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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釗心頭一緊, 暗罵了自己一聲,他粗心大意很多回了,但這還是頭一回讓受害者家屬自己撞上。
“前些日子。”喉頭上下滑動了兩下, 陳釗還是跟謝予說了實話:“還沒入土, 停屍房放著呢, 通知家屬了, 但暫時沒人去領。”
謝予像是有些恍惚,他捏著檔案,半響才搖了搖頭說:“沒有人通知我。”
“你還小。”陳釗緩緩地走過去, 從謝予手裡拿回了檔案, 隨意放在了茶几上, 把謝予往樓上帶:“這些得大人去解決。”
這句話不知道戳到謝予那塊神經, 謝予突然沉默了, 半響都沒有說話, 有些懵懵懂懂的,垂著腦袋沒甚麼反應,直到謝予帶著他上了二樓,讓他在床上躺著,轉身準備出去的時候, 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伸手一把抓住了陳釗的胳膊。
陳釗一頓,才一回頭,就看見了謝予在昏暗裡的眼。
那雙桃花眼太漂亮了,哀求著在夜色裡望著他, 陳釗心裡一軟, 就被謝予忽悠上床了。
被謝予拉上床的時候,陳釗還有片刻的茫然。
他是怎麼上來的呢?
在他想起來的時候, 謝予又開口了:“你給我講講他吧。”
陳釗就又躺下了,沉吟片刻,跟謝予說了說他認識的謝銘。
在陳釗眼裡,謝銘是個真正的好人,敢和命運鬥爭,勇於緝拿兇犯,把所有的生命和激情都獻給了工作崗位,是個為警局拋頭顱灑熱血的人。
但是這樣的人,往往不會是一個好的丈夫。
最起碼,在謝予眼裡,謝銘不是個好父親。
他小的時候就時常見不到謝銘,別人家的父親帶著孩子做遊戲、出去玩兒的時候,他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但是那個時候還好,因為母親常年陪伴著他,母親和他講,父親是大英雄,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他,他小時候也算是懂事,也就沒有太委屈。
但後來,母親去世後,他和父親之間就真正的決裂了。
他的父親,謝銘,從不是個擅長和別人打交道的人,更別提他的親生兒子了,謝予跟謝銘兩個人處的像是仇人一樣。
陳釗也知道他們倆關係不好,所以他說謝銘都是挑好的說,恨不得把謝銘直接誇上天,他誇著誇著,旁邊沒了動靜,陳釗一扭頭,就發現謝予已經在他旁邊睡過去了。
陳釗一側頭,就能看見謝予的睡顏。
謝予長得好看,是那種精緻的像是畫兒一樣的好看,昏暗的房間裡,他毫無防備的窩在陳釗的旁邊,沉沉的睡著。
陳釗自動靜聲,看了謝予片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幫謝予拉了一下被角,轉身便睡過去了。
陳釗的睡眠質量一向好,是那種沾枕頭就睡,聽見動靜就醒的人,從來不會失眠多夢之類的。
等陳釗睡著了,剛才緊閉著眼睛的謝予才緩緩地睜開眼。
他盯著陳釗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換了一個姿勢,離陳釗更近一些。
其實…他父親死亡的事情,他在來的第一個星期就知道了。
陳釗的東西都太雜亂了,他把所有東西都堆得滿屋子都是,常常自己都找不到東西放在哪裡,反倒是謝予把這些都歸攏起來,挨個兒收拾的,他早比陳釗更瞭解陳釗的東西放在那裡。
在知道謝銘死亡的時候,謝予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討厭這個父親,但卻因為血脈的原因對他有天然的感情,從他母親死後到現在,他甚至都沒喊過謝銘“爸爸”,他知道謝銘遲早會被自己給作死,但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他是謝銘的兒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謝銘對案子有多瘋狂,是那種不眠不休,一心撲在案子上的瘋狂。
謝予在很小時候就知道,謝銘是個要死在案子上的人,謝銘的世界永遠都是血腥和復仇,以及壓在他腦袋上的國徽,沒有謝予的一點地方。
不能說謝銘這樣一心撲在案子上的行為不好,只能說…謝銘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吧。
只是在這個不合格的父親離開的時候,謝予還是覺得有些恍惚,想要思考一下過去他和謝銘之間的溫馨片段,又一點都找不到。
他記憶裡的謝銘,和他冷淡到連陌生人都不如。
他閉上眼,就又回到了剛才的樓下,他其實只是隨手一拿那個檔案,想看看那張傳說中的“學校招聘”到底是甚麼樣子,結果一不小心帶出了那張死亡報告。
其實在“他知道謝銘死掉”和“陳釗知道他知道謝銘死掉”這兩個結果中,謝予更怕最後一個。
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兒,他知道陳釗是因為他父親的事兒才來照顧他的,又很怕陳釗因為他父親死掉而可憐他。
他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乾脆就不想了,他在夜色裡翻了一個身,想,謝銘能死在案子上,也算是得其所望。
只是他卻還是因為這個“已經知道”了的訊息,輾轉反側了大半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謝予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了鬧鈴聲,他猛地翻身坐起來,“啪”的一下拍斷鬧鈴,然後翻身下床,開始穿衣服。
他起來的時候腦子還有點微微發暈,神智還不算太清醒,等他跳起來褲子都提上來的時候,才驚醒床上還有一個。
陳釗正睡得昏天黑地呢。
冬天的早上都是霧濛濛的,太陽還沒冒出來,甚至天邊還掛著繁星,再過半個多點,天才會亮起來。
陳釗就在這樣昏沉的黎明裡,沉沉的睡著。
謝予的動作更慢了些,他穿上微涼的衣服,又拿起手機,出臥室的門的時候還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早上五點多。
他要從家趕到學校,在路上吃個早餐,到學校的時候六點半,再寫一會兒作業,就要上早自習了。
說來慚愧,他謝予能上場跟別人搏鬥半個小時,卻寫不出來一道數學題,每天的數學作業都讓他頭禿,不得不拿著數學作業本四處找人問題。
當然,如果他去找數學老師也是可以的——只不過他們數學老師是個歲數五十多歲的老阿姨,一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可以從一個數學題延伸到她家小孫子昨天起了幾次夜,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謝予都不太想過去找數學老師問題。
大多數時候,謝予都是會去找班級裡的一些女同學,畢竟學習好又愛給人講題的都是一些女學生,像是他們這個歲數的小男生,學習好的只佔小部分,那一小部分又都不太愛浪費時間在給別人講題這件事兒上——他們寧可下去打兩場籃球。
等謝予到班級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微亮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魚肚白下還隱隱綴著一絲金線,謝予前腳剛進班級,後腳就看見兩個小姑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說話。
教室裡現在還沒多少人呢,頭頂上的白熾燈亮著,照亮教室裡的每一寸角落,班級裡除了那兩個小姑娘,就只有剛進門的謝予,謝予開門時還嚇了她們倆一跳,倆小姑娘一抬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跟謝予笑了一下。
謝予衝她們點了點頭,然後坐在了最後排。
他個高,一直都是坐這個位置的,幸好眼睛還算好,看甚麼東西也能看得清,只是偶爾老師講的東西他聽不懂,乾脆就死記硬背。
謝予這小腦袋瓜算的上是聰明,但也說不上甚麼“絕頂聰明”,他已經落下太多了,重新撿起來其實挺費力的,相比於其他的同學,他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來學。
墨色的鋼筆在白色的紙張上走過幾個圈,謝予將不會的幾道題圈下來,決定到時候實在是找不到人問的話,就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問一問他們可愛的小老太太。
不過,當早自習的鈴聲敲響的時候,謝予已經找到了能給他輔導數學題的人。
還是一個小姑娘。
還是一個一見了謝予就兩眼泛光,含羞帶臊的小姑娘。
謝予卻好像甚麼都沒察覺出來似的,依舊在和小姑娘平平淡淡、有禮有節的笑著說話。
他長得好看,託他那雙桃花眼的福,他有一張一眼掃過去都帶著三分笑的臉,不少小姑娘就是被他這張臉吸引過來的。
在他做題的時候,旁邊的小姑娘還嘀嘀咕咕的開始講一些最近聽到的風言風語,甚麼型別的都有,甚至還提到了小丑,但是小丑案還沒徹底宣佈告破,所以民眾還不知道具體的訊息,謝予聽見的時候,也像是沒聽見一樣,將最後一個小問題寫出來,得出了一個數字,問她:“對嗎?”
小姑娘看了一眼,“咯咯”笑著說:“不對!”
謝予也不急,他就把紙抽出去,又重新算一遍,這時候,前座有人回過頭來,和謝予旁邊的小姑娘講話,說的是“你爸爸昨天給你買了甚麼生日禮物”。
小姑娘就得意起來,笑著抬起小下巴:“買了最新的衣服,明天我穿給你看啦。”
倆人笑鬧間,小姑娘回過頭來問謝予:“你過生日的時候,你爸爸給你買了甚麼禮物嗎?”
謝予寫字的筆尖一頓。
小姑娘問完之後又猛地意識到了甚麼,臉色一下子就白了,手指都緊張的縮到了一起,不敢說話了。
謝予的家事...在這個不大的小鎮子裡,傳的也算是風言風語。
而這時候,坐在哪裡的漂亮少年偏過頭來,對她露齒笑了一下,手指抓著筆,輕巧的轉了一下:“我父親的應該是收不到了,到時候,可以去管別人要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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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能如此坦然的面對生命對我的不公,能如此冷靜的直視自己的過去,我想,老天爺早就為我的不幸準備了補償,我所要做的,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