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營門的一面牆最先倒塌了下去。
幾個爬到一半的軍士哀嚎著落下,砸落在損毀的柵欄和營牆上。
往後,是剛剛拆完牆後退的秦滄軍士和馱馬——他們先從內部破壞營牆結構,再用繩索套住上方,用馱馬去拽,從而達到迅速破營的目的。
……可他們,破的是自家的營啊!
瘋了!?
不,沒有瘋。
再往後,是列隊嚴整的騎兵部隊。
轟轟轟——
隨著連片的響聲,黑山軍的營牆接連崩塌、倒下,展現在他們面前、列隊完畢的騎兵也越來越多。
一道頗為高大的身影,端坐在戰馬上,手裡垂著一口大槊。
此刻,他只是將那槊一抬,同時催促戰馬,緩緩向前。
主將率先行動,全軍立即跟上。
騎兵起步徐徐,數呼吸之後,猛然加速,奔面而來。
原本阻攔在前的營牆就像是坍塌的堤壩,放出了這滔天的洪水!
日思夜想盼著能攻垮營牆的白波軍,此刻無比絕望!
他們萬分希望這營牆能再次豎起,從而來保護自己……期盼著用敵人的營牆庇護自己,這想法倒是頗為可笑起來了。
督軍的司馬被騎兵震懾的臉色慘白。
他距離敵人太近了,根本沒有跑的機會,只能拔出劍來:“趁敵人騎兵還沒有跑起來,把他們推回營……啊!”
嗖——
一支箭矢正中他面門,將其射落馬下。
與此同時,領頭的年輕將領跨馬走過了營牆廢墟,當先衝了出來,大槊直接扯碎了一名白波軍。
濺起的血落在身後的帥旗上,點綴出斑駁的血蓮。
親兵將旗幟舉的更高,呼嘯向前。
周倉奮力打馬,往秦滄前方衝去。
一呼百應,武卒無不捨命效旗。
其餘後軍、左右側翼遙見帥旗親自當先、一往無前,軍中士氣大振,排山倒海一般撞出了營盤。
那名中箭落地的司馬剛緩過神、方抬起手,秦滄的戰馬踩在他胸口上、繼而踏中頭顱,大槊稍一用力,將他的生命點碎。
意識尚未徹底散去,騎兵隊伍呼嘯而至,將他踩成肉泥。
兩千衝來的白波步兵被這場面嚇傻了,一時間竟愣在原地。
接著陣亡的部曲率先被衝潰。
大隊騎兵衝小隊步兵,就像翻滾的巨石碾進了溪流。
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逐漸加速的騎兵切割成了屍體。
馬蹄踩過碎屍、踏起腥血、勢漸如狂雷,轟鳴著不斷接近。
另一位司馬失去了抵抗的心思,率先回頭。
“司馬小心……啊!”
他聽到身後的親信傳來急促的喊聲。
接著感受到那恐怖的馬蹄聲距離自己愈發的近了。
他壓住內心恐懼,埋頭狂奔,終於後腦勺一痛,便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中。
一面巨大的斧子從他頭頂劈下,將他頭顱撇成了兩半。
沖垮了這兩千步兵後,騎兵的血性被徹底激發、速度也徹底跑了起來。
後方,楊奉從起初面上帶笑,到徹底失去人色,最後恐懼到發抖,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到成序列的騎兵衝出來的剎那,他便已預知到結局了。
秦滄集中了四面守軍,並重新改為列陣騎兵,發動正面衝鋒,豈是自己這一面人馬能夠抵擋的?
“將軍!”
親信還有跟著的將校連忙將他扶起。
有人語帶哭腔:“將軍,得趕緊拿個辦法,等騎兵衝到我們臉上就完了!”.
楊奉吞了吞口水,似是安慰自己,又似在安慰別人:“不慌……不慌!借這些炮灰暫時拖住他們的步伐,他們失了營盤,此戰不勝便必死無疑!”
“對了,公明呢?快讓他過來,讓他用騎兵從側翼襲擾對方!”
“再!另外幾面的人馬全部來南!”
“還有……還有,召回李樂等人,民夫不用再徵發了,先來此解決秦覆之!”
楊奉畢竟是打過仗歷過險的
:
人,在最開始的慌亂後勉強恢復,開始下達命令。
有用嗎?
其他的暫時不可知,但勉強的炮灰似乎作用有限了
炮灰們人數雖多,但面對排山倒海一般的騎兵,他們瞬間崩潰了。
都是老百姓,見到軍勢已是站不穩了,何況是如此瘋狂的騎兵?
於是他們當場掉頭,倒卷向楊奉!
面對如此大勢,那些分散於炮灰中的白波軍敢回頭硬撼騎兵?
他們唯有跟著跑!
不跑踩都要被踩死!
“將軍,您的命令……”
“先退!”
楊奉吼了一嗓子,帶著人撥馬便逃。
身後秦滄追之甚猛,一路殺戮而來。
所部騎兵連綿成片,就像一口快速揮動的鐮刀。
散亂的炮灰和白波軍就像雜亂的野草,雖然廣袤,卻毫無硬度可言。
騎兵一揮,成片倒下,亦或俯首道旁。
這種情況下,投降被誤殺、踩死的同樣不少。
然而此刻,已是沒法控制這些事情了。
李樂問詢,匆匆趕來。
他雖對楊奉殺郭太、徵民力之舉有頗多意見。
可兩人終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哪有不救的道理?
他原本的打算是透過突然襲擊,打亂秦滄的攻擊節奏,讓楊奉重新掌握戰場指揮權。
看到這一面倒的屠殺場景時,他瞬間心涼了。
哪有可能呢?
他帶著部隊打算撤回。
可戰場終究非兒戲之地,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的。
他很快便被捲入了戰局,並脫身不得。
衝著他而來的,竟然是秦滄本人。
原本秦滄是追楊奉的,結果追沒影了,便盯上了新添入場的李樂。
逃竄途中,李樂額頭中了一箭。
又跑了一程,傷勢漸重,失血過多,他難以維持,選擇了放棄。
“校尉!”
“主公!”
幾個親信試圖帶上他。
“不要管我,我走不動了……”
李樂擺手,讓眾人先去。
他獨自下馬,依在一面土牆後面,艱難的呼吸著。
很快,一群人將其圍住。
秦滄跨馬過來,用大槊指著他:“想來不是普通白波賊?”
“李樂!”
李樂倒也乾脆,或許是不想做無名之鬼。
他咧了咧嘴,滿是血跡的臉龐下浮現一口白牙。
秦滄一愣,沒想到還抓了個在歷史上小有名氣之人。
“有甚麼遺言麼?”顯然是不打算饒恕對方。
他仰直了脖子,彷彿在回憶往事。
“想我也是窮苦人家出身。”
“當年豪強壓迫我家,我父為了苟活,將兩個姐姐白送他們。”
“後來我父為了應付官府稅收,又將我娘賣了。”
“如此才將我養大成人,可前些年又鬧起了災荒。”
“為了給我省口吃得,他自殺了……自殺之前,在罈子裡醃了一些肉留給我,那是他自己的。”
“就這樣,我靠著父親割的肉活了下來,許是上天厭棄我,之後便大病一場。”
“縣裡的官員說我害了疫病,要將我拖去燒了,我躲到友人家中,他家因此遭禍,一家四口皆被官兵所殺。”
“等我被抬上火架時,是太平道的人救了我……”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秦滄則安靜的聽著。
很慘,但在這個世道,很常見。
這個世道,除了有錢人、當官的,其他的大多數是被殘害者。
如果沒有,那只是還沒輪到你罷了。
亦或者,被害而不自知罷了。
有錢人寸寸剝削,官府的枷鎖步步緊逼,百姓心有冤屈無處申,因為只有你才是奴才,他們都是自己人。
等到徹底沒了活路,只能揭竿而起。
聽完之後,秦滄先是嘆了一口氣,接著搖了搖頭:“這是你得勢之後,便殘害他人的理由麼?”
“他怕是想借此博您同情,以得活命!”周倉道。
“哈哈……”
李樂笑了一聲,又很快止住,奮力搖起頭來。
動作太大,以至於鮮血淋漓,不過他倒也不在
:
乎了。
“我清楚的……我清楚自己做了錯事,又哪來的臉開口乞求一條活路呢?”
“不過聽說你和我一般窮苦出身,忍不住心有所念罷了。”
秦滄輕輕點頭:“你說吧。”
“好。”
李樂也點頭,忽得將脖子一直,眼睛猛地睜開,光芒犀利而暴虐。
“殺盡狗官!”
說完這四個字,他抽出了佩刀,迅速抹在了自己脖子上。
挺起的身子瞬間沒了力氣,氣息和眼神光也漸漸沉沒下去,直到徹底湮滅。
懷著對這世道無盡的憤怒、對自己人生的許多不甘,提前結束了他的旅程。
“將屍體收了吧。”秦滄一揮手:“繼續向南,追索楊奉!”
“是!”
南邊。
楊奉一路敗逃,身邊只跟著數十人而已。
這是明智之舉,敗軍帶的人愈多,目標也就愈大。
“將軍,等到敵人徹底擊潰戰局,很快會分出遊騎來搜尋我們!”一名親信追了上來:“我們就這麼點人,沒有自保之力。”
“先逃一段,再收攏敗兵,尋城安身,別無他法了。”楊奉搖頭:“對了,公明那呢?可派人去聯絡了?”
說話之間,一群騎兵向楊奉靠近。
在騎兵後方,還跟著一群步卒。
“徐公明來了!”有人認了出來。
楊奉登時大喜。
敗局不可挽回,但有徐晃在,至少性命無憂了。
他趕忙率部迎了上去,呼道:“公明速來!”
徐晃拍馬至他面前,掃過楊奉左右:“已經敗了麼?”
楊奉聽得一愣:“聽公明的語氣,你似乎知道我軍要敗?”
“才知道。”徐晃點頭,將自己所知的鄢陵之戰說了一遍。
楊奉默然許久,諷刺般一笑:“我平日裡瞧不起書生,未曾想今日還不如一個書生有見識。”
“如今勢已敗,說此事也無用了,我們先退到後方,收攏敗兵,再往東走。”
“沿途繼續拆家焚田,使民為兵,以此拖延秦賊追擊。”
“袁氏那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的,諸位前途不必擔憂。”
聽到這,他身後的將校們都鬆了一口氣。
“公明。”楊奉又轉向徐晃,道:“此番你部最為完整,到時候少不了你一個兩千石。”
徐晃不曾回話,只是捏緊了手中的斧子。
“公明?”楊奉蹙眉。
“將軍。”
徐晃嘆了一口氣,問道:“將軍是河東人嗎?”
“哈哈哈,公明說甚麼玩笑話,你我皆是一郡鄉人……”笑到一半,楊奉聽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何有此問?”
“將軍身為河東人,為何要殘害河東鄉梓至此?”徐晃再問。
“住口!”楊奉變了臉色:“徐公明!須知主臣規矩!”
“將軍殺郭太時,可知主臣規矩?”徐晃第三問。
楊奉握韁的手一抖,眼底藏著一抹慌張:“公明,你到底甚麼意思?”
“你答不上來。”
徐晃搖了搖頭,手中宣花斧一起、一落!
噗——
夜色深沉。
諸將暫歇,來到秦滄面前通報戰果。
透過戰俘,眾人已徹底明晰郭太身死、楊奉上位一事。
“可曾抓到楊奉?”秦滄問道。
諸將面露慚愧之色。
“已安排人手去尋,只是這會兒尚無結果,只怕已經走遠。”趙雲道。
秦滄皺了皺眉,並未責怪眾人:“勝局已定,他跑了便跑了吧……只是要多些小麻煩了。”
“將軍!”
這時,有人來通報:“白波將領徐晃率部來投!”
自楊奉落敗到現在,來投的白波軍已有許多了。
然而這個名字依舊讓秦滄和幾人振奮起來。
“是那個狠角色!”鞠義忌憚道。
秦滄臉上的不快一掃而盡,大笑道:“請他進來!”
“是!”
須臾,徐晃馬到。
一顆頭顱被丟在地上,翻滾著到了秦滄腳下。
徐晃滾鞍下馬,俯拜在前。
“罪民徐晃,懇請將軍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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