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流·靈魂
“當家他們回來了！”
隨著一道呼聲響起, 寨子裡好幾個漆黑的房舍中都亮起了燈。
遲意深原本就沒有睡覺，聽見呼聲他開啟窗戶往外瞧。
作為客人，他被安排在了嚴少成家的二樓, 嚴當家作為一寨之主的家，他的房子位於寨子的最中心，前面都是低矮的屋舍, 足夠二樓的人輕鬆看到遠處寨子大門口的情況。
他看見周圍的屋舍中陸陸續續有人出來，大部分人都圍到了大門附近, 殷切地看著從大門外進來的人。
先進來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滿身泥漿，神色呆滯, 被家長摟進懷裡才大哭起來, 接著是幾個牽著馬的壯漢,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了點傷，身上有泥漿也有被火焰燎過的痕跡，最後才是寨子的當家嚴少成, 他懷裡抱了個人, 那人身上用馬革裹著，身軀一動不動。
看見這一幕, 圍觀的人都明白了。
人群中一箇中年人抖著聲兒用力拍著那具屍體, “讓你那麼晚不回來，讓你給大家添麻煩, 讓你……”他一邊說, 一邊哭, 現場氣氛壓抑, 沒有人再說話。
片刻後, 嚴當家才一側身, 把懷裡的屍體放到地上，掀開上面裹著的馬革，露出一具沾滿了泥土的蒼白屍體。
有人默默上前把遺體清理乾淨，連他身上被捅出的刀口也好好的清洗，那少年的家長則帶來一套乾淨衣裳給他換上。
不久後，寨子裡舉辦了一場葬禮，人們用香木堆成燃料，點起了火。
葬禮舉行的時候，嚴少成已經回了家，他陪著遲意深站在二樓的圍欄後，眼瞳裡倒映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在我們這兒有個習俗，人們相信肉體會經歷生死輪迴，只有靈魂得以永生，用香木堆積焚燒屍體，靈魂就能隨著濃煙一起飛向天空。”嚴少成的目光慢慢上移，望向了上空，“死去之人的靈魂會化作星辰在天上保佑著我們。”
遲意深也看向天空，然而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蔽，人們根本看不見任何星星，而星星的光芒被雲層遮擋，也無法照耀到人間。他若有所思道：“這種說法，我在很多地方都聽說過。”
嚴少成倒是愕然，“你在很多地方都聽說過嗎？”
遲意深頷首，“這倒也不奇怪，人也好，牲畜野獸也好，大家都本能地渴望活著，但死亡誰也逃不過，因此人們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想象上，人們希望死亡只是過程而不是結果，希望親人死了不是死了，而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於是將所有美好的東西與死亡聯絡在一起，星星、月亮、蝴蝶、花……甚麼都好，只要能讓活著的人感到安慰。”
嚴少成苦笑，“遲先生，這一番話，你可不要讓寨子裡的其他人聽見。”
遲意深點頭，“我明白。”
這樣聊了一會兒，嚴少成的心緒似乎平靜了下來，他道：“你口中的僕人其實根本不存在吧？”
遲意深側頭看他，只聽嚴少成接著道：“你來到這裡後，似乎就忘了你的僕人，我們說寨子外有吃人怪物時，你也半點不擔憂。我出去時，還特意尋了附近的水源，根本沒有任何外來者的痕跡。”
遲意深微微揚起眉梢，乾脆利落地承認，“抱歉，我只是擔心如果說自己是孤身一人來到這裡，會引起你們的懷疑。”
嚴少成搖頭，“每個月都有迷路的外鄉人來到這裡，白總管一開始也不是這寨子裡的人，你放心，只要你不是那些異邦人，我們寨子絕不會趕你出去。”他說著，又看了天空一眼，喃喃道：“還有兩個時辰就天亮了，遲先生，我得上床歇著了，明日必須起早。”
遲意深詢問：“去捕獵？”
嚴少成眼裡閃過殺意，“去報仇。這片山林裡有數不清的汙泥怪，他們殺不完的，等他們精疲力盡熬到天亮，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遲意深：“萬一他們爬到香木上？”
嚴少成口吻篤定：“他們絕對找不到香木。”
他道：“遲先生，生在這個世道上，人人都得會些自保的功夫，如果你願意，明天可以去找白總管要一副武器，寨子會有人教你防身的手段。”
嚴少成走了，一直黏在遲意深背後的小云朵終於發聲了。
【宿主，這個NPC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啊！】
遲意深：“確實，殭屍小鎮裡的NPC看著有點不太聰明，確實遠遠比不上嚴少成。所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宿主，您得出了甚麼結論了嗎？】
遲意深搖頭，“現在說結論，還有點太早，而且這裡面的迷霧實在太多了。”
【宿主，您不阻止他們嗎？畢竟玩家和這些NPC之間的仇恨完全是主神挑撥的，如果我們能夠幫助他們解開真相，也許就能找到輔助這個位面進化的答案了。】
遲意深搖頭，“阻止不了的。沒有證據，誰會信我們？”
他一個接一個理清思路，“在玩家眼中，NPC是披著人皮的怪，他們沒有情緒，哪怕被砍掉手腳也沒有任何表情，實際上，他們是活生生的，因為某種原因導致的靈魂缺陷讓他們無法看清真相。這無疑是主神的陰謀，讓玩家一無所知地成為他的劊子手。電腦遊戲中的小人被砍殺時還會有憤怒恐懼的表情以及慘叫，這些模擬真人的部分會讓一些玩家產生代入感從而不忍下手，但是主神開發的副本遊戲裡，闖關者根本無法體悟到這一點，對於他們來說，砍殺NPC就像砍掉橡皮做的假人，根本不會有任何實感。我們要做的，不是白費力氣地去勸阻，而是要先彌補好闖關者的靈魂缺陷，等他們自己看到真相，自然就會停止對NPC的殺戮。”
“而NPC這邊，他們不知道闖關者的來歷，不知道他們受了矇騙，只以為闖關者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如果讓他們相信彼此中間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遲意深沉吟道：“普通的闖關者和NPC都不行，我們得選出其中最有聲望的人，由他們帶領雙方陣營達成和解，NPC這邊的嚴當家是個很好的人選，闖關者那邊，得找幾個排行榜上的高階玩家。另外，語言不通的問題也要解決。”
其實這中間還有別的疑點。比如這座處處透著古怪的寨子，比如白總管說香木是從山林中運出來，而嚴當家卻說異邦人絕對找不到，按照遲意深從上個副本五人小隊那裡得知的情報，每一個離開副本的隊伍都會在遊戲廣場公佈從中得到的情報，以方便後面的闖關者。這座在山林中不受汙泥怪入侵的寨子一定引起過闖關者的注意，他們會不知道香木的作用嗎？
他們手中有道具，有武器，還擁有從遊戲商城中兌換的奇怪能力，難道就沒有嘗試從寨子裡獲取香木嗎？
這太奇怪了。
寨子裡的人也很古怪，對待一個外來人，只要能溝通、穿著相似，他們就完全沒有半點戒心，還要給他武器，是因為每個月都有外鄉人過來的緣故？外鄉人又是從哪裡來？
副本可是被侷限在一個區域裡的，NPC以為外面會有村鎮，其實外面就是空氣牆，外鄉人還能是憑空生成的？這又不是真的遊戲。
遲意深：“總之，先解決闖關者靈魂缺陷的問題。”畢竟誰也勸不了一群瞎子。
他開啟系統商城正準備搜尋有甚麼能滋補靈魂的東西，商店面板右上角卻微微閃爍起來，這一般是有新的訊息提醒，遲意深順手點開來看，就見提純爐在介面上抖了抖，表示目前有物品可以進行提純。
恩特魯位面收集的黑水以及阿拉安位面最近新入的金幣都已經提純完畢，他不記得有甚麼新的啊。
遲意深腦中一閃，忽然想起了從上個副本中賺來的、還沒來得及轉化為成就點的積分。
位面商店需要的貨幣都是有一定能量的東西，阿拉安位面的金幣能轉化為提高靈氣濃度的金石，恩特魯位面的光石是由巫術師的巫力製作而成，本就包含著能量，藍星的黃金，小云朵說過能帶來心靈上的安全感，而副本中獲取的積分……
遲意深嘗試著將一萬積分投入了提純爐。
提純爐頓時發出一聲興奮的嗡鳴，然後嘟嘟嘟地開始工作，或許是因為積分比較好消化，遲意深只等待了幾分鐘，提純爐就嘟嘟嘟吐出一串東西。
他攥到手裡一看，那是一團散發著瑩瑩白光的東西，託在手裡輕盈得像一團霧，卻不像霧氣那樣會隨風亂跑，而是隨著手指的攏起的弧度乖巧地呆在他的手心，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只是這樣捧在手裡，就好像泡在了溫暖的泉水中，由外至內舒暢通達。
“這是……”
他有些沉迷在這種舒服的感覺中了，人類能抵抗痛苦，卻無法抵抗快樂。
小云朵立刻蹦出來，“宿主，這就是靈魂能量，很純粹的人類的靈魂能量！”
靈魂能量？積分就是靈魂能量？
積分不是闖關者打怪後獲得的嗎？
不，不對！怪物哪裡來的人類靈魂能量？這分明就是從闖關者自己身上獲取的。
也就是說，闖關者辛苦打怪獲得了積分，他們以為是打怪的獎勵，其實那都是自己本來就有的，然後他們將積分拿到主神開發的遊戲商城中換取不對等的昂貴商品，主神就透過這一手，白嫖了人類「自願」獻上的靈魂能量。
這叫遲意深聯想起了藍星上的某種詐騙，詐騙犯利用受害者的身份資訊進行網貸，然後將貸款發到受害者本人的卡上，再聯絡受害者說自己轉錯了錢，受害者或許是因為善良、或許是覺得金額過大怕對方報警，於是將錢轉到了對方卡上。詐騙犯成功騙到了錢，受害者無辜背上貸款。
這是何其相似的套路！
主神比他預料中的奸詐太多了！
遲意深在研究靈魂能量時，正準備入睡的嚴當家被忽然闖入的白總管驚醒了。
“當家，不好了，那些異邦人朝著寨子靠近了。”
嚴當家驟然睜眼，雙目如焗，“本想讓他們多活一晚，既然這麼迫不及待送死，那也只能成全他們。”
他立刻起身，一邊穿上香木製作的鎧甲，一邊道：“別驚動其他人，喊上甲字衛兵，從後門悄悄繞出去。”
白總管出去了，嚴當家繞過床鋪，推開屋內一間密室，那裡面有兩排櫃子，擺滿了武器，如果遲意深站在這裡，會驚訝地發現，那裡面有普通的冷兵器，也有闖關者手上才有的槍支、手炮和殘缺的道具。
這些東西上面，沾滿了陳舊乾涸的血跡。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7-19-2022-07-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命運的杏子、莫問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木涵 20瓶；eximious-chyx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