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離城之後,先是往東,接著轉而往南,回到大道,往周治高邑方向進發。
當進入山林地帶後,車駕速度放緩,似乎有意在等待甚麼。
“時間差不多了嗎?”郗慮皺眉。
“差不多了。”高平含笑點頭,手指了指那輛車駕:“我去與他說幾句話。”
郗慮輕輕搖頭,心裡暗暗鄙視:二世祖到底是二世祖,也就這麼點出息了。
車內,秦滄端坐。
隔著簾子,他能感受到外面光線變弱,天色已不早了。
“算算時間,杜長應該已經快接手真定城了。”
“鞠義渡河之後,只有一條道可走,現在還沒出現,應該是被師父截下了……”
秦滄伸了伸脖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車板上。
這時,簾子突然被拉開,一杆槍在那敲了敲,就像是呼喚攔裡的豬:“秦滄,感覺如何?”
“怎麼?”秦滄看著車外的人,平靜問道:“這裡是要馬上鬧賊了?”
高平讓他說得一愣:“你怎麼知道!?”
秦滄嗤笑起來:“這樣的手段,很難猜嗎?”
“知道要死了,你還笑得出來?”
“因為我知道我死不了。”
“你在說甚麼夢話!”
“有人會救我。”秦滄一挑眉。
“誰!?”高平下意識的東張西望,旋即惱羞成怒,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哈哈哈。”秦滄果然不吝以笑聲諷刺他,但還是告訴了他答案:“你的同僚,真定令郗慮。”
高平這下徹底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噗嗤一聲樂了:“你瘋了?”
“我沒瘋,只是你太傻而已。”秦滄盯著他的眼睛,表情認真:“你和郗慮,根本就不是一夥的!”
高平的神色,出現了剎那的變化,最後冷笑:“我不知道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你的城府過於淺薄,心裡一點事都藏不住,像你這種人混官場,只能給人當炮灰使。”
秦滄沒有理會對方的掩飾,自顧自的說了起來:“郗慮的背後是賈琮,我並不是賈琮的最終目的,他只不過想透過我來撬動冀州的局勢罷了。”
“而你、鞠義還有前番刺殺我的人,背後的人是同一人,你們的最終目的就是我。”
高平冷笑依舊:“那又怎樣?至少我們雙方現在達成了共識,殺你是必然的!”
秦滄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你的眼神會激怒我!”高平有些怒了。
“知道我為甚麼會同情你嗎?”秦滄搖了搖頭:“一是因為你太蠢,二是你在幕後人眼中只是個最底層的棋子,你甚麼都不知道。”M.Ι.
是的,高平甚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幕後人要殺秦滄的最終目的是氣運。
而對於幕後人而言,氣運一事,是萬萬不能讓賈琮知道的!
賈琮是效忠天子和漢家朝廷的,他是想要給大漢續一波命,將冀州權力全部收回朝廷手中。
在他上面,是沒多少日子,顧不上這裡,也未必會顧這裡的劉宏;在他下面,是執行他命令的張郃、高覽、郗慮等人。
而幾次策劃殺死自己的暗中人呢?
他是為身後更大的人奪取氣運,奪取氣運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謀奪天下!
他的下面是第一次圍攻自己的鞠義、第二次山谷暗殺自己的刺客、還有在這裡的高平,以及即將出現的刺
:
客。
賈琮和郗慮不是傻子,他們一定好奇為何這波人會千方百計的搞死秦滄。
但他們又不知道氣運之事,因為他們知道的話便絕不會跟這波人合作。
相反,幕後人馬上會成為賈琮的死敵!
賈琮搞秦滄、搞張寧、搞張燕,是因為在他眼裡,這些人歸根結底是反賊,是會威脅到他效忠的大漢朝的。
但如果有個人,身在朝中,權柄滔天,暗中謀劃一切、收集氣運,那這個人的威脅不是比秦滄等人大多了?
所以,秦滄要保命,有兩種方法,其一是掀開簾子,告訴郗慮這件秘密……
“你接著裝,大話接著說!”高平冷哼一聲,道:“你真有這能耐,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老實說吧,我對此有過準備,但沒想到楊鳳真的敢下手,他比我想的要蠢的多。”秦滄笑了笑:“有句話你說的沒錯,賊終究是賊,上不得檯面。”
自己確實是高平抓的不假,但這裡一定、也必須得有楊鳳的參與。
看上去,秦滄似乎跟真定城是對立的?
不是,完全錯了,應該說他們實質上是對立的,但看上去是一家人。
黑山軍和冀州官府之間的微妙和平,是現在朝廷花了不少力氣爭取來的。
這當中的紅線不能亂踩,尤其是官府的人!
現在朝廷中樞內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他們根本沒功夫也沒精力來冀州對付張燕。
所以,誰要是在這個時候踩紅線、惹張燕、把事情鬧大惹禍,那他就得倒黴。
試想一想,秦滄作為身份敏感的‘友軍’,進入真定城內,結果被構陷、抓走、殺死。
如果楊鳳張燕藉此發難,瘋狂撕咬賈琮,朝廷為了息事寧人,會怎樣?M.Ι.
如果說賈琮能量足夠還能坐得住,那郗慮呢?高平呢?常山國相這些他下面的人呢?
總得有人背鍋啊!
高平郗慮就是再傻,這一點也是看得出來的。
他們敢動手,敢做這個馬前卒,就一定有楊鳳的授意!
換而言之,楊鳳不發話,他們就不敢在城裡搞秦滄!
“楊校尉一張口,你就成了檻車中的死囚,你還笑他蠢?”高平被逗樂了。
“你比他要蠢得多啊!”
秦滄覺得高平在不斷重新整理自己對他的認知下限。
在秦滄眼裡,楊鳳這一手玩的實在太蠢了。
如果這一次搞死了秦滄,那事情倒還有補救的餘地:秦滄的死歸結於暗中殺手,楊鳳再假惺惺的表演一番,把事情搪塞過去。
如果秦滄沒死呢?被關到賈琮的州府裡呢?
楊鳳得撈他!
這次行動,看上去楊鳳出力最少,但實際上他賭的最大。
他對秦滄出手,原因可以歸結為秦滄搞了鄭錦。
但秦滄搞鄭錦可沒踩線,他一直控制的很好:鄭錦他沒動、鄭錦駐營的兵他沒動、營裡的糧食、錢財、兵器也沒動!
從頭到尾,他動的只有鄭遠,那是野賊,死了白死。
他把和鄭錦合作的人拉到自己這邊了,但在這黑山軍內部是允許的事情。
內部爭鬥,透過各種方式劃分地盤、拉攏勢力,只要不踩線,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平時也都是這麼做的。
但你楊鳳作為黑山軍的官面人物,先是慫恿自家心腹去打壓秦滄,結果心腹小弟裝筆不成反被艹。
然後你楊鳳
:
咽不下這口氣,請官府出手來對付秦滄……這叫甚麼操作?.
要賭錢的是你,輸不起報警的又是你?
這讓白繞、於毒這些原本就心裡萬分不爽的大小統領們怎麼想?
大家依附在張燕麾下,共推張燕為主,除了張燕實力強大之外,還有就是躲在張燕‘平難中郎將’的傘下,可以和官府和平共處。
完事你楊鳳跟官府勾結,來嘎自己人?
他們一定會藉機向楊鳳施壓:要麼撈人恕罪,要麼付出代價。
秦滄笑道:“我今天是不會死的,但你未必活的過明日,信不信?”
“楊鳳也得付出代價,其實無論我是死是活,他都得付出代價。”
“兩個蠢貨,要我說,你們還是讀書太少。”
“你!”高平直接被激怒,掄起槍就要往裡刺。
“來,趕緊刺!”秦滄哈哈大笑,道:“我告訴你,其實我最危險的時候是你剛抓我時,還有便是現在。”
“衝著我胸口來一槍,是你唯一可能看到我死的方法。”
高平目呲欲裂,舉著槍的手發抖,最後他也笑了,哈哈大笑起來。
“秦滄!”
“你當我蠢是嗎?”
“你說這麼多,無非是知道自己必死,想要臨死之前讓我給你墊背?”
外面突然傳來了動靜,縣兵們有些吃驚的喊著:“有山賊!”
高平收槍,含笑退去:“秦滄。等死吧你!”
臨走之前,他抓住車駕外面的罩布,用力一扯。
秦滄的座駕就變成了三百六十度全景。
如此作為,無非是告訴那些賊:快,目標就在這!
“縣尉,有賊過來!”幾個領頭的縣兵大喊起來。
“我聽見了。”高平撥轉過馬頭,揮了揮槍:“走吧。”
“走?”
準備好廝殺的縣兵們都是一愣。
高平沉喝道:“賊人兇猛,暫避鋒芒!”
郗慮往這看了一眼,手搭在佩劍上,在做短暫的猶豫,他記得賈琮信中話:何伯求費盡苦心謀劃秦覆之,或許有甚麼不可告人之秘,若有機會,一探究竟。
秦滄也在思考,到底以何種方式脫困?
嗖——
就在這時,一根箭矢已經飛向他的面門。
車內的秦滄迅速側身,輕鬆躲過。
身穿黑衣的賊從前方湧出,張弓者二十多人,再次爆發箭矢,覆向身在籠中的秦滄。
“那就來吧!”
秦滄眼睛通紅,兩手抓著車籠,似乎豁出去了——
嗡!
就在這時候,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銀光乍現。
銀光如游龍一般,衝至車前,又如風車急轉,將所有飛來的箭矢全部蕩碎。
砰!
最後,銀光落地,眾人方才看清,那是一杆如雪般的長槍。
“誰!?”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包括秦滄自己。
用不著我虎軀一震了?
直接來個救星?
這是哪位大神?盧藻小姐姐的槍不是這個色啊,她也沒這手段才對。
“英雄作妖孽,禽獸居廟堂,覆之兄所言果然不假。”
一道嘆息聲從後方傳來。
殺手中,一人目光頓縮:“閣下是誰,不要自討沒趣,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秦滄也回過頭去。
“百鳥伴孤雲,雪鳳不知春。銀槍英雄恨,披甲入紅塵。”
一人抱劍,步伐如風,行如白影,一躍至秦滄車前,立身槍上。
“在下,常山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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