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南,綿上聚。
此地東南接上黨,往西南又是河東。
便是值此亂時,也頗為熱鬧,依舊有不少商客往來。
綠林青山,一溪清泉,白練洗石,一亭懸翠。
蜿蜒小路下,候著兩家捉刀武士,退了甲冑,都做遊俠打扮。
亭中六人,對面而坐。
“早聞秦將軍年少有為,今日一見,實在叫我慚愧啊!”
見禮後,郭太滿臉望著面前極為英武的男子,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
男子,自然便是秦滄了。
他身邊亦帶著兩人:於夫羅、趙雲,周倉在下方領著諸武士。
“不過是礙於局勢,被迫自保而已,談甚麼有為呢?”
秦滄輕笑著搖頭:“我倒是聽說,郭統領光和末年也是做過大事的,如今復起,只怕是有甚麼大志要踐行?”
郭太神態有所變化。
所謂光和末年的大事,自然是張角發動的黃巾之亂了。
這牽扯到了郭太的身份:黃巾餘部。
他就是藉助黃巾餘部起家的,並且很長一段時間也頂著這個頭銜。
如今秦滄主動提及此事,他能承認麼?
否認似乎不大好,有點欺師忘祖的意思在裡頭。
承認更不行,那不是順理成章的成了張寧秦滄下屬?
略作思索後,郭太哈哈一笑:“將軍說笑了!像我更談不上甚麼大志了,只是天下疾苦,民無活路,我恰好有些力氣,振臂而起,只是為了一保鄉梓罷了!”
“我早便說了,郭統領是個有仁心的。”於夫羅對秦滄道,他跟郭太是老合作伙伴了。
“單于所言極是。”秦滄點頭不止:“既如此,你我兩家,不如早罷兵戈,也使河東之地,免遭兵禍連結啊。”
所謂罷兵,不過是讓郭太屈服的更好聽的說法罷了。
他邀郭太來,不正是為了這個麼?
故而,郭太並未感到意外,亦或者吐露惱怒之意,而是萬分現實的問道:“聽聞將軍之地,多行新政,若是我將道讓開,是否日後白波之地,亦是如此?”
秦滄笑了:“我也不瞞郭統領,一地焉有兩治?”
“只不過,萬事從急,諸如統領等人,本就在黑山地域之外,條件方面還是可以談一談的。”
郭太蹙眉:“所談條件,是部曲?還是麾下人口?”
“人口一定要歸冊。”秦滄道。
“那隻怕沒有多少好談的!”楊奉忍不住了,果斷道:“將軍之言,恕難從命!”
秦滄笑意收斂,此刻亦皺眉而起:“河東之眾,因種種緣由求庇於諸位之下,這與當年他們依附豪族實則並無區別。禍根不消,民無活路,亂不可止,絕非長久之道。”
楊奉面帶憤色:“那我們多年打拼,豈不是甚麼都沒有剩下?!”
“封侯拜將,以安天下,留名青史,難道不值得大丈夫索求麼?”秦滄反問。
“太虛了!”楊奉連連搖頭。
在他身側,徐晃目光連動,但終究不動如山。
“實在遺憾。”郭太嘆了一口氣,點頭:“我既是白波魁首,自當為手下兄弟的家業考慮。只能如此。”
秦滄面色漸沉,道:“郭統領為鄉梓安平而興兵,如今又怎能為一己之私利,使河東遭禍呢?”
“秦將軍說的好聽!”楊奉振聲道:“你本在黑山,先進中山、再攻太原,如今又來逼迫我等,難道不就是為了一己之私麼?”
“其一,我是迫於局勢,自衛反擊,不得已而為之。”
“其二,便是我真有私心,我之私心利民,而諸位之心害民,這便是區別所在!”
言訖,許是有些激動,秦滄竟鏗鏘一聲,將佩劍拔出。
對面三人齊驚,楊奉驚怒,徐晃手握劍柄,郭太起身後退驚道:“能談則談,不能談則罷!將軍於此拔劍,莫非是要失信義於天下?”
“非也!”
秦滄搖頭,盯著自己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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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佩劍,又忽地笑了起來:“我是告訴諸位,從我之言,一切好說。”
“不從我言,唯有刀兵相見,明日喪身之時,可休要怪秦某無情啊!”
抬手擲劍而出,切入地石,火星四射。
楊奉面色陰晴不定,怒氣積壓在胸。
郭太連連後退,驚色未消,口稱告辭。
秦滄冷笑,拂袖道:“拒絕也罷,你們今日來也不算白走。”
他指著地上那口劍:“且識此劍之鋒,來日人頭落地,也算是死在‘故劍’之下了!”
郭太面色更白一分,轉身即走。
或是走神所致,下階之時,竟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在地,狼狽而去。
目送郭太一行離去,於夫羅道:“既然說不動他,那便該動兵了?”
“自然!”
歸去路上,綿上聚尤人流不止,當中甚至有不少商隊,匆匆往南走。
“這些生意人倒是膽子大。”
“哪裡是膽子大,看著戰事將起,想要往南避難罷了。”
幷州之前遭了南匈奴入侵,未安定多時,如今又打了起來,這群人便只能往南走了。
向南是靠近京都所在。
可這時候,京都便太平了麼?
郭太等人不敢停留,當天快馬趕回河東距離太原最近的永安城。.
永安左邊緊鄰汾水,右靠霍大山脈,面前是一片河流衝擊出來的盆地。
盆地範圍很小,向前一段距離便是隆起的丘陵和山地,形成了太原和河東的邊界。
在這山嶺邊界處存在一個口子,名為三教口,是溝通兩地的通道。
從太原往三教口來,一路皆是山地,馬匹只能牽行,若要行大軍速度更是緩慢。
而三教口往永安段,是坦途盆地,這對河東的防守方而言大大有利。
郭太自己的九千部曲,全部壓在了永安城中。
白波軍,原本所有五個統領,即郭太、楊奉、韓暹、李樂、胡才五人加起來,戰兵不足兩萬餘人。
在黑山劇變中,有不少人南逃遁入白波地盤,依附於幾人,使他們的勢力得到一次補充。
緊接著,在袁紹授意後,郡縣方面也為其動員了部分兵力,使整個白波軍的兵力膨脹到了近三萬人,其中:
郭太為白波魁首,所部九千之眾;
楊奉勢力較強,有近七千人;
其次是韓暹,所部六千餘人;
最次是李樂、胡才,各有四千兵員。
需知一點,他們的人口數量和秦滄差距巨大,所以這些兵員質量相當有限。
郭太趕回永安城的時候,幾個統領也先一步抵達,靜等他的訊息。
“秦覆之異想天開!”
楊奉一進來便怒哼道:“他絲毫不願讓步,條件是要沒收我們的人口!”
“那就說說如何戰吧!”胡才搖頭,不再抱有希望。
輿圖攤開,戰局明朗。
秦滄要打白波賊,只有四條路可走:
一、徑直南下,兵過三教口,主攻點在於永安;
二、沿汾水河道前行,一路南進,可以繞過山嶺地帶,直接出現在永安城下;
三、走西邊去西河郡,西河地形開闊,原先是於夫羅的地盤,從這沒有阻力,只是要繞點路;
四、走南邊的上黨郡,沿霍大山東側向南運動,抄至白波軍身後。
第一條第二條路都很難,因為郭太已經帶著重兵親自壓到永安了。
如果秦滄集結人馬攻打三教口,郭太可以迅速對三教口進行支援。
而且他距離三教口更近、路更好走,在此地角力,他不懼秦滄!
汾水河道雖可勉強行軍,但地勢較窄,行軍路線會又細又長,如果派人再前面一截,那殺過來的人馬就有來無回了。
“丁原背抵上黨,秦覆之未必敢走這條路。”韓暹說著,手指西河一線:“我認為他走這邊可能性最高!”
西河進入河東,雖然談不上一馬平川,但有不少直道可供行軍,而且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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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
“穩妥期間,多處防守。”郭太兩手按桌,面色極為嚴肅:“秦覆之雖然年輕狂妄,但其戰名震動河北,切不可小覷!”
結合形勢,依照袁紹囑託,眾人一致決定嚴防死拖,絕不主動出戰!
只要等到援軍過來,還怕鬥不過秦覆之麼?
商議之後,郭太依舊率本部駐守永安;
韓暹軍、楊奉軍向西展開,防備西河一線,其中楊奉駐軍處於郭韓二人之間,以做應變;
李樂、胡才部駐在霍大山以南,防守鄰上黨一線。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離去。
秦滄方面,為了便於進攻,他也將指揮所搬到了南邊。
他的部隊正在集結,最先抵達的是呼廚泉的三千騎、趙雲所部騎兵、周濤帶來的一些隨從,以及跟在秦滄身邊的二百武卒而已。
“他們必然憑城頑守。”.
周濤之前便摸過對方的動向,因此做出了較為準確的判斷,並道:“要打這樣的仗,得用重兵才行?”
以攻擊守,人少根本行不通。
秦滄微微點頭,目視輿圖,並不發言。
想必是給我們一個表現機會……呼廚泉思索一番,指著輿圖道:“大將軍,走西河線吧!走這條路最為穩妥,我們的大軍直接可以從這裡推過去,然後強攻便是!”
既然有硬實力上的優勢,那打法自然是想辦法和對方面對面硬幹。
秦滄再次點頭:“此議極好,只是還要等大軍集結,不如……走三教口如何?”
“不行!”周濤否定:“我的人夜裡上去看過,郭太已經在這裡安排了人手,再加上此地距離永安城極近,一旦開戰,我們要面臨的是永安城的九千之眾。”
“以九千之眾,扼守一個山口,並且在距離和地形上都大佔便宜,我們如何能勝?”
“攻取此地,騎兵派不上用場,我們還是要等大軍,而且等的還是後面的步卒!”
呼廚泉有些古怪的看了秦滄一眼。
他不是極為善戰,在河北已有名將之聲麼,為何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也太業餘了吧……搞得我有點慌啊~
“倒是我疏忽了。”
秦滄平靜一笑,道:“如此,那便等大軍抵達吧!”
於夫羅微鬆一口氣,同時道:“白波賊身後還有助力,我們需要速度取勝,得催促後面的人快一些。”
“單于言之有理。”秦滄含笑點頭:“如此,今日早些歇息吧。”
早些歇息?
於夫羅呼廚泉對視,不由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夕陽還在呢~
等秦滄走了,呼廚泉忍不住發問:“兄長,咱們投他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哎!”於夫羅嘆了一口氣:“他見郭太等人時,是極為有威勢的。”
“有威勢歸有威勢,行軍打仗呢?他在黑山的連戰連捷,不會真是因為運氣好吧?”
“你不是讓他一口吞了麼?”
“我是孤軍深入,被他們人多給圍了!”呼廚泉搖頭不止:“我怎覺得,他打仗還不如那個張師兄?”
於夫羅眉頭緊鎖:“不必說了,你我還有得選麼?”
他心裡已經有點慌了。
這貨不會真不靠譜吧?
自己前後都沒有退路了,要秦滄是個坑,那就真完了啊!
夜裡,正在熟睡的於夫羅和呼廚泉被突然叫醒。
“何事!?”
難道郭太打過來了?
不可能吧,放棄地形優勢來硬衝騎兵大營?找死也不是這樣玩的。
“將軍有命,命各部騎兵立即集合,準備行動!”
“開甚麼玩笑!”
呼廚泉大叫:“不是說要等人手集合麼?再說便是要行軍,怎提前未知會我等?”
那人還沒回答,外面已有武卒搖旗大叫:“立即集合,如有違者,皆斬!”
譁!
呼廚泉還在嘰裡呱啦的埋怨時,帳門被掀開。
於夫羅臉色陰沉的看著他:“先照辦,別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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