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流·公佈
這聲忽然而起的慘叫像是一個落到身邊的驚雷, 立刻將旁邊休息的隊友們嚇醒了。
負責守夜的揹包男一下跳了起來,何契和白蓉猛地睜開眼睛,他們都以為這個副本的怪殺了進來, 紛紛展開了防禦姿勢。然而這座被他們用驅邪符佈置出防禦結界的廢棄廟宇內並沒有任何妖鬼出現,反而是他們中的一個隊友在歇斯底里的叫喊。
“小嚴,你怎麼了?”白蓉湊到他身邊, 試圖拿下他死死掐住自己腦袋的手,然而小嚴此時的力氣大得出奇, 白蓉又怕傷到他,竟然沒能掰下他的手。
而被她按住的小嚴瘋得更徹底了,他歇斯底里地掙扎著, 面色猙獰, 鏡片下的眼睛也呈現不正常的紅色, 叫人看著心驚不已。
尤其是他的慘叫,那麼絕望、那麼恐懼,簡直就像是遭受了世界上最恐怖的苦難, 完完全全不像以前那個樂觀又斯文的眼鏡男孩。
連一向成熟穩重的白蓉都看得害怕, 更不提其他人了。
揹包男甚至懷疑這個副本里有一種能入侵精神的怪,在不知不覺中把小嚴變成精神病了。
正在這時, 何契忽然抬手, 一個手刀準備劈到了小嚴腦後的某個部位,小嚴渾身一抖, 然後白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他倒進了白蓉的懷裡, 白蓉下意識安撫地拍拍他的脊背, 同時抬頭看向何契。
兩人目光交匯片刻, 然後就一起把小嚴抬到了床上。
進入副本做任務的玩家當然不會浪費寶貴的揹包空間去攜帶床鋪被子, 他們在副本中如果能找到床就睡床, 找不到就隨便鋪幾件外套睡在地上。
這次他們運氣好,這座廢棄廟宇裡面有僧侶的禪房,裡面有用磚石砌成的、鋪著稻草的炕,比不上自己家裡的床,但總比睡在又硬又冷的地上好。
看著小嚴人事不知地躺在上面,何契和白蓉雙雙將目光投向同樣被小嚴驚醒的聞仔。
前幾天聞仔求婚成功,他和未婚妻一起去墓園祭拜父母並定下婚期,這件喜事讓他的情緒比以前更好更穩定了,而且他的身體素質比小嚴更高,不應該是副本外的事情導致他發燒做噩夢,何契和白蓉推測兩人是受副本的影響,於是開始詢問他進入副本後有沒有碰過甚麼東西。
他們雖然是第一次進妖鬼類副本,但是這類副本的情況和分析在論壇上並不少,軍方也經常會公佈一些資料片供他們這些民間散隊學習參考。所以他們對妖鬼類副本是有一定了解的,他們懷疑小嚴和聞仔是中了妖鬼的詛咒。
聞仔此時的狀態也不太對勁,他的高燒雖然已經退了下去,但是整個人有些呆愣愣的,聽見兩人的詢問,愣了好幾秒才給出回答。
“我……沒有碰過甚麼奇怪的東西,一路上……一路上都是跟著大家一塊行動。”
白蓉沉吟道:“會不會是出現了一種我們不知道的新型詛咒方式?”
何契搖頭:“不應該,這個副本以前是六星,後來被軍方的隊伍削弱到四星以上五星以下的水平,它的星級都掉落了,難度不可能提高。”
白蓉對聞仔道:“你記不記得剛剛夢見了甚麼?”
夢中入侵也是妖鬼常見的攻擊方式之一。
聽見這話,聞仔的麵皮抖動了一下,他聲音裡還有後怕,“我、我夢見我以前殺的那些NPC,夢見他們都變成了真人,他們的血噴了我滿身……他們還又哭又喊向我求饒……更可怕的是,其中有兩個和小柔的父母長得一模一樣!我夢見他們跪在地上求我,說他們還有個天生瞎眼的女兒要照顧,求我不要殺了他們……可是我……我就用刀把他們砍死了……血、好多血……”
聞仔越說神情越不對,眼看他也要變得瘋狂,白蓉立刻取出噴霧噴了他滿臉,這是軍方研究出來的、對鎮定情緒很有效果,像小嚴那樣完全失去了理智的人不能用,但對聞仔還是有效果的。
吸進了噴霧的聞仔慢慢安靜下來,但是他並沒有恢復往常的冷靜,而是捂著臉肩膀抖動,淚水順著他的指縫不停往外湧,“我……我好像殺了小柔的父母,我……”
啪的一聲,何契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把聞仔逐漸下墜的情緒打斷了,他愣愣地抬起通紅的雙眼看向他,就見何契面色冷淡道:“你未婚妻的父母都是犧牲在了副本中的闖關者,而我們殺的都是怪和NPC,哪裡來的甚麼真人?你一定是被妖鬼詛咒了。”
白蓉回過神來,點頭道:“不錯,一些比較強的妖鬼會使用幻術混淆玩家的認知,抵抗力差的人甚至會把隊友看成是怪物揮刀相向,我想你和小嚴應該都是中招了,別多想,等離開這個副本就好了。”
聞仔看著他們,慢慢接受了這個解釋。
不久後,小嚴醒了過來,這一次他的情緒穩定了許多,何契與白蓉將那套妖鬼詛咒的說辭告訴他,小嚴沉默地點頭,看上去似乎相信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小嚴和聞仔已經退燒恢復過來,他們就決定繼續往前走,不過因為擔心他們身上的妖鬼詛咒會影響行動,於是暫時不讓他們拿武器,只讓他們負責檢視地形和警戒。
雨勢轉小後,他們離開廟宇,朝著探測器上顯示有怪聚集的地方前進,只是在踩著泥濘小路往前走時,左邊的荒草中忽然躥出來兩個披著蓑衣的NPC,他們手裡舉著鋒利的鐮刀就朝著小嚴劈過來,而左側邊沿負責警戒的小嚴卻只是愣愣看著一動不動。
砰砰兩聲,何契舉槍射殺了那兩個NPC,他們慘叫著摔倒在地,身下漸漸暈開兩團鮮血,融進地上坑窪裡,把水窪也染成了紅色。
小嚴呆呆看著這一幕。
何契皺眉喊了他兩聲才把他喊回神,他有些生氣道:“你怎麼回事?要不是我及時開槍,你現在已經受重傷了。”
白蓉道:“應當是妖鬼詛咒的影響,你看聞仔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何契又看看聞仔,嘆了口氣,“這樣太危險了,你們兩個還是站中間吧,小北打頭,我和白蓉負責警戒。”
揹包男應了一聲,抬腳往前面走了。
被保護在中間的小嚴和聞仔默默跟著走,半晌後,小嚴問:“聞仔,你看見了嗎?他們有表情,他們的血,紅色的。”
聞仔點頭,自言自語道:“一定是妖鬼影響的,我們看到的都是幻覺。”
小嚴嘴唇抿得死緊,沒有說話。
他們又做了一天的任務,利用從遲先生那裡購買的桃木劍和驅邪符擊殺了不少妖鬼,臨近傍晚時找了一個村子休息,沒辦法,這個副本的雨一直下個不停,他們不可能在野外淋雨休息。
村莊裡當然有NPC生活。見到他們這些衣著明顯、語言不通的異邦人,他們的厭惡和恐懼毫不掩飾,很快就組織起了隊形,要將這些異邦人趕出去,何契等人對這種NPC進攻的情況早就已經習慣了,因為雨下得很大,他們甚至覺得有些厭煩,於是直接用手炮轟了過去,這群居住在村莊的NPC連個像樣的武器的都沒有,棍子和菜刀怎麼敵得過熱武器?
他們幾乎毫無抵抗之力就倒了下去,一個疊一個,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何契面無表情地轟了幾炮,就聽見白蓉道:“何契,小嚴的狀況不對!”
何契回過頭去,就看見聞仔早就背過身去,還堵住了耳朵,而小嚴則瞪大眼睛直勾勾看著那群NPC,他臉色白得像紙片,身體也不停哆嗦。
“你怎麼了?”
小嚴的眼前盡是血光,耳邊盡是NPC絕望的慘叫和痛苦的哀嚎,他看著在地面流成水溝的鮮血,看著那些NPC生動痛苦的表情,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這是受到妖鬼的影響。
“你們……沒有看到嗎?”他忽然扭頭看向何契等人,“他們在哭,在求饒……”
何契、白蓉、小北都愣了一下,他們又看向那群NPC,一堆渾身染著綠血的NPC倒在那裡,像一堆沒有表情的橡膠娃娃。
白蓉道:“看來這次妖鬼的詛咒很強,等出去以後我們要立刻把訊息公佈出去。”
何契點頭,“這種詛咒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
他們若無其事的樣子與不遠處慘烈的屍體與滿地的鮮血形成了鮮明對比,帶給了小嚴巨大的衝擊,他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們,忽然,他雙眼瞪大,猛地回頭看向村莊,他看見一個嬌小的女生伏在一具屍體前嚎啕大哭。
那個女生他見過,一個曾經在遊戲廣場上碰過面的玩家。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他伸手碰到了她的胳膊。
溫熱的!
聲音能是幻聽,眼睛能被矇蔽,可是那個妖鬼連指尖的觸感也能顛倒嗎?
噗呲一聲,一把刀扎進了他的腹部,他放大的瞳孔裡倒映出那個女生怨恨的表情。
“小嚴!”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模糊而混亂。
何契等人把那個襲擊小嚴的女NPC殺了,讓聞仔治療了他的傷勢,並在接下里的幾天矇住了他的雙眼和耳朵,讓他好好養傷不要繼續作死,七天後,副本結束,他們在離開副本前花積分請遊戲系統治癒了傷勢,其中小嚴花費的積分最多,畢竟聞仔的治療技能不能完全治好那麼嚴重的刀傷。
只是當他們回到現實後,發現世界完全變了。
許許多多的玩家出現了高燒頭疼的症狀,並在退燒後出現了跟小嚴和聞仔一樣的情形,輿論發酵幾天後,軍方出了一份宣告,大意是根據可靠情報與證據,證實了副本當中的NPC是犧牲在副本當中的玩家,殺害NPC,等同於殺害曾經為人類犧牲的同胞。
“我很慚愧,也很無能,直到最近才發現這個驚人的事實……”
遊戲廣場前的大螢幕上,許許多多的人仰著頭,看著螢幕中霍爾達大將軍的講話。
廣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臉色蒼白。
白蓉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身邊少了個人,她立刻道:“小嚴呢?”
他們目光四處逡巡,發現小嚴把一個摔倒在地的小姑娘扶了起來,看他的表情和臉色還算正常,她鬆了口氣。
小嚴用一把剪刀剪掉了纏在小姑娘身上的線,溫和和拍拍她身上的灰,讓她回家去。
看著小姑娘走遠後,他忽然抬手,一剪刀捅進了心臟。
作者有話說:
很不忍心,以致於卡到現在才寫到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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