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修為低,卻也能嗅出,這人身上瀰漫著的……是魔氣。
明月抬起頭來,不由吞嚥一聲,眸色透出幾分驚恐。她還太年輕,並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樣明晃晃的害怕落在樓棄眼中,只讓他忽地笑出聲來。
樓棄即便受了重傷,亦比明月修為高出太多。修為高便意味著壓迫感強,因而在修仙界中,平時那些修為極高的大能們面對小輩弟子都會隱藏些自己的靈力。但此刻,樓棄絲毫沒有隱藏自己的任何氣息,面對強者的壓迫感與面對魔氣的不適讓明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下意識捂住心口,身體後傾,想要離面前這人遠一點。樓棄卻不給她任何機會,一把攫住她下巴,強迫她和自己靠近、看著自己的眼睛。
“有這麼害怕我嗎?”他聲音夾雜著笑意,不等明月回答,自顧自說下去,“也是,你們這些名門正道之人,每一次見到本座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哪怕本座明明還甚麼都沒幹呢。魔,就有這麼可怕嗎?”
他似乎是發問,明月感覺到下巴上傳來些許疼痛感,她試圖掙脫樓棄的手,但樓棄先一步放開了她。
“你……把我抓來,想做甚麼?”她喉頭的乾澀重新湧上來,說話時微微地咳嗽著,警惕地看著樓棄。樓棄微斂靈力,在床邊坐下,悠悠拿過旁邊小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遞給明月。
明月看著他手上的茶,遲疑著沒接。
樓棄笑了聲,仰頭喝掉杯子裡的水,看著明月。明月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瑟縮著身體,小聲開口:“不論你想做甚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她聲音聽起來很硬氣,但聽起來實在有種沒底氣強撐的感覺。樓棄是魔,魔族的生存方式殘酷而血腥,對明月的心裡沒底一眼看穿。
明月察覺到他的眼神有些玩味,似乎覺得她很好笑,一時更為窘迫。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但在這裡的感覺讓明月很不安,她不安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想起秦絕。
真沒出息啊,明月吸了吸鼻子。明明當時看見秦絕選擇明若的時候,她在心裡做了多少決絕的決定,但在這一刻,都土崩瓦解。
她想念秦絕,期盼著秦絕會來救她。
“我師尊……”明月丹唇輕啟,聲音有些顫抖,“他很厲害的,我勸你放了我。要不然,他會……”
她更沒底氣了,她也不知道秦絕會不會發現她在這裡,會不會為了她過來救她。或許根本就不會,或許她的生死對秦絕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但是說一說這種話,好像能讓自己好受一點。
沒等她說完,樓棄已經笑起來,很輕的一聲,彷彿在嘲笑她,又彷彿是在可憐她。這種感覺讓明月愣住,皺眉看向樓棄。
樓棄嘖了聲,抬手抓住明月的手腕,將她扯到自己身前,而後張開手心,遮住她的眼睛,讓她看先前自己與秦絕打鬥的場面。
明月掙扎不開,猛地一段記憶湧入腦海,她被迫承受。
——“那你徒弟的性命呢?你也不管嗎?”
——“你竟然連自己的徒弟的性命都不要?”
……
樓棄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明月。少女沉默不語,臉上沒甚麼表情,慢慢卻紅了眼眶。
樓棄火上澆油:“你看,你師尊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別想著你師尊了。要知道,我當時可是真想將你交出去,讓他放我走,可他直接就衝了上來,也不怕傷著他的乖徒弟。至於你那些同門,你瞧瞧他們,可曾對你有半分信任?我不過隨意使了個障眼法,他們便迫不及待地指責你、厭惡你。你們名門正道,也不過如此。”最後一句帶著輕嗤與嘲諷。
他雙手環抱胸前,居高臨下看著明月,冷峻的眸子微眯:“距離你失蹤,已經過去十日了。你瞧,根本就沒有人找你。你的師尊沒來,你的同門也沒來。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吧。”
他彷彿只是輕飄飄地陳述事實,可這些輕巧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在明月心裡,都像針紮在心裡,細密地疼著。
明月低垂著眸子,張了張嘴,很想反駁些甚麼,可腦子裡只有秦絕不由分說衝上來的畫面,以及墜落時秦絕回頭的那一眼,最終甚麼話也沒說。她只是抱住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搭在膝蓋上。
樓棄看她這模樣,挑眉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受打擊?”
明月低著頭,眼睛毫無神采,聲音也低迷:“你想怎麼樣?”
樓棄說:“其實我一開始想吃了你,但是你這修為,吃了也沒甚麼增進,估計也不好吃。等我想吃的時候,再把你吃了。”
明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眨著眼。明明聽見自己要死的訊息,她應當很害怕很慌張的,可是……因為心裡很痛,好像也不怎麼覺得緊張和慌張了。
樓棄說完之後,就把她扔在了房間裡,自己走了。房間有人看管著,只有樓棄一個人能進來。臨走前,他交代那倆魔修好生看管明月。
魔界原本是魔族的地盤,可幾千年前,魔族死傷殆盡,血統純正的魔族已經所剩不多,如今的魔界之中,更多的是魔修。魔修並非正統魔族,而是入了魔,以魔族的修煉方式繼續修煉的人。
明月昏睡的十天裡,樓棄回到魔界修養了幾日,待強勢稍稍好轉些,便找了個小魔修,搶佔了他的地盤。魔修在魔界的生存方式,與魔族別無二致,皆是透過爭鬥,決出強者,強者便能擁有地域的管轄權,弱者則只能被統轄。更強者、強者、弱者、更弱者……以此類推,形成一套統率機制。
但魔修雖然以魔族的方式進行修煉,到底不如正兒八經的魔族修煉得快,也不如魔族心狠手辣,如今的魔界,小蝦米一堆,卻沒有一個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強者統領一切。因此,魔尊之位空懸,只有五位魔君分庭抗禮,各自佔據一隅,誰也不服誰,但誰也打不過誰。
樓棄有傷在身,暫時打不過那幾位魔君,因此只找了位魔君更下一級的魔主,這人所居位置偏僻,不至於太引人注目。樓棄打贏了人,便接管了原來他的勢力,如今這一片都以樓棄唯命是從。
從明月那兒出來後,樓棄去了自己的住處修煉。那小丫頭的師父的確有些真本事,傷他頗重,這傷養起來需要些時日。
他這一修煉就是兩日,兩日後,他再次去見明月。明月還是那樣,懨懨的,沒甚麼神采。樓棄覺得他們這些人就是如此,總是莫名其妙地看重一些感情,同門之誼、師徒之情。
但出乎樓棄的預料,他以為明月應該已經明白,可她卻執迷不悟,怯怯抬起頭來,說:“你能不能放了我?”
樓棄微怔,嘖了聲,名門正道,果真頑固不化。
“我放了你,你又能如何呢?你要回去找他們嗎?”他語氣帶了些嘲弄。
明月自然聽得出來,是,她這樣聽起來真的很可笑,明明都被拋棄了,還是想回去。可是……她放不下那些,剛知道時,她的確大受打擊,心如死灰。可緩了緩,又開始為他們找理由開脫,也許是因為她在魔界,所以他們找不到。
……
她找了無數個理由為他們解釋,還是不肯死心。更何況,她真的捨不得秦絕。哪怕秦絕選擇明若而放棄她,哪怕秦絕聽見樓棄說用她的性命做交換也沒有猶豫……
明月都能替他找到理由,譬如說,秦絕只是沒來得及再找她,秦絕只是認為魔族說話不可信……
反正,“反正……求你放了我。你也說了我修為這麼低,不好吃的。”明月說著,咬著下唇,眼巴巴覷向樓棄。
她不能死在這兒,也不能留在這兒。她要回去,回松陽宗,回到秦絕身邊去。
樓棄看著她的眼神,隱約覺得她可笑又可憐。身而為魔,樓棄有天生的優越感,瞧不起他們優柔寡斷自詡正義的名門正道,更瞧不起那些困在七情六慾裡的凡人,卑微如螻蟻。
明月期待地看著樓棄,樓棄看著她的眼神,忽地輕笑出聲。
“我們魔不做善事,你讓我放了你,總得給我一些說得過去的好處吧?否則,我憑甚麼就這麼放了你?”
明月被他說的話難住,就她,能拿出甚麼好處?“你想要甚麼?只要我能給的,我都可以給你。”
樓棄忽然湊近,近到連睫羽都能數清楚有幾根,嚇得明月心臟驟停,呼吸都不敢。
樓棄的眼神慢慢流轉著:“我瞧你還有幾分姿色,不如……你與我雙修一次,我便放了你,如何?”他勾出一抹玩味的笑。
明月往後倒數兩步,聲音放大:“不行!這是我……不能給的。”她別過頭,似乎有些難為情。
樓棄看著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甚麼,笑說:“哦,原來你對你師父不是師徒之情,是男女之情。難怪……那你更可憐了,我看他對你決計不可能有甚麼男女之情,恐怕連師徒之情也不深哦。”
明月咬唇,倔強道:“這與你無關。”
樓棄又笑:“好,那換一個要求。”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杯子上,他攤開手,用右手在左手手心劃了一道,血流出來,滴進杯子裡,泛著濃郁的黑氣。
樓棄合攏手心,手心的傷口便癒合無蹤。他捏住杯口,將杯子輕輕搖晃均勻,遞給明月:“喝了它,六十天後,我便放你回去。”
面對那杯黑氣繚繞的東西,明月皺眉,猶疑不決。他是魔……
樓棄又笑:“你放心,喝下去你既不會發瘋,更不會對你有任何的影響。”
只會在她身上留下一絲魔氣。
就這一絲魔氣,足夠瓦解小丫頭全部的期待。同門之誼、師徒之情、男女之愛,她所曾珍視的一切,都會因為這一絲魔氣,而化作泡影。
明月吞嚥一聲,奪過杯子一飲而盡。
樓棄挑眉笑,他只是要教教她,人,是多麼卑劣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