出,張讓何進齊驚,滿是意外的看著袁紹。
瘋了?
自願從中樞調兵北出?
劉宏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思考。
身體的情況他自己心裡也有數。
現在何進和袁紹拉著一群士族凝聚在一
:
塊,其勢之大別說是宦官,就是自己都頗為無力。
如果能這時候分散兩人的力量未嘗不是一種好事。
但……要是他們趁機拉攏張燕或者將外派的軍隊擴充呢?
左右為難……
“陛下,臣有稟!”
一道有力的聲音響起,讓劉宏眼中多出了一抹希望:“盧卿請講!”
盧植躬身:“確如司隸校尉所言,張燕此人不得不防。既然如此,為何不讓冀州刺史坐視,任由張燕與秦滄自相攻伐,使其內耗呢?”
袁紹表情登時僵住。
緩了緩,他才道:“可要是被賊人趁機坐大呢?”
“真有人坐大,也無非是換個人取代張燕罷了。”盧植道。
“盧尚書此言有差。”張讓又傳出他那刺耳的聲音:“冀州刺史文書中明確說,秦滄雖小,卻有遠志,其非張角可比,更莫說是區區張燕了,當早圖之。”
“遠志未必不可是正志,陛下若養之以恩,未必不可引其為助力。”盧植更進一步:“楊鳳既犯事在先,又已身死,倒不如干脆拜秦滄為黑山校尉,頂替其位,使其與張燕相互制衡。”
“不可!”
他這話一出來,朝廷上立即反對之聲一片,接著又是鬧哄哄的各種建議。
劉宏聽得頭愈發痛了,將手一揮:“黑山校尉之事暫不提!就依盧卿方才所言,中樞不得發兵、冀州刺史亦不得發兵!”
“張燕既是平難中郎將,境內真有叛賊,也當由他鎮壓!”
張燕為何不出手,那裡面由頭就太多了,劉宏既然不打算管,又怎麼會張燕愁這些事?
不過,他倒是被盧植一句引為助力點醒。
散朝之前,他吩咐道:“盧卿隨後來北宮,朕有些事要問你。”
“是!”盧植連忙彎腰。
朝議退去。
何進深為不解:“本初,你為何提議從中樞發兵,去徵一個冀州的小賊?”
“大將軍有所不知。”袁紹嘆了一口氣:“此番何伯求走冀州遇到了不小的阻力,若是能派一支勁旅往冀州震懾爭取,豈不是能大將軍府更添一分助力?”
何進略作思索,頷首:“這一點我倒是未想到。”E
對於袁紹,他並無懷疑,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前輩經驗,後漢朝廷內鬥劇烈,但士族再如何強大,都需要依附宦官或者外戚才能發揮出其實力。
因為宦官和外戚所掌握的其實是皇權,士族需要皇權賦予權力,才能有相應的能為。
這麼多年來,他們一直在兩方之做著小弟。
第二,如袁紹在內的所有人,都可以看成是他何進的打工仔,也是他何進的故吏。
他可以讓袁紹坐上司隸校尉,也就擁有讓他回家去的權力。
但他不會這麼做,想他一個屠家子,如果沒有士族為助力,拿甚麼跟宦官鬥?
回答完何進後,袁紹回頭看了一眼往北宮去的盧植,眼中冷意閃過:“盧尚書,到底打著甚麼目的?”
盧植來到北宮之外等候,卻突然得到宦官傳來訊息:陛下回宮後身體疲乏,已無力召見盧尚書,請您改日再來。
盧植無奈,嘆氣離去,回了兵樓。
他本想再趁機運作一方,隔空再助力秦滄。
“父親,冀州那邊傳來了一些新訊息。”
“為父已經知道,今日朝
:
堂上便在議論此事……”
一回兵樓,盧長腿便走了上來,給父親斟了一杯茶水,聽他慢慢說道起來。
那雙充滿英氣的眸子轉了轉:“父親在朝堂上直言保他,不怕之後受到牽連嗎?”
“顧不上了!”盧植搖頭,嘆道:“現在朝中人全在算計,陛下身子愈發差了,等他一旦出事……亂權倒好說,只怕難免生靈塗炭啊!”
盧藻面露疑色:“不會吧?無論是大將軍還是袁本初這群人,雖說手段比那群宦官清白不了多少,但終究不會對無辜百姓下手。”
“他們把事算的太滿了!將來指不定會便宜了誰呢?”盧植搖頭,眼中又帶著一抹精光:“秦覆之是個不錯的,我看人終於又準了一次。”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給盧藻。
盧藻美目一亮,信是秦滄送來的,除了一些問好的場面話外,還有一點:力阻冀州刺史出兵!
看完後,她道:“依他現在的力量,斷然不是冀州刺史的對手,可躲得過一時,能一直躲下去麼?”
“他沒有想一直躲下去。”盧植笑了笑:“他只是想要爭取一些時間,在給賈琮造成阻力後,又給賈琮一個足以出兵的理由。”
“只有這樣,才能將賈琮的出兵時間算計在他的時間盤上。”
“足以出兵的理由……是甚麼?”盧藻一愣。
盧植抿了一口女兒倒的茶水,以此平復內心的激動:“若是我沒猜錯的話,應是張燕的人頭。”
“甚麼!”吃驚之下,玉手將信紙攥成一團:“殺張燕?那會整個黑山甚至整個冀州大亂,而他身處大亂的漩渦,豈非尋死?”
“欲以小博大,不置身於漩渦,又怎能博到一線天機?”
盧植笑道:“大事,不是誰都能做的。”
千里快馬,沿官道北上,將朝廷的安排傳到冀州。
看著劉宏不準出兵的禁令,賈琮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一群屬吏,以及孫瑾、高覽和幾個召來的武夫躬身在下。
許久,孫瑾忍不住,才出言問道:“方伯,信中怎麼說?”
“不準出兵,坐視賊鬥。”賈琮淡淡道。
孫瑾也是個熱血之臣,聽聞此言怒髮衝冠:“朝中皆是屍餐素位之輩麼?奮命在前的是我們,他們怕甚麼?”
“各方利益不合,皆有自己的打算……當中還有盧植和蔡邕在運作。”賈琮搖頭。
“盛名之下,亦是逆賊!?”孫瑾怒意更盛。
“秦覆之果然有手段的啊。”
賈琮長嘆起身:“才這麼點家業,就知道在朝中運作為自己助力,單這一點,便是張燕拍馬也追不上的本事。”
“且看著吧,現在朝廷不準,我這邊藉口尚不足,貿然出手,很有可能會被何伯求身後的人和盧植聯手拉下馬來。”
那樣,賈琮只能帶著遺憾離開冀州,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秦覆之,你會給我這個藉口麼?
讓盧植出言力保,是想要苟且續命一波,還是另有圖謀呢?
“高覽,各郡縣精銳部隊暗中集合,不要暴露。”
“一旦出手,便猛攻白、於等賊,務求擊敵於不備,一擊全滅!”
如果沒有藉口,那就只能再找機會。
可如果一旦出現機會,那絕對是可以讓自己盡全力的時機!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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