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屋子同陸家一樣,靠著山腳,在村子最裡邊。倆人從村口走到村尾,一路上遇見了不少人。
岑寧跟在陸雲川旁邊,見了人就帶上笑打招呼,直到路過一間很是氣派的院子,迎面遇上個穿著長袍的書生。
這裝束陸雲川熟悉,同陸雲瑞一樣,讀書人才這麼穿,且衣料比陸雲瑞的更精細些,還帶著紋樣。
陸雲川多看了兩眼,想著過陣子再去看看有沒有活能幹,這料子岑寧肯定喜歡。
而岑寧在看見林三的一瞬間臉就黑了。
村裡的林家原先家貧,因著家裡女兒給了鎮上的老爺做了小妾才富裕起來,藉著老爺“女婿”的光,如今倒也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富戶。
林三是家裡最小的兒子,都道: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這話倒一點不假。
林三大岑寧兩歲,幾年前岑寧還沒到正經說親的年紀,林家老太太就一邊央著女兒吹吹枕頭風給小兒子在鎮上說門體面親事一邊進了岑家的門。
瞧著岑寧模樣俊秀,性格乖順,是村裡出落得最好的哥兒,林家老太太心裡滿意。
一開口,卻是想學著鎮上那些有錢人家的做派,給林三在成親前納岑寧作通房。
“我是瞧著你們家寧哥兒模樣和性格都好,進門後能伺候好我家么兒,我家么兒也對他滿意才來的,不然鎮子上大把的姑娘和哥兒任我們么兒挑——哎喲喂!”
一盆水劈頭蓋臉潑過來的時候林家老太太話都還沒說完。
沈氏手裡拿著銅盆,氣得聲音都發抖:“放你孃的臭屁你個老妖婆,一大把年紀了還跑來我家滿嘴噴糞,也不怕閻王爺等不及今晚就收了你這條老命去!”
“你家能腆著臉把女兒送給個老頭子做妾,我家可不像你們這樣黑了心肝,納我家寧兒作通房?你也不瞧瞧你兒子是個甚麼貨色,快給我滾!”
連人帶東西被扔到岑家院子外,林家老太太這些年自詡高人一等,村裡人人見了她都要說上幾句奉承話,何曾這般丟臉過?
怒氣衝衝回到家就哭天喊地要丈夫和兒子去幫她出氣,岑家父子三人本身就高大,又常年打獵,林家人哪敢硬碰硬,口頭安慰了林家老太太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可林三心裡始終憋著口氣,這些年他仗著姐夫姐姐的勢,吃好穿好又花錢請了先生唸了幾年書,他姐姐平日從姐夫那得了甚麼好東西也都是給他用。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他心裡早就覺得自己和鎮上的少爺已經沒甚麼兩樣了,起碼在這個村子裡,他想要甚麼樣的姑娘哥兒要不到?
誰曾想到在岑寧這兒栽了跟頭,還鬧得整個村子人盡皆知。
他本不想放過岑家,他姐夫和官府的人頗有交情,只要去求一求姐姐,讓姐夫說動官府出面,任岑家怎麼囂張,也只能低頭把岑寧往自己床上送。
偏偏對他有求必應的長姐這次拒了他。
“么兒,你暫且忍下這口氣,老爺最近迷上了風月樓的頭牌,來我屋裡……都來的少了,我實在不好和老爺開口。”
“那我和母親在村裡丟了這麼大的面子,阿姐你就忍心不管嗎?任姐夫迷上誰,阿姐你去姐夫面前使些手段賣賣乖,姐夫一向疼你,會允了這件事的。”
“么兒,”林家大姑娘罕見的正色,“前兒母親還讓我求老爺給你尋一位鎮上千金說門好親事,今兒你又要讓老爺找官府給你納通房,我們家求老爺的事已經夠多了,要是惹得老爺不悅,你的前程可怎麼辦?等你考上秀才出來,還指望著老爺給你派個好差事呢。”
事關自己的親事和前程,林三也只能忍。
不過後頭他私下花了些銀錢請了村裡不少沒說親的漢子去風月樓裡快活了一回,有意無意說起岑寧,果然往後村裡編排岑寧的話多了起來,岑家深受其擾卻又無可奈何。
那之後,林家又為他找了個外村窮苦人家的姑娘作了通房,又藉著他姐姐百般央求的光娶了位鎮上的小姐回家。
嬌妻美妾在側,林三每天陷在溫香軟玉里,也就慢慢忘了岑寧。
直到如今,甫一遇到岑寧,林三見岑寧嫁人後模樣越發出眾且更添幾絲成熟韻味,心裡又癢癢起來。
目光一轉見到岑寧旁邊的陸雲川,林三面色沉了沉,眸子裡透出妒火。
憑甚麼這麼好的哥兒讓他享了去?
瞧著陸雲川的粗衣草鞋,林三心中得意,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長袍,摺扇一展,端起架子正要開口。
卻見岑寧眼神都不曾給他一個,挨著相公從他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
林三不可置信地轉頭去看,岑寧捏了捏陸雲川的衣角,陸雲川偏頭正欲聽他說話,岑寧低頭把自己的手放進了陸雲川掌心。
林三捏著扇子的手背冒出親筋,陸雲川也愣了。
出嫁的哥兒和漢子得避嫌,所以岑寧沒同那書生打招呼,陸雲川也沒起疑。
不過岑寧主動來拉他的手著實讓他愣了一下。
陸雲川一邊握緊夫郎的手,一邊低頭小聲問道:“怎麼了?”
岑寧抿了抿唇:“…累了,有些走不動了。”
想著今天上午確實趕了不少路,陸雲川放緩聲音:“那你靠著我,借我的力走,馬上就到家了。”
“嗯。”岑寧咬唇答應著,順著陸雲川手臂的勁靠在他身上,一低頭微微紅了臉。
走到岑家院門口,岑寧遠遠就望見阿孃和兩個嫂嫂坐在院子裡做針線活。
許久不見阿孃,岑寧難掩激動,幾步邁上前:“阿孃,嫂嫂——”
沈氏抬頭見是么兒帶著相公回家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丟了針線就上前去迎人,“怎的突然回來了!”
一把把岑寧攬進懷裡前前後後看了一圈,又去迎落後一步的陸雲川。
“哥婿來了,快,快進屋坐著喝茶,走了那麼久的路定是累了。”
二嫂在一旁笑道:“我去喊爹他們回來。”
岑寧問:“爹他們上山了嗎?”
“沒呢,”沈氏忙著泡茶拿乾果,大嫂接過話頭說,“他們去村口磨玉米麵子去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爹今天早上還念你呢,說往年這時候,你頭一個的吵著要吃玉米餈粑,今年在夫家怕是該饞嘴了。”
岑寧聽著捧著茶眯眼笑,又歪頭看一眼陸雲川,有些不好意思。四處看了一圈又問:“裕兒呢?怎麼不見他?”
裕兒是他二哥和二嫂家的小子。
“裕小子跟著湊熱鬧去了,回來見了你指定高興。”
除了阿孃,裕兒在家裡最喜歡岑寧,因為岑寧經常拿零用錢給他買糖吃。那種貨郎挑擔子賣的敲糖,一個銅板一塊,一小塊能吃上兩天。因此岑寧成親那日,裕兒哭得比誰都更傷心些。
沈氏在一旁忙前忙後,任陸雲川說不勞煩,也還是堅持把茶水乾果擺滿了整張桌子。
岑寧回來她心裡高興,嘴上卻道:“這麼遠的路,最近地裡頭又忙,怎麼能勞著哥婿陪著你這麼來回一趟,也忒不懂事了。”
不等岑寧開口,陸雲川說:“寧兒許久沒回來看望您和岳父,又逢著疫病剛消,我陪著他回來一趟是應該的。”
沈氏聽了這話,再瞧著面前的哥婿,愈發滿意。
院門鬧鬨起來,岑寧望過去:“爹和哥哥們回來了!”
岑老大走在最前頭,往後是岑寧的兩個哥哥,一人扛著袋玉米麵,更後頭是二嫂牽著裕兒。
知道岑寧和陸雲川在家裡,一行人腳步都有些急匆匆的。
進了院門,裕兒看見岑寧最先跑過去,一頭埋進岑寧懷裡,圓乎乎的臉蛋蹭來蹭去。
直到被阿孃拍了屁股:“你這孩子,叔父在呢,快喊叔父。”
裕兒抬起頭,看見身旁的陸雲川,往岑寧懷裡縮了縮。陸雲川面容英挺,稜角分明,不笑時看上去著實有些冷硬唬人。
陸雲川笑笑,抬手在桌上抓了把乾果放到裕兒手裡,因著家裡有芷哥兒,他對孩子一向有耐心。
一行人坐在堂屋裡說話,見哥婿舉止體貼,話裡話外處處護著岑寧,同岑寧處得好,心裡都對陸雲川滿意。
到了晌午,沈氏留漢子們坐在堂屋裡說話,帶著兒媳和岑寧去廚房生火做飯。
岑二坐在堂屋門檻前,這會兒道:“娘,糧倉裡還留了幾籃子新鮮玉米,碾了做些玉米餈粑吃吧,寧兒愛吃那黏糊糊的玩意。”
“這還用你說,”沈氏笑兒子,“么哥兒成親了,你這做哥哥的倒知道疼弟弟了。”
岑二撓了撓頭,眼睛瞥見岑寧腦後束的一綹頭髮,習慣使然,伸手就扯。
結果被沈氏一巴掌拍過來“啪”的一聲響:“手欠的你,還當么兒小呢!”
見二哥吃癟,岑寧昂首挺胸和阿孃走了。
到了灶房門口,二嫂進去生火說:“娘,寧兒上午趕路累著了,你陪著他再歇會兒吧,生火我來就行,等鍋熱了再喊你。”
知道兒媳是騰時間給他倆說體己話,沈氏心裡受用,拉著岑寧進了自己屋裡。
岑寧屁股剛捱到炕,沈氏拉著他問:“身上可還有錢用嗎?”
岑寧失笑:“阿孃,有的。”
他抿抿唇道:“相公勤快的很,地裡沒活就去鎮上找活幹,讓他歇歇他都不肯的,家裡的錢也都交給我收著,阿孃,你就放心吧。”
沈氏聽了點頭:“我就知道哥婿是個好的,當初那麼多人家,你爹選了他,也是因為聽說他勤勞本分,你過得好就好。你不知道,哥婿能陪著你回來我和你爹心裡頭有多高興。”
又問:“跟家裡頭相處的可好?”
岑寧點頭:“都好,大哥大嫂脾性都可好了,對我也好。”
“能碰上好人家不容易,妯娌間關係最是麻煩,既然大嫂是個好的,你就多同她來往,能幫的就幫,凡事少計較。沒有婆母,你們兩家往後互相幫襯的時候多著呢。”
事事都關照到,沈氏拍了拍胸口:“阿彌陀佛,你兩個哥哥成親後,我把你兩個嫂嫂當自己姑娘一般疼,就是想著以後你嫁人了,去夫家日子也能過得好,如今這般,我總算放心了。”
這個世道,姑娘家和哥兒的命比漢子賤,能嫁得個好人家,有夫君庇護,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沈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想起甚麼又露出笑來:“正巧你回來了,還有件喜事得同你說說,你大嫂有身孕了!”
“真的?!”
哥兒不易受孕,他大哥大嫂成親多年無所出,雖然家裡沒人說叨,但瞧著裕兒都已長大了,心裡總還是盼著再多個孩子。
岑寧驚喜道:“早知道大嫂有了身孕,我該扯些布回來的,得給小孩做小衣裳呢。”
提起兒媳的身孕,沈氏喜氣洋洋:“用不著你花費,前段時間疫病剛消,我就給了銀子讓你大哥去鎮上扯了塊好布回來,你大嫂估摸著明年春天生,這陣子我都開始在縫襁褓了。”
沈氏拿了針線籃裡做了一半的活計給岑寧看,又說:“等你以後有了身孕,阿孃保準把襁褓衣裳鞋子做全了給你送去。”
“阿孃,我還早著呢。”
“同阿孃有甚麼不好意思的。”沈氏瞧著好笑,“哥婿家人丁單薄,有了小孩才有熱乎氣呢。不過阿孃也只是提一提,生孩子那麼難,哪捨得看你這麼早就生。”
岑寧聽了正色道:“阿孃你可別這麼說了,嫂嫂聽了該不高興了。”
沈氏忙說:“我自然也是疼你兩個嫂嫂的,你大嫂有了身孕後家裡的活計我都不許她插手。不過是你年紀還小,生孩子更難些罷了。再說你是我的心肝,任誰都比不過你去的,等你有了孩子就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