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
鞠雲喝了一聲,提著一口環首刀帶隊衝了過去。
鞠義部有一千五百人,負責從南面主攻的有五百人。
鞠雲帶著一曲刀手,共兩百人,後發先至,烏飛兔行,疾奔至敵陣百步內。
“兄弟們,這批人裡只有三百個是握過刀的。”
“其他的都是做苦事的菜人罷了,一個衝鋒之內,就要擊垮他們!”
“宗主給了我一刻半鐘,大家速度快一些,到時候也讓你們在女人身上爽爽!”
眾人鬨笑一聲,步伐如悶雷一般,眼中沉著殺氣。
他們是鞠義養的精銳部曲,早年橫走涼、並、冀三州,哪會將一群烏合之眾放在眼中?
別說只有三百戰兵,哪怕是六百、九百,他們也不帶怕的!
嗖嗖——
回敬他們的是稀疏的箭矢。
杜長加上盧藻護衛,擁有的弓箭手不過百人,分散到四面更是少的可憐。
鞠雲闊步衝到最前頭,揮刀砍落兩支箭矢,奔的像是一陣狂風。
“殺!”
其餘人亦大叫,壓根沒將這點箭放在眼裡。
只有兩個倒黴鬼中箭,但傷勢也不重。
“這點反擊力度,還不如個娘們打滾來的刺激!”
中箭者將臂上箭矢拔出丟在一旁,盡力提速,跟上鞠雲的步伐。
“正南,敵至!”
陣臺上,盧藻急喝一聲,旗幟猛地一展,聲音在陣中許多人耳邊炸響:“南陣迎敵!”
“陣勢未破,敢退者隊長立斬之!”
鞠雲是第一個衝上來的。
他看到面前的這群人結成一個又一個古怪的陣勢。
最前方放著兩口盾牌,後方又是兩根大掃帚似得竹子。
再往後看不見了,夜裡本就視線不好,還讓大竹子一遮,就更看不清了。
他先是一愣,接著忍不住大笑起來:“可真夠貼心的,洗地的掃把都給我們準備好了。”
他喝了一聲,一躍而起,橫刀斬入軍陣中。
最前排舉長牌的下意識就要衝出去。
“不準動!”隊長及時喝止了他,同時大叫:“狼筅手,狼筅手!”
唰——
鞠雲刀未揮出,面前烏糟糟一團遮了過來。
他只能後退半步,暴躁怒吼,揮刀斬出。
枝丫紛飛,一支狼筅斷裂數層,另一支狼筅又往他臉上壓了過來。
鞠雲再次揮刀時,藤牌短盾急進一步,身後長槍藉著狼筅之勢便刺了出來。
鞠雲後退、再後退!
揮刀、又揮刀!
兩支狼筅剩下三分之二時,藏在短盾後的兩杆槍刺出。
一杆讓鞠雲躲開,另一杆刺中了他胸膛——還好,那只是一杆削尖了的竹子,破甲能力幾乎沒有。.
鞠雲沒受到傷,卻感受到了莫大恥辱!
自己竟讓一根竹子杵上了身子,讓一個十幾人的小隊逼退!
大怒向前,揮刀發難,一刀砍開短盾。
短盾手大駭,迅速後退。
身後的狼筅立即接應,用變短了但作用依舊在的狼筅去阻撓鞠雲。
鞠雲刀勢更快,在狼筅阻撓之前,揮刀砍出。
砰—
一顆頭顱裂開,紅白之物噴灑,潑了鞠雲一頭。
下一刻,狼筅又至,鞠雲後退。
長牌略轉方向,擋在了最前方。
鴛鴦陣,顧名思義,是由兩個小陣緊緊結在一塊。
其中持小盾(藤牌)者進退靈活,負責進攻;持長牌者沉重緩慢,負責守備。
一守一攻,一持一擊,左右結合宛如緊依的鴛鴦。
讓血和腦漿子一潑,鞠雲沒來由身上一寒!
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自己身為七品,為一軍當先之輩,尚且如此,那其他人呢?
人數……對了,自己是單獨一人,而自己的兵可是一群啊。
四面
:
齊攻,人數還在對方之上。
他稍退步伐,等到左右抵達,再一同衝鋒。
須臾,刀手皆至,正面壓上,一頭撞入了鴛鴦陣當中。
噗——
最先倒下的是那個先前中了一箭,速度僅次鞠雲的人。
他揮刀砍掉了幾根枝丫,接著一根長竹竿刺入了他的咽喉。
“啊!”
他吃痛大叫,騰出左手抓住竹竿,又一槍刺出,正中胸膛,當即倒地死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應勢如破竹的刀手們接連被狼筅擋住了衝鋒之勢。
守軍見陣法和兵器生效,畏懼徹底消散,氣勢猛漲一分。
持槍者大喝,齊刺而出,扎出一片血花。
當先的數十個刀手傷亡過半,血灑滿地,後方迅速替補,繼而又步入後塵。
“別亂衝!”
“抱團!抱團!抱團一塊壓上去!”
鞠雲見狀大叫,他也組織了幾十口刀在身後,結陣向前。
然而,數十個刀手壓在一塊,能發動攻擊的只有前方數人而已,其餘的都被擠在後頭,只有等同袍退下或戰死才能替補上去。
混亂的配合,根本無法和對方效率極高的鴛鴦陣相比。
概括來說,就是——一團糟。
“這陣法真的有用誒!”
甄道縮在陣中央觀戰,身邊跟著幾個甄家的好手護衛。
看到這一幕,她既緊張又激動,用力的握了握拳頭,同時看向不遠處的那道人影:小師弟怎麼突然這麼厲害了?難道他以前的蠢都是裝的?難道所有人裡只有自己一人最蠢!?
“鴛鴦陣和狼筅果然天克刀兵,加之是小規模衝突,效果極強。”
秦滄長出一口氣的同時,也心懾於前方的血腥交鋒。
雖然原主記憶中見過一些小規模廝殺,但記憶中獲取,遠不如他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刀槍下被撕裂,裂開的竹子分叉成十幾根尖頭,扎進人的咽喉,看得秦滄毛骨悚然,下意識的捏了一把自己咽喉。
有人只來得及哼一聲就倒下了,更多的人受傷一時無法死去,或逃或臥,掙扎慘嚎,在地裡打滾。
戰場上除了廝殺外,最多的就是哭聲,那種哭聲極為恐怖。
最開始只是少數幾人,接著變成十幾人、數十人、近百人……
這當中夾雜著人們驚恐的叫聲,那聲音便像是人從高樓落下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
不同的是,高樓墜落的吶喊會戛然而止,而此處卻是一聲落,一聲又起!
他心裡陣陣發寒,腰腹一帶卻漸有灼熱之感。
“怎麼回事?是極端恐懼的應激反應?”
秦滄不解的揉了揉肚子。
四面,戰況愈發激烈。
守軍打出了信心,狼筅手早就把沒有時間掌握的狼筅六式給拋到了腦後。
他們前有盾牌遮擋,後有長槍策應,手裡還有一杆大掃帚。
一個個都發作起來,抖著狼筅狂搖,往鞠家刀手頭上晃去。
槍手奮力將槍刺出,在原先遠強於他們的敵人身上開出血洞來,隨後激動的大叫:“刺中了!刺中了!”
“我殺了一個,我又殺了一個!”
“弟兄們不要怕,用力刺!殺了他們我們才能活!”
狂吼壯膽魄,更使敵軍士氣一跌再跌。
鞠義部眾原先認為,這批人就是一顆任意拿捏的柿子。
誰知道雙方一交戰,慘嚎的卻是自己人,而面前的弱雞卻狂吼如雷?
巨大的反差讓他們無法接受。
腳邊橫陳的戰友屍體,又使他們不得不接受。E
挫敗感油然而生,畏懼感不可避免。
鞠雲找不到破解之法,只有憑蠻力死衝。
他砍翻了兩個盾手,使一支鴛鴦小陣後退。
迎面
:
又來兩口盾牌,向他擠壓而來,長狼筅直接往他臉上掃。
“跟上!”
他大叫著指揮部下,同時再次揮刀破盾,一口槍趁機刺在他肩上。
鞠雲吃痛,身體猛地向左邊一撇,將槍自肩上拔出。
同時,橫握刀鋒,逼到盾手側方,一刀切了出去。
“鞠雲!”
與此同時,一聲大喝在他耳邊炸響。
亂軍中,鞠雲略一抬眼,只見一口刀光縱劈下來。
眼前一白,接著是鮮紅,最終化作了永遠的黑暗。
他倒了下去,到死都不知道殺自己的人是誰。
“統領死了!”他的部曲驚恐大叫起來。
開戰一刻,兩百人傷亡近半,頭領身死,這讓殘部瞬間失去了士氣,潰退回去。
“嘿!確實是精銳!”
杜長抹去刀上的血。
這不是諷刺,而是他心中的大實話。
傷亡近半,還堅持到統領身死才退……換成其他部隊,早就失控後退了。
都說鞠義手底下皆是兇殘之輩,號稱死士,確實名不虛傳。
而這樣一支悍勇死士,也敗在了此陣之上。
“小師兄真人不露相啊!”他忍不住嘆道。
主攻方面尚且如此,其他三面更不必說了。
甫一發動攻擊,刀手們遭到迎頭痛擊。
但他們不如鞠雲頭鐵,沒有硬幹,而是大面積退回,在驚懼中和麵前驟變的敵人對峙。
“宗主,進攻遭遇抵抗,敵軍採取一種古怪陣法,抵擋住了我們的進攻。”
鞠義坐鎮在第一道戰線之後。
左手以習慣性的姿勢駐刀,右手端著一碗酒,緩緩的喝著。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臨陣他都會興奮。
但作為主將,務必時刻保持著冷靜才行,只有藉助飲酒時的耐性壓制。
聽到這一則訊息,他略為驚訝,笑了一聲:“盧家的小娘們有些手段。”
他並未起身。
抵抗是正常的,盧植的女兒怎麼可能會是廢物?
還有三百戰兵,能稍微堅持一二。
不過一會兒,前面又有人來報:“鞠雲屢鑿陣不入,所部傷亡頗大。”
鞠義皺起了眉頭,似在沉思,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再過一會兒,有人跌跌撞撞跑來:“鞠雲統領戰死,進攻部曲已退回!”
不必他說,鞠義已聽到了動靜。
他豁然起身,將右手端著的酒潑在刀上。
一言不發,轉身闊步,向退回的諸軍那走去。
身邊的親衛第一個跟上,而後是外圍的部曲。
鞠義也不下令,從後往前,穿過敗軍隊伍,橫刀便劈,連殺四五人,也不做解釋。
餘者皆駭,潰退立止,轉過身來,面向敵陣。
見敗軍轉身,鞠義也不再濫殺,大步流星,直趨敵陣。
他沉默的前行,身上卻有一股無匹的殺伐氣息,獨行蹈陣的姿態,感染了身後的部曲,使他們爆發出驚天的呼聲,再次爆發衝鋒的態勢。
藉著火光和月光,秦滄隱隱看到一道人影,從遠處的黑暗中踏步而來。
一手掌刀,無視軍威的氣勢,讓他目光微動:“這便是鞠義麼?”
他心裡又加了一句:這便是古之戰將?
未歷戰陣的人,根本不知道戰場的可怕。
常人在戰陣前,腿腳都會發抖,面臨滿地的屍體,身子都挪不動。
但此人卻無視敗績在前,面無表情的踏過部署同袍的屍體,踩著他們的哀嚎聲,犁血而至。
這道畫面彷彿凝固了,深深的刺激了秦滄,映入他的腦海。
震撼同時,讓秦滄覺得胸膛愈發發熱,似乎有甚麼被點燃了。
剛穿越不久,所做所為只求活下去的他竟荒唐的誕生了一個念頭:我也要如他一般!
不對,我要比他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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