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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線撥回到一天前, 謝予被營救之後。
常年亮著冷燈的幼兒園裡,六個人圍坐在一起,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
這群人多數都是中年人, 男人女人都有, 每個人都是一張飽受生活摧殘的愁苦臉, 嘴角向下垂著, 臉上帶著深深的法令紋,每一個人都坐在小板凳上,蒼老的容顏和活潑的色調互相交映, 帶著一股古怪的和諧。
最先開口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女人, 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 她的臉上用圍巾包著, 只露出來小半張, 但是依舊能從那小半張臉上看到她猙獰的模樣, 她的臉上遍佈劃痕,疤痕和垂著的老皮在清冷的燈光下顯得尤為滲人。
“我們被發現了。”說話的是那個女人,她的聲音嘶啞沉悶,卻又帶著一股解脫的意味:“那個孩子沒有死,他會把我們都揭出去的。”
旁邊的一群人都是一臉麻木, 沒說話。
女人又說:“事已至此了,趁現在還有活路,我們跑吧,那孩子沒見過咱們的臉,咱們現在收手, 還能活下去。”
她說完之後, 身旁的人突然嗤笑一聲:“活下去?現在活下去有意思嗎?一切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咱們當時聚到一起的時候說甚麼了?要讓那幫王八蛋付出代價!現在呢?我們還差最後一個人了, 怎麼能就這麼結束!”
女人的嘴巴微微張了張,沒說出甚麼話來。
是啊,他們這群人都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在主動曝光自己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做了拿命去填的準備了。
他們本來就都不想活了,能親眼看到仇人死掉,已經是賺了。
女人想著,也就沉默下去了。
他們所有人都清楚,沒有回頭路的,從他們決定同意小丑公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大不了就是個死。”說話的是嗤笑的那個男人,語氣激烈而又憤慨:“我的最後一個目標,我要親自來結束他!”
這個男人叫狗熊,真名叫甚麼誰都不知道,他們這群人就像是地底下的臭蟲,每個人都嚼著骯髒的的骸骨,喝著汙濁的血,以前的名字就像是一道道腐爛的傷疤,上面扭動著蛆蟲,碰一下,那臭味兒便會把他們自己燻死。
他們不敢看,就都把過去藏起來,有的渾渾噩噩勉強當個正常人,卻在每一個午夜裡失聲痛哭,有的不甘於此,想要報復,像是枉死的幽靈,拖著一具肉身在人間,靠著恨意活著。
然後,他們這些勉強維持的正常人,又碰上了他們那些枉死的幽靈,雙方碰到一起,彼此濃烈的恨意滋生在一起,壯大,成長。
再然後,他們有了領頭人。
小丑。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小丑的指揮下做了多少事,殺了多少人,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因為每死一個人,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狂歡。
他們殺的不是人,是過去的自己,他們用別人的命,給了自己寬恕。
他們就像是踩在一個懸崖邊上,掉下去,就是萬劫不復,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變成殺戮的機器,冷酷無情的劊子手,以殘害他人性命為樂趣的嗜血狂魔,但是他們又都牢牢地站在岸邊上,靜靜的當著自己的苦命人。
哪怕他們有屠刀,卻也只向傷害過他們的人揮去。
殘忍而又讓人心生悲切,是一個矛盾的結合體。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腐爛,每日也都在挖去自己身上的爛肉。
沉默了許久之後,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保潔服的中年男人佝僂著肩膀進來,一邊進來一邊摘掉了手上的手套,身上裹著一身寒氣,進門先咳嗽兩聲,然後關上門,像是回家了一樣摘掉了口罩圍巾,露出來一張猙獰的臉來。
他原先的模樣已經被燒燬了,臉上的燒傷十分駭人,他的左眼已經被燒燬了,面板和眼睛黏在一起,只剩下一隻眼睛還能用,他的上嘴唇也沒了,一部分焦黃色的牙露在外面,因為牙齦萎縮的緣故,牙齒看上去也很奇怪,乍一看像是木乃伊成精。
他平時在外面都必須戴口罩才能出去,否則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會被他的模樣給嚇到,只有在這裡,他才能真正脫下面具,做回片刻的自己。
“我今天看見那個警察咯。”他關上門,走上來,坐到了一張椅子上,曲著腿,笑呵呵地說:“他發現我了,但沒抓到我,但我估計,下一次見到我,他一定會抓到我。”
四周的人安靜了幾秒鐘,一個男人主動開口:“老哥,那個小孩兒跑了。”
清潔工緩緩地動了動腿,他歲數大了,骨頭不好,坐在這小椅子上難受,慢悠悠的回了一句“噢”,然後才繼續說:“挺好,咱們之前不是說過嗎,他要是真能剖開那個兇手的肚子,那也是他的本事,放走就放走吧。”
“他不是殺了人的。”旁邊站著的人搖頭說:“他是被警察救了的。”
警察這兩個字溢位來,四周的人也都安靜了些,老清潔工又“哦”了一聲,說:“那咱們最後一個要小心了,萬一報不了仇就完了,就差這最後一個了。”
四周的人安靜了一會兒,最先開口的、臉上有疤的女人說:“最後一個,是老哥你的。”
老清潔工靜默的坐著,過了許久,才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想起了年少時候的一些事兒。
他年輕的時候,可不是在鎮裡面的,而是在村子裡面,那個時候還沒出來打工的說法呢,上學的年輕人也少,他們那邊也沒有讀書的說法,都是幹活兒,種地,賺點錢娶媳婦。
他娶了一個全村最好看的小媳婦。
小媳婦是外來人,在他們村裡沒根基,但人很和氣,與人為善。
小媳婦能幹,賢惠,長了張鵝蛋臉,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特別賢惠,做飯好吃,每天把家裡收拾的利利索索的,然後沒事兒就洗衣服,做飯,餵雞。
他們家院子都比別人家的院子乾淨。
回想起那段日子,應該是他最幸福的日子,哪怕都這個歲數了,但是隻要想起來,就覺得心裡頭一陣暖洋洋的。
只可惜,好人不長命,他們家的小媳婦很快就糟了禍患。
那段時間,村裡面要改革開發,有一個大腹便便的開發商來了他們村裡,說要投資,要修路,要把他們村兒裡面的柿子收走,賣掉。
村子裡面的人聽到這個好訊息都高興瘋了,他們村裡靠著山,山裡面有滿山的野柿子,如果能賣掉的話,那是很大一筆錢。
開發商來的那天是住在村長家的,正好那時候,他們家的小媳婦去村長家辦事兒,被開發商看見了。
當天鬧得很難堪,小媳婦甩了開發商一個巴掌,然後哭著回家了,開發商怒而走了,揚言不會投資。
而那時候,他還在外面種地。
再然後,他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裡面著了火,村人們、親戚們都在外面看著,他丟下了手裡的鐮刀,瘋了一樣衝進去,發現小媳婦不著寸縷的躺在炕上,還有最後一口氣,見他回來了,也不說話,就是哭。
他想把他的小媳婦抱出去,但最終也沒抱出去,小媳婦說沒臉見人,要死在這場火裡,又說你要給我報仇,不能看你媳婦這麼被人擺,被人躪。
他又裹著一身火衝出院子裡,拿起地上的鐮刀,要過去殺了那個開發商,被村民們攔住,關進了祀堂裡。
他那時候都快燒死了,臉皮都沒了,村民們怕他報警,壞了開發商的事兒,就把他綁起來,每天喂他點吃食和水。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他沒有。
他被關了大概兩三個月,臉上被火燒過的痕跡結成了疤,開發商的路建成了,村長帶著他年邁的母親來和他談,說給他一筆錢,讓他以後當村支書,給他說個漂亮媳婦,讓他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他記得,那時候,自己就被綁在祀堂的椅子上,看著自己年邁的、哭幹了眼的老孃,點頭了。
他出來後才知道,小媳婦的父母死在了深山裡,據說是去給小媳婦上墳的時候失足摔了,老兩口屍骨無存。
那天,他在炕沿上守著自己六十多歲的老孃坐了一夜,想燒個香燭,燒不了。
沒人賣給他,他也不能買。
他媳婦死了,他要忍著,是為了村子裡的人,他丈人死了,他連屍骨都看不到,他老孃活著,成了他被鉗制的籌碼。
為了他的老孃,他要繼續在這個村子裡熬下去。
一直熬到他的娘死了,他才離開這個村子,孤苦伶仃的飄到了現在。
“是時候該回去了啊。”老清潔工坐在椅子上,拍著自己的腿,一下一下的算:“村長家,二叔家,三公家,老林家,他們應該...也都記著呢吧。”
然後,他們一群人沉默著互相對視著。
直到某一刻,老清潔工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喊了一聲“走嘍,走嘍,回家嘍”,然後站起身來往外走。
後面的人也慢慢跟著,他們像是一群沉默的儈子手,弓著腰、駝著背,帶著滿身傷痛,去找他們的仇人,報仇雪恨。
而在他們都走掉了之後,查到了線索,排查出了地點的專案組終於姍姍來遲,沒抓到人,只是在地下室的幼兒園裡看見了一圈擺著的小椅子,專案組的人伸手摸了一下凳子,凳子冰涼,人早就走了。
草,一幫人撲了個空!
專案組的人恨恨跺腳,衝身後跟著的人喊:“來,採集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