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許被帶回雲昌, 在餘悅死後,她按照顧清的意願,成了餘家唯一的繼承人。
一時間, 私生女,繼承人, 各式各樣的頭銜壓在她的身上,她進了雲昌最好的學校,成為萬眾矚目的千金大小姐。
生活在自己最厭惡的城市,每天看著最痛恨的人, 進了陌生的學校。
她懷念著曾經的在迦南的日子, 活在對江彥詞的無限自責之中。
顧知許恨顧清用生命威脅她, 恨餘清徐明明不愛她卻要爭奪撫養權。
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割捨不掉這令人痛苦的親情。
她開始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像機器一般做著令大家開心的事情。
她的失眠變得越來越嚴重,有時候能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甚麼也不做,安靜的等。
等甚麼呢?
她也不知道。
有時候她還會心臟抽痛,呼吸不暢。
她發現霧江的味道才可以緩解。
可她不捨得用。
因為這是江彥詞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用掉了,以後的日子該怎麼熬?
失眠嚴重的時候, 她會在床頭擺放洋甘菊, 會吃安眠藥。
只有那樣她才能睡著,在夢裡, 她才回到了迦南三中。
才能和他說說話。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和顧清以前一樣的病, 只是她不會歇斯底里不會亂吼亂叫, 她能做的只有靜靜的感受身體變得愈發痛苦。
樓頂的風很大, 夜晚溫度依然很低。
顧知許穿著睡衣站在天台,晚風吹起白裙,凍得她唇色發白,但她卻絲毫不在乎一般往前走。
她把拖鞋換下,赤腳站在護欄上,上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雪,化了又再次結上冰,凍的腳底生寒。
顧知許看著腳下的一切,就像深淵一樣要把她吞噬,黑的可怕。
顧知許摘下手鍊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然後丟了下去,她沒有害怕,只感受到了刺激和興奮。
有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四樓,不算低了,只要一躍而下,所有的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她再也不用活在這個痛苦的世界裡了。
她看著底下的黑暗,彷彿在吸引著她一躍而下。
就在她伸腳試探時,遠處放起了煙花,大朵大朵的花朵綻放,照亮了整片天空。
藉著光亮,顧知許看清楚了腳底的風景。
那片本該她跳下去的空地上——
長滿了洋甘菊,就像是一夜間爆發般,在這片本不該它出現的土地上肆意瘋長。
像是幻覺一樣美好。
顧知許眨了一下眼睛,一瞬間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沒有煙花沒有洋甘菊。
天空依舊黑著,只剩下懸掛著的明月。
風,好像也停了。
“你在幹甚麼!”
顧知許聞聲看去,只見顧清一夥人急匆匆的跑過去,驚慌的看著她。
“濃濃,你怎麼了,快下來,別嚇媽媽……”她的聲音在顫抖。
“濃濃,別衝動,有話好好商量,不要衝動好不好。”餘清徐好像也很著急,也很擔心。
肖秋然面色也有些凝重。
顧知許轉身淡淡看了他們一眼,覺得他們此刻著急的樣子很可笑,她赤腳下來,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顧清見狀立刻衝上去抱住她,懷裡的人血液好似凝固,溫度低的可怕。
顧清捂住她裸露在外的面板,拼命的揉搓著,企圖讓她暖和一點。
“濃濃,不要嚇媽媽,求求你了。”顧清抱緊她,生怕顧知許再次衝動。
顧知許輕輕推開她,面無表情的看了好一會兒說道,“媽媽,我變得和你一樣了,你開心嗎?”
她的聲音輕的快要聽不見。
她望著自己的母親,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像是一個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怪物,就那樣呆呆的看著她。
“你……你在說甚麼。”
顧清怔在原地,意識到女兒說的是甚麼,她身體一瞬間僵硬的可怕,她張張嘴,卻發現喉嚨裡說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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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8日上午9:03分
C:【醫生說得過panpan十多天才可以出院,你現在在哪?】
C:【對不起,我不知道謝秦夢會因為我去傷害你,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上午分
C:【剛剛賀雨霄他們來醫院看我了,楊華還送了我玫瑰花,大家都來了】
C:【是發生甚麼事情了嗎】
C:【我想去找你,可醫生不讓】
1月19日下午分
C:【我聽媽媽說你之前來過醫院,晚上還打電話給她了】
C:【我打電話怎麼沒接】
C:【你還好嗎,你媽媽是不是怪你了】
1月23日晚上分
C:【顧知許,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C:【你……】
C:【你能不能來醫院看看我】
C:【顧知許,你再不回我訊息我就去你家裡找你了】
1月27日上午7:35分
C:【最近一直在喝豬肝湯還有很多補品,我馬上就能出院了】
C:【是因為沒考好,手機被收走了嗎】
2月5日下午分
C:【我出院了,明天晚上好像會下雪,你有時間出來一趟嗎,我在廣場等你】
C:【你能陪我一起看雪嗎?】
江彥詞站在樓下,看著手機上一連串都是自己的訊息,她一句沒回,他猶豫再三,還是上了樓。
到了601的門口他站了很久。
江彥詞很想敲門去問,問她為甚麼不去醫院找他,為甚麼不回訊息。
他也很擔心,是不是她媽媽因為這件事情生氣收了她的手機,不讓她出門。
或者是因為成績?
可他遲遲不敢去敲門。
只有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才可以一直自欺欺人。
他可以找理由說她媽媽管得嚴不讓玩手機,也可以是因為成績退步被關在家學習。
可如果杳無音訊是因為她反悔了,是因為她根本就不喜歡他,那他該怎麼辦。
原本的滿腔勇氣在那一天天毫無回應的訊息中漸漸衰退。
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此時,601的門開啟了,江彥詞心猛地跳了起來。
走出來一位中年婦女,她看江彥詞站在門口,有些奇怪,她上下打量著,“你找誰?”
“你是房東嗎?”江彥詞皺眉問。
“不是啊,我是這裡的租戶。”大媽有些謹慎的站在門口,半隻腳踏出來了又收回去,生怕對方來者不善。
聞言,江彥詞語氣變得有些急切,“阿姨,那這裡原來的租戶呢,你是甚麼時候搬來的,她們呢,搬哪去了?你有房東的號碼嗎?”
大媽被著一連串的問題問的有些懵,她皺眉,“你幹嘛,查戶口呢?”
“不是,我是之前這家住戶的同學,在三中讀書,馬上開學了,我來找她有事情。”江彥詞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可指尖卻忍不住顫抖。
他已經開始慌了。
迦南人幾乎都對迦南三中有一種莫名的好感,聽到這話她放下警惕,眼神中透露著欣賞。
“啊,三中的啊,我半個月前就搬來了,之前的租戶我不認識,房東就住一樓,你是要去找他嗎,剛好幫我帶個東西過去,這是前一位租戶掉這裡的。”
說著她遞過來一個袋子,裡面裝著甚麼東西也看不見,“那我就不下去了,這樓太難爬咯,麻煩你了哈小夥子。”
江彥詞艱澀的開口,“不麻煩。”
他一路往下,心裡想了無數種可能。
或許,她只是嫌棄這裡偏僻,換了新家,或許所有都是巧合。
可哪會這麼巧啊。
江彥詞從未如此慌亂過,他怕自己再晚一步就徹底看不見顧知許了。
到了一樓,他敲響了房東的門。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大叔,是之前小賣部的老闆,因為上次那瓶醬油說過幾句話,江彥詞長得帥所以他影響深刻。
“是你啊,怎麼了,來找小許?她們搬家沒和你說?”大叔說。
“沒,你知道她們現在在哪嗎?”江彥詞看著大叔,眸中閃爍著期待和隱隱的害怕。
他迫切的想從大叔的嘴巴里聽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不在迦南了吧,她們很多東西都沒帶走,那些很值錢的傢俱衣服甚麼的全叫我賣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江彥詞腦子裡有根絃斷了,他喉間一陣乾澀,“你,還記得具體時間嗎?”
“我記得,是一月十八號早上搬走的。”
一月十八號……
那個時候他還躺在醫院裡昏迷。
所以顧知許在他意識不清的時候,搬走了,離開了迦南。
他微微後退了幾步,彷彿不相信這個事實。
大叔也看出了點甚麼,安慰道,“額,小夥子,你要堅強啊。”
江彥詞僵在原地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句話,“打擾了。”
手機彈了一個電話,是楊華打來的。
一接通就是他火急火燎的聲音, “喂江彥詞,我聽班長說顧知許好像轉學了,她今天去學校登記發現名單上沒有顧知許,去問了平哥,平哥說她18號就轉學了。”
“知道了。”他說話聲音很輕。
“啊?江彥詞,你,你還好吧。”
江彥詞苦笑一聲,“沒甚麼事掛了。”
他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望著樓道的窗戶靜靜發呆。
記憶走馬燈一般閃過,高一期末到高二,快一年的時間好像一下就過去了。
他以為這是開始,沒想到居然是結束。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天空爬滿晚霞又漸漸暗下。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反反覆覆。
江彥詞起身,在手機快要關機前打了個電話給賀從宜。
“媽媽,我記得你之前說顧知許給你打過一通電話,她說了甚麼?”
賀從宜頓了片刻,回憶之後,“她打電話是問你有沒有醒過來,也沒說幾句話,怎麼了兒子?”
“沒,就問問。”他閉上眼睛,腦子混沌不堪。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抬頭看了看聲控燈,離開了珠山南苑。
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走著,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走到了廣場。
看了眼手錶,時針剛好指向8點。
事先準備好的煙花準時點燃,大朵大朵的白玉蘭隨著一聲巨響,佈滿了整片天空,一瞬間如同白晝一般照亮了整個廣場。
接著白光散開落下,宛如流星劃過天際。
美的難以言說。
“你怎麼回事,不是說不放了嗎?”賀雨霄一掌揮到楊華的腦袋上。
沈望恨鐵不成鋼,“你這樣,等下江彥詞看見了,他不得更難過了。”
“可是這麼好看的煙花,不放多可惜啊。”楊華喃喃,這可是他們幾個準備了好久的煙花啊。
賀雨霄嘆氣,坐在一旁臺階上,“是啊,多可惜啊,可女主角不在,準備的再好看又能怎樣。”
“壞女人!”楊華說道。
賀雨霄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想不到甚麼反駁的話。
“真替江彥詞感到不值。”沈望將一旁的易拉罐踢進垃圾堆裡,有些不憤的說道。
楊華根本無法想象此刻他該有多傷心,“就是啊,我們江彥詞為了救她住了十多天的院,她都不來看一下,大傢伙精心準備幫他告白了,她又一聲不吭轉學了,我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女人,那可是江彥詞啊,那可是江彥詞啊!她憑甚麼這麼對他啊。”
“事情肯定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賀雨霄出聲。
楊華輕哼,“那你說,還能是哪樣,會是甚麼原因讓她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管不顧,讓她對江彥詞這麼狠心,她從最開始就是一個冷漠至極的人!根本就捂不熱!”
賀雨霄煩躁的揉了把頭髮,“我也不知道,反正許許姐不是那樣的人!”
廣場附近的人,無論是散步逛街還是閒聊的人,全都駐足抬頭看向天空。
大家發出了一陣陣驚呼,周圍有人在討論,這究竟是哪位總裁的手筆。
“哇,有煙花誒,好漂亮。”
“今天是甚麼特別的日子嗎?”
“沒吧,可能有人告白吧。”
“這煙花看著不便宜啊,好羨慕那個女生誒。”
一切彷彿計算好了的,天空開始漫天飄下雪花,輕輕落在江彥詞的肩上。
初雪和煙花,兩種浪漫到極致的景象在這個夜晚同時發生。
有人表白,有人接吻,有人許願,有人拍照。
在這個令人難忘的雪夜之中,江彥詞心中的那朵雲徹底消失不見,而這場屬於南方的大雪,沒有人陪他一起看。
他孤身一人站在廣場中央,他在喧囂中沉默轉身。
對啊,今天又不是甚麼特別的日子。
最後一朵白玉蘭煙花在江彥詞身後墜落,這場盛大的煙花徹底結束,他邁步離開,背影孤寂落寞。
顧知許,我後悔了。
我應該……再等等的。
謹以此書校園部分,紀念我學生時代永遠熱烈的少年,希望他們在以後的日子裡萬事順意,前程似錦。
(校園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