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師鏡在追剿牧風眠的途中突然失去音信, 自那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神界將上三界翻了個遍也沒能找到人在哪。
師鏡的失蹤,成了一個謎團, 千年過去依舊沒有半點蹤跡。
但誰也沒想到,他竟是直接入了凡間輪迴,投胎成一個凡人,將自己的神體封印在凡體之中, 只要凡體不死, 他的神體就不會出現。
莫說是這天下人, 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師鏡, 難怪這人手裡拿著九曦卻壓根不會用!
男子看著面前面容冰冷的師鏡,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
立即消失,逃得越遠越好。
但他好像嚇得四肢發軟, 雙腳釘死在地上,動彈不得。
待周圍的風停, 旋在空中的花落下, 師鏡才緩緩開口,“駱亭語, 你果然沒死。”
駱亭語全身都在發抖,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師鏡不愛笑, 即便是面無表情,也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生出一股高不可攀的氣質來。
以前在天界, 駱亭語見過師鏡很多次, 但從未被他正眼看過, 唯有這一次,兩人面對面,他才發現師鏡的眼睛竟是如此具有壓迫力。
難怪那柄九曦槍令天下妖魔聞風喪膽。
他聽到這句話之後,雙眉微皺,像是想到了甚麼不爽的事一樣,看起來有一絲怒意。
駱亭語估摸著他的臉色,開口道:“天界的人都說你是被牧風眠重傷後無顏回神界,便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一躲便是千年,至今仍然傷勢未恢復。”
師鏡唇角勾了一下,露出個譏誚的笑,“我能被他重傷?”
“那你為何千年不曾露面?”
“這與你無關。”師鏡那雙琉璃一般的淺淡眸子輕動,冷聲道:“把東西交出來。”
駱亭語一愣,“甚麼?”
“你藏這裡分毫不洩露邪氣,用的是甚麼東西隱藏?”
他氣息藏得這樣隱蔽,連牧風眠和宴星稚都未察覺,定然不是甚麼簡單仙器,師鏡沒有立即動手殺了他的原因也是這。
駱亭語見狀,暗地裡瘋狂打起算盤來。
師鏡性子冷傲,說一不二,方才他被打得那麼慘,化神體之後竟然沒有立即對他出手,那就說明傳聞極有可能是真的。
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封印在凡體裡養傷,至今仍沒有恢復,才沒有貿然出手。
若是如此,那他還有一線生機可活。
師鏡見他神情猶疑,一下就猜中他心中打算,眉間染上些許煩躁,一抬手,被卷裹在藤蔓中的九曦受到主人的召喚,發出嗡鳴聲響,瞬間將藤蔓撕成粉碎,從空中掠過,飛落在師鏡的手中。
槍頭泛起飄搖的花瓣,灑下繁星一般的光芒,凜冽的殺意頓起,那一股壓迫到窒息的力量如大山似的重重壓下,駱亭語立即被壓彎了脊背,費力地喘氣著。
隨後他將九曦一擲,花瓣從空中落下,如閃電一樣的光在眼前劃過,下一刻他腹中劇痛,強大的力量將他死死釘在牆壁上,駱亭語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卻沒有沾染到九曦身上半分。
九曦對這些妖邪的氣息相當熟悉,無數邪魔在槍下喪生,它的力量就是邪祟的剋星。
駱亭語只覺得疼痛襲捲了他身體的每一處,原本纏繞在身上的藤蔓瘋了一般從身上褪去,他那殘破的身體再無任何東西遮攔保護,心腔的血窟窿袒露出來,血將他的衣袍染得烏黑。
他窒息了很長時間,直到身上憋得發紫才喘了一口氣,心中已經明白,師鏡有沒有受傷,他都沒有任何能力與之抗衡。
師鏡甚至懶得多說:“交出來。”
“你不能殺我……”駱亭語的口中往下淌著黏稠的血液,氣若游絲道:“我知道……宴星稚的神體在哪……”
師鏡頓了一下,疑惑地皺眉,“宴星稚的閒事,我憑甚麼管?”
“只有我知道。”他不死心地補充一句。
“我以為上三界的人都知道我與宴星稚的關係。”師鏡冷淡地說了一句,而後右手一抬,一張符紙被他夾在指尖。
正是牧風眠給的符紙。
他雙眸一動,指尖的符紙霎時間燃起赤紅的焰火,往九曦上一放,火勢順著長杆飛速燒過去,灼熱的溫度瞬間爆發,將所有藤蔓,白骨,屍體,還有落了滿地的花瓣都燒成齏粉。
駱亭語發出一聲慘叫,而後閉上雙眼,頭顱重重垂下。
月亮藏進雲層裡,桃城昏暗下來,街道上更是漆黑一片。
小客棧裡,宴星稚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香噴噴的烤肉,水嫩的唇微微張著,露出些許白白的牙齒。
外衣被揉得有些亂,露出雪白的頸子,連同白嫩的臉上也染一層薄薄的紅色,胸腔輕輕淺淺的起伏著,寂靜的房中都是她平穩的呼吸聲。
牧風眠站在床榻邊看著。
宴星稚睡著的時候多乖啊,她幾乎不怎麼亂動,就偶爾翻個身,或者撓一下臉蛋,在白皙的臉上留下紅色的爪痕。
墨黑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影,遮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一旦她睜開眼,那雙眸子就開始東轉轉西轉轉,像是醞釀著甚麼壞心思。
要不就是又瞪又瞅的,兇得很。
魔族封印被破之後,牧風眠見到宴星稚的時候,她與現在也沒甚麼兩樣,但實際上已經死透了,胸腔一點呼吸的起伏都沒有,從面上看像是睡著一樣。
他定定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直到外面傳來動靜,他才斂了目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外,夜色中一柄長/槍凌厲刺來,直奔他的面門,牧風眠卻伸手一接,握住九曦的蓮花頭,一瞬間就卸下所有凌厲之氣。
月亮從厚重的雲層後探出頭,灑下銀光,就看見街道中央站著緋色衣袍的師鏡,如清冷月色。
“你真不是個東西。”他一張口,便是一句罵。
牧風眠將九曦收在手中,嘴一撇,相當無辜可憐,“我現在可是個傷病人士,下手輕點。”
“你把我推進去的時候,倒沒見手下留情。”師鏡面容覆上一層惱怒,冰冷的眼裡總算有了溫度。
牧風眠一笑,“我這也都是為了你,我實在是看夠了你跟在她後面喊老奴的樣子。”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師鏡快要被氣死了,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牧十二!決一死戰,我要跟你決一死戰!”
“別嚷嚷。”牧風眠嘖了一聲,“好不容易才睡著的,你給嚷嚷醒了怎麼辦?”
“是你故意將她安排在我身邊的吧?”師鏡氣惱地質問。
牧風眠聳聳肩,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卯足了勁地嘲笑他,“這不是你費心費力,招魂了幾十年才得到的寶貝少主嗎?”
當牛做馬,低聲下氣的,化身荀左的這些日子,師鏡仍記得一清二楚。
他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牙根咬得咯咯作響,險些氣得撅過去。
牧風眠忍不住笑了好一會兒,一雙眼眸都笑出了眼淚,染上一層晶瑩,師鏡氣道:“夠了,別笑了!”
他這才慢慢停下,笑問:“東西拿到了嗎?”
“甚麼東西?”師鏡從鼻子裡哼一聲。
“別裝,我知道你肯定拿到了。”牧風眠朝他伸出手,“給我。”
師鏡很不爽,卻還是伸手扔出個東西,從空中劃出一個痕跡,被牧風眠接在手中。
是一個串著小鈴鐺的銀鐲,銀鐲上刻著一圈不起眼的咒文,不仔細看壓根看不見,與一件凡品無異。
“原來是這個啊。”牧風眠眉眼一動容,聲音裡帶著恍然大悟。
難怪這妖邪將氣息隱藏得這麼幹淨,原來是拿了束神鈴。
束神鈴是專門為宴星稚打造的神器。
當初她才進天界的時候,身上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強大,加之她性子又無法無天非常不服管教,不是毀了仙殿,就是傷了仙君,引來很多人的不滿,聯名要將她逐出仙界。
仙盟盟主便下令打造了這個神器。原本是兩對鈴鐲,套在她的雙手和雙腳腕上,平日裡用於束縛她的神力,隨著她年歲的增長,力量越來越強大,掛在鐲子上的鈴鐺也就越來越多。
這些鈴鐺平時並不響,只有在她催動神力的時候才會發出聲音,使用的神力越強,鈴鐺就越響。
當初神獵會上,牧風眠與她動手時,她便現出神體,手腕和腳腕上的鈴鐺瘋狂作響,他耳朵裡全是鈴聲。
她死後神體不知所蹤,牧風眠也只撿到了幾個掛在上面的鈴鐺,卻沒想到藏在桃城的妖邪手中竟會有一整個鐲子。
牧風眠察覺出這妖邪可能是上三界的人,問道:“是誰?”
“駱亭語。”師鏡微微抿了抿唇。
牧風眠雙眸微眯,“心口被捅出那麼大個窟窿,他沒死?”
師鏡道:“半死不活。”
“真頑強。”牧風眠發出一聲嘆息,說道:“他還說了甚麼沒?就只交出個這東西?”
“你自己問。”師鏡一擺手,一個人就憑空出現,摔在牧風眠的腳邊,甩出一道黑色的粘稠血液,身上黑乎乎的。
他被嚇了一跳,連忙往後撤了一步,眉毛一下子擰起來,“怎麼給打成這樣?這還怎麼問?”
“我沒怎麼動手,他本就一副要死的樣子。”師鏡也很嫌棄。
牧風眠忽然有點懷念整日跟在身後點頭哈腰的荀左,至少這種情況下,荀左肯定會主動請求處理這黑乎乎的人,他朝師鏡看了一眼。
師鏡一下就看出他的心思,想起自己當牛馬的日子,又惱了,“牧十二,你這雙眼睛還要不要?”
牧風眠真是把這個昔日好兄弟從頭到腳狠狠笑話了一番,繼而朝他扔了個東西,“你的東西。”
師鏡抬手接住,是一塊潤玉。
他握掌用力,將玉捏碎,光芒從玉中湧出,鑽入他的體內,他閉上眼睛將所有力量回收,身體變得輕盈,體內湧出舒適的感覺。
潤玉化為齏粉的瞬間,桃城中滿城的花瓣瞬間化作輕煙隨風飄散,樹枝極速地枯萎,變為光禿禿的樹杈。
秋夜的風有些涼,從兩人身邊拂過,誰也沒想到名震六界的兩位神君站在街頭閒聊。
師鏡將力量吸收完畢,睜開眼睛,琉璃眸輕動,看著闊別已久的好兄弟,剛想說兩句親熱話,卻聽牧風眠欠揍道:“客棧的空房只有一間,你要是想睡就自己找地方。”
師鏡:“……”
師鏡怒道:“我不睡了,我在街上站到天亮!”
牧風眠訝異地看他一眼,隨後認真地發出疑惑:“你給這客棧站崗,掌櫃會給你工錢嗎?”
“滾!”
牧風眠將地上半死不活的駱亭語帶進了屋中,隨意丟在房間角落,簡單清理了一下他身上的重傷,而後把熟睡的宴星稚往裡一擠,十分不見外地躺在了床上。
宴星稚睡得很沉,睡著睡著,就感覺溫度升高,身上變熱了不少,白嫩的小鼻尖也冒出些許汗珠,面色越發的紅。
她在夢中難受地用手推了幾下,手掌觸控到柔軟的身體,意識猛地清醒,一下就睜開眼睛,就見枕頭便還躺著一個人。
起初她以為是跟她一起睡覺的那個凡人姑娘,但很快就想到,出去一趟回來之後牧風眠就帶她進了一個空房間,她是自己睡在床上的。
這人又是誰?
她滿腹疑惑地用手肘撐起身子,伸長脖子一看,牧風眠的側臉就映入眼簾。
他睡覺的時候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呼吸聲。側身朝外,面容輪廓被從窗子探進來的陽光描繪著,相當俊美。
宴星稚看了一會兒,忽然生出壞心思,幻出一支墨筆握在手中,衝著他的臉就要去畫,卻忽然聽見屋內響起一個嘶啞至極的聲音,“宴星稚……”
她下意識抬頭看去,就見屋裡的角落裡坐著個黑乎乎的心,心口的血窟窿敞著,面如枯槁,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宴星稚猝不及防給嚇了一大跳,叫了一聲往後一退,沒注意墨筆落在了牧風眠的臉上,給他從鼻樑到耳邊畫出長長一道墨跡,將睡得正熟的牧風眠給驚醒了。
他迷茫地坐起,漂亮的眼睛裡都是睡意,呆滯問:“怎麼了?”
隨後又感覺側臉上微涼,用手摸了一下,手指頭就糊上墨跡,一轉頭果然看見宴星稚坐在裡面,面上還有未褪去的驚嚇,手裡捏著一支筆。
牧風眠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喲,少主興致那麼高,一大早就作畫呢?”
宴星稚將墨筆收起來,輕咳一聲道:“就隨便練練手。”
“用我的臉?”
“反正你也沒甚麼臉。”宴星稚壓低聲音嘀咕道。
牧風眠氣笑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指上的墨跡往她鼻尖上糊了一下,挺翹的鼻頭上就被抹上黑點。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趕忙用手擦去,而後將怒火轉移到那個黑乎乎的人身上,指著他氣道:“這是甚麼人?為何放在這裡?”
“宴星稚,你是宴星稚對吧?”那人只看著她,眼睛一動也不動,佈滿血一樣的顏色,讓人汗毛倒立,“我知道是你,就算你改容換貌,我也能一眼就認出你。”
“你誰啊?”宴星稚愣愣地問。
牧風眠則在一旁沉著臉,不耐煩道:“閉上你的嘴。”
這話如同一道咒令,瞬間就封住了駱亭語的嘴,幾次張口也沒發出聲音。
宴星稚卻一動不動地仔細看他,而後從他那張人不人妖不妖的臉上找出了幾分熟悉的感覺,下榻走到他面前,問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駱亭語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將她看了又看,隨後又看向牧風眠,目光在兩人的臉上流連著,已然認出二人的身份。
宴星稚一打響指,解開了他口中的禁令,詢問:“你是誰?”
駱亭語面上滿是失落:“你不記得我了?也是,你身邊那麼多人,又怎麼會記得我呢?”
宴星稚就是覺得他眼熟,但他的臉像是被燒焦了一樣,黑乎乎的,雙眼血紅,說話時聲音也極為粗獷沙啞,她是無論如何也想起來這人是誰了,轉頭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牧風眠。
牧風眠說道:“就是他煉的妖胎,禍害這裡的百姓。”
駱亭語立刻反駁:“不是我。”
宴星稚壓根沒在意他說的話,高興地說:“這麼說,這人是荀左抓來的?他會用九曦了?”
荀左整日忙活的都是些小事,即便是修為大漲也不敢跟人動手,宴星稚早就看不上他那副畏畏縮縮的做派,總想著帶他歷練一下,沒想到這剛出門,他就做了一樁讓人滿意的事來。
“他人呢?”宴星稚往外走,要找他說兩句。
“宴星稚。”角落裡的人又喚她,“我知道你的神體在何處。”
她腳步一頓,一下子回過頭,幽幽目光直直地盯著他,“你說甚麼?”
駱亭語喘了一下,“當初你的神體被仙界帶回,暫時保管在仙盟之中,但後來天界大亂的時候,你的神體不翼而飛,沒人知道去了哪裡,只有我知道。”
“我憑甚麼相信你?”宴星稚沉聲問。
“你的束神鈴在我手上。”駱亭語轉頭朝牧風眠看了一眼,又道:“不過現在應該是在風眠神君的身上,是我當初從你身體上摘下來的。”
宴星稚也轉頭看他,牧風眠就將束神鈴扔給她,抿了下唇,沒有說話。
她接在手中一看,果真是她的束神鈴,是套在左腳上的那一隻,這東西跟了她很長時間,她一摸就知道真假。
她再抬頭,晶亮的眼中沉澱著一股子獸性的侵略,緊緊盯著駱亭語,“我的神體在你那?”
氣勢逼人,彷彿只要駱亭語點一下頭,那雙利爪就能把駱亭語的脖子擰斷,駱亭語愣了一下,才緩緩yh搖頭,“並不,我是知道在哪,卻沒有能力偷出來。”
“你是想讓我留你一條命?”
駱亭語點頭。
宴星稚嘲弄道:“你這副樣子到還不如死了,活著不難受嗎?”
這話像是刀子一樣戳駱亭語的心窩,他面色極其難看,沒有接話,須臾後,他的目光在宴星稚和牧風眠的身上流連幾下,才扯了下唇角嘲諷道:“你果然還是跟他在一起,表明我千年前說的話沒有錯,宴星稚,你的眼裡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只有——”
“駱亭語!”宴星稚突然驚叫一聲,打斷他的話,指著他大叫道:“我想起來了,你是駱亭語!”
他先是一愣,繼而面上浮現笑容,像是很驚喜,“你還記得我?”
宴星稚的情緒猛然激動起來,指著他道:“把這個人抬走!我不想看見他!”
牧風眠倒是沒想到她反應會這麼大,疑惑道:“他如何你了?”
駱亭語道:“你沒忘記我,肯定是因為當年……”
他說話很費勁,喘著氣,卻不肯停下,見宴星稚反應大,硬是要說出當年的事,想刺激她,宴星稚卻偏不讓他說,會出一道光束搭在駱亭語的腦門上,當下就把他打得暈死過去。
宴星稚還想再出手,手掌蓄光,儼然是要殺人滅口的模樣,右手剛抬起,就被牧風眠扣住手腕,制止了她的攻勢,“神體不要了?”
她甩了一下,沒甩開,氣道:“我不需要從他嘴裡知道。”
“憑你自己能找到?”牧風眠從上頭看下去,就看到宴星稚的眼睫毛輕顫,耳尖染上紅色,情緒很波動,他不動聲色道:“你的神體沒有魂魄,沒有氣息,隨隨便便藏個地方就足夠你找一百年,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宴星稚僵了下,深知牧風眠說的是對的,不大高興地收了手中的力。
“他方才說的當年,指的是甚麼事?”
宴星稚聽後就抬頭看他,牧風眠與她對視。
他想將自己眼中的好奇掩藏起來,但落在宴星稚的眼中,還以為他是在看笑話。
她眉毛一擰,衝道:“關你甚麼事?”
說完又恨恨地瞪駱亭語一眼,甩開牧風眠的手,轉身出了房間,把門摔得“彭”一聲巨響。
牧風眠看著被她摔上的門,又轉頭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駱亭語,眸色漸深。
宴星稚走出房間後就下了樓,看到葉檀和席淮二人正坐在一樓吃午飯,而荀左站在門口往,一動不動地往街道上看。
她徑直走過去,卻被葉檀叫住,“姑娘,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宴星稚腳步一頓,迷惑地看她一眼,葉檀就道:“我今早醒來之後發現你不在房內,還以為你是和你未婚夫君一起出去了,原來你們一直都在客棧裡嗎?”
宴星稚聽到“未婚夫君”這四個字,猛地咳嗽兩聲,梗著脖子道:“別胡說,我們不是那關係。”
凡人真是太喜歡胡說八道了。
葉檀咬著筷子笑著點頭,宴星稚沒再說其他的,抬步就走了。葉檀看著她的背影,就小聲對師兄道:“這個姑娘鬧脾氣的樣子還怪好玩兒的。”
席淮溫和道:“葉師妹快吃吧,吃完咱們去城中走訪一下。”
葉檀正了正臉色,繼續吃飯。
今早一起來,桃城的人就發現城內常年不敗的桃花一夜之間枯萎,地上的花瓣也被風捲走了大半,十幾家人上報衙門,說自家妻子莫名在一個廢棄的後院醒來,官府帶人去搜查一番,發現了地面有塌陷,下去一看才發現地下像是被火焚燒過一樣,全是灰燼。
這樁怪事很快就引起了重視,一大早起來席淮就聽說了訊息,也顧不得等刁憐雪他們回師門稟報了,先傳了信回去,二人則留在城中繼續探查情況。
宴星稚昨夜睡得熟,並不知道這些事,更不知道荀左已經不再是荀左了,她走到門邊喚道:“荀左。”
面前站著的人身子一僵,顯然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但是沒動。
宴星稚疑惑地走過去,見他目光放在路上,也不知道在看甚麼,便疑問道:“難不成是昨日與妖邪過招,把耳朵給打壞了?”
師鏡的眼眸動了動,忽而往下一撇,看向宴星稚,從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
“甚麼?”宴星稚沒聽清楚,察覺出他有些不同尋常,皺起雙眉,“你傷得很嚴重?”
師鏡這才道:“沒有,我沒受傷。”
宴星稚道:“沒受傷你說個話磨磨唧唧的,那些妖胎你都解決了嗎?這些東西不大好處理的,千年前我碰到過一回,那次就差點困在裡面沒出來,你應該也費了一番功夫,若是受傷的話就別硬扛著,牧風眠那肯定還有很多上好的仙藥,不吃白不吃。”
師鏡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想到這些日子為她瞻前馬後,一口一個“老奴”的狗腿日子,心中十分鬱結,完全不想開口說話。
但她卻繞在身邊一連串說個不停,若是擱在以前,師鏡絕沒有這個耐心聽她說話。
但是他化為荀左在凡間生活了幾十年,甚麼苦沒吃過?完全就是下凡歷練來了,性子早就不比從前,愣是站著聽她絮叨了一大串,怕她當真看出破綻,便揚起個笑容:“一些小傷而已,不礙事的,我自己就能夠治癒,少主不必操心了。”
牧風眠昨夜特意叮囑過他,還不能在宴星稚面前暴露他的身份。
當初他與牧風眠關係很鐵,雖然一個在仙界一個在神界,但隔三差五的,只要師鏡身上沒有任務,都會去仙界找牧風眠玩,一來二去的,自然對宴星稚也熟識。
宴星稚回回見到牧風眠都跟見到仇人一樣,連帶著師鏡也被冷眼相待,脾氣更是一點就炸,視規矩如無物。
若是現在告訴她,那個整日在她身邊繞來繞去的荀左是師鏡,她定然會覺得是牧風眠和他串聯起來要害她,必會對他們大打出手,鬧個天翻地覆。
師鏡憋著一口氣,說道:“少主不是還要去雪涯宗嗎?早日動身吧,莫耽誤了時辰。”
語氣有些生硬,宴星稚歪著頭將他看了又看,盯得師鏡相當不適,正要將頭撇過去規避她的視線時,就聽她道:“那你快去買獸車吧,買了之後咱們就出發。”
師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用開心的口吻應了。
而後又反應過來憑甚麼驅使他去?
之前當荀左的時候,整天當牛做馬的,如今恢復了記憶,怎麼還能任他們使喚?
可轉念一想,三人從玄音門出來之後,閒雜之事都是他做的,況且他在人界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比牧風眠和宴星稚都瞭解這裡,買獸車一事還真只能讓他去。
宴星稚把事情交代了之後就去了對面,去了武祥的家。
武祥的媳婦在天亮的時候自己回家了,這次沒挺著大肚子,只不過面黃肌瘦神識有些模糊,疲憊至極的樣子讓武祥也沒有多問,趕忙給她下了碗麵吃了之後就扶上床休息。
宴星稚去的時候,武祥正蹲在門口吃飯,媳婦安全無恙地回來,他高興得不行,老遠就看見他咧著一嘴大白牙樂。
見宴星稚來了,忙放下碗筷迎上去,二話不說先是一通感恩戴德,將宴星稚誇得跟花似的,頻頻道謝。
她的目光藏著不大分明的沉重情緒,看了武祥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擺了下手,道了句無需多言,就又在房中轉悠起來。
可在房子裡轉了好幾遍,都沒能尋到半點師鏡的氣息。
桃城的花一夜凋零,師鏡的氣息也完全消失不見,彷彿昨天感知到的都是錯覺。
武祥家中乾乾淨淨,宴星稚在他詫異的姆光線轉了幾圈之後就離開了,才算是徹底放心。
只要師鏡不在就好,若是他突然出現在這裡,要捉拿她會天界認罪,那事情可就麻煩了,她也不想費那個力氣跟師鏡打一架。
宴星稚和師鏡都不在,牧風眠自個坐在屋中,斂著一雙墨黑的眼眸。
不一會兒,坐在角落裡的駱亭語又有了動靜,身上的痛苦讓他痛吟一聲,抬頭看來,房中就只剩下牧風眠坐在桌邊。
“風眠神君。”他道。
“我現在已經不在天界,不必再叫我神君。”牧風眠黑眸一動,看向他。
“那叫你甚麼?”駱亭語道:“牧十二?”
師鏡總這麼叫。
牧風眠道:“叫爺爺。”
駱亭語沉默一瞬,而後道:“風眠神君還是如當年一樣。”
當年?
當年的牧風眠是甚麼樣的,上三界沒人不知道。
他乖張不馴,闖下的禍不比宴星稚的少,向來我行我素,偏偏又有著極強的天賦和本事,身後又是牧氏神族撐腰,無人敢指摘他的不是。
只是後來他殺了仙盟那麼多人之後消失,千年過去,仙盟最高階別追殺令上的名字,仍然是他。
許是本來就只剩下一口氣,駱亭語面對著他,倒是一點都不怕,像是想到了甚麼似的,莫名其妙的自嘲一笑:“看來上三界之中,只有我一個明眼人。”
牧風眠輕描淡寫瞥他一眼,忽然說道:“我的好奇心沒有那麼重,你不必這副做派,拿當年的事勾我。”
駱亭語不是個蠢人,他醒來之後發現沒有被師鏡殺掉,就知道那句話起了作用,只不過他的處境仍不安全。
在師鏡手底下活下來本就是一件極其難的事,而他現在要面臨的困境還有在牧風眠和宴星稚的手中活下來。
他與牧風眠的交集並不多,當年高高在上的少年神君,眼睛裡看不見他們這種身世一般,資質平庸的人,是以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有沒有利用價值。
但宴星稚不同,千年前的那件事,讓宴星稚對他相當厭惡,所以方才要出手殺他,幸好駱亭語賭了一把,成功勾起了牧風眠的興趣,所以才攔住了宴星稚,留下自己一命。
所以牧風眠嘴上說著不感興趣,但駱亭語心中清楚的很,他還坐在這裡不走,就是等著聽方才說的那件事。
他佯裝不知,裝傻道:“哦,既然神君不感興趣,那我便不提了。”
牧風眠果然上當,將話一拐,狀似無意道:“左右眼下也無事,你說說也無妨。”
“不過是我與星稚神君的私怨,沒甚麼好說的。”駱亭語說。
他磨了磨牙,一下笑了,“你果真討人嫌。”
“神君謬讚。”
牧風眠懶得再與他廢話,丟擲個靈石扔到他身上,說道:“這靈石夠你補上心口的傷撐一段時間,我只要宴星稚神體的訊息,其他的一概不管,到時候我們去了仙界你就自由,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本事。”
駱亭語雙眸一動,有些不敢相通道:“神君此話可當真。”
“一言九鼎。”牧風眠站起身,說道:“管好你的嘴,若是漏了甚麼不該漏的訊息,都不用我動手殺你。”
駱亭語自然清楚,連連點頭,將靈石攥在手中。
是一塊高等靈石,其中蘊含著渾厚的靈力,他將靈石放在心口的血窟窿處,微弱的光華散開,逐漸將傷口補全,連帶著他身上的汙濁灰燼一同掃去,衣袍也恢復完好,再一睜眼,眼眸便不再是血紅色。
牧風眠已經不在房中,駱亭語低頭摸了摸心口,沒有心臟的胸腔感受不到任何跳動,只有靈石源源不斷傳輸靈力,恢復他的力量。
沒想到千年之後,竟然會是牧風眠救了自己一命。
駱亭語調息好身體之後極為疲倦,趁著房中無人,他跑到床榻上去睡覺。
——
師鏡去買獸車買得相當暴躁,他幾乎把整個城鎮都跑了個遍,才找到那麼一家買獸車的,賣得還不是靈獸,而是凡畜,是黃毛牛。
要價還極高,師鏡本來就不滿,結果一數身上的銀錢,壓根就不夠買,又咬著牙根臭著一張臉回了客棧。
牧風眠正慢悠悠地坐在一樓喝茶,他黑著臉坐下來時,牧風眠就已經猜到緣由,師鏡還沒開口,他就將一個鼓囊囊的錦袋放在桌上。
這個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客棧一樓沒人,只有兩人在角落桌子上面對面。
“這是甚麼?”
“金子。”
牧風眠將錦袋開啟,正是當初去萬器城的時候,從雪涯宗的外門弟子手中坑來的金子。
師鏡的眼睛被閃了一下,擰起眉毛道:“我在人界幾十年,過得都是三天餓九頓的苦日子,你倒好,隨便一出手就是一袋金子?”
“是你自己太死心眼。”牧風眠精準評價。
師鏡化身荀左的時候,用缺心眼來形容都不太貼切,簡直就是一個沒脾氣的老好人,與他本身是完全相反的個性,是即便是站在天界所有人面前說自己是師鏡,都沒人會相信的那種。
也正因為如此,才極為隱秘,天界曾感知到師鏡的氣息出現在桃城,多次派人下界搜查,都沒能找出他。
師鏡將那一袋金子手下,說道:“你們迴天界還需多長時間?”
這人界他是一天都蹲不下去了。
“天界的人臘月份才會下界,至少還需兩個月。”牧風眠一副很沉得住氣的模樣:“都等了那麼久,不急這一時。”
師鏡沉默片刻,忽而道:“桃城中的妖胎一事,不是駱亭語所為,另有其人。那些凡婦被妖胎寄生吸光了精氣,沒命可活。”
牧風眠想了想說:“暫且不用管,雪涯宗的弟子在這裡,他們會處理這些事。”
師鏡也是如此想法,沒再接話。
沉默一會兒,牧風眠突然開口問:“宴星稚去何處了?”
師鏡為買獸車在城裡轉了一下午,哪有時間關注她,沒好氣道:“我上哪知道去?你不是一直在客棧嗎?不會盯著她?”
牧風眠心道我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眼睛都黏在她身上,這不一會兒的功夫沒看,人就跑沒影了嗎?
“你去找找。”師鏡說。
宴星稚是那種只要一會兒不盯著看就容易惹出事端的人,師鏡不想給她處理爛攤子。
牧風眠透過窗子朝外看了一眼,語氣輕快道:“用不著,她自己會回來。”
師鏡看著外面太陽快要落山,便起身打算去買獸車,卻被牧風眠叫住,“我記得你以前跟司命神女關係較近,卜算神法你會不會?”
他滿臉疑問:“你問這個幹甚麼?”
“你算一下宴星稚與駱亭語千年之前發生了甚麼事。”牧風眠說。
師鏡跟見鬼似的看著他,見他神色平靜,似乎是很認真,便擰著眉道:“是你腦子不好使,還是我耳朵不好使?”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牧風眠道:“事關重大,萬一他們之間暗地裡達成了甚麼交易,對我們也有不利。”
師鏡見他一本正經的瞎扯,當即翻了個白眼,說道:“且不說我會不會卜算神法,就算是會也不可能這麼閒給你算那種事,自己想辦法問去吧。”
他轉身離去,嘀咕一句:“腦子閒壞了。”
牧風眠見他走得很快,一下就出了客棧,抿了抿唇面上不大高興,心說不算就不算,我也沒有那麼想知道。
日暮時分,桃城出了大事,今日一早莫名從那破舊院子裡醒來的十來個婦女先後死亡,城中嚎哭一片,住在對門的武祥更是尋上客棧,在師鏡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央求他救自己媳婦兒。
師鏡自然清楚,這些婦女被寄生妖胎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沒有生還的可能性,之所以還如常人一樣吃飯睡覺,是為了供養寄生的妖胎。
若是擱在往常,這些生生死死他都不會撩起眼皮看一眼,誰敢攔在他面前這樣哭,指定讓他一腳踢出神界天門。
但到底在人界生活了幾十年,師鏡看著面前嚎啕大哭的武祥,終是沒有趕他走,而是冷著臉道:“人死不能復生,我能做的就只有作法讓你妻子儘早入輪迴。”
武祥聽聞後痛苦地在地上坐了很久,最後才帶著師鏡回了家中,師鏡作法掃盡邪祟之氣,貼了一張符紙在門檻上,以保武祥日後家宅安寧。
臨走的時候,武祥的爹站在門邊,佝僂著腰看他,說了一句:“幾十年了,沒想到臨終前還能再見你一面,荀左。”
師鏡轉頭看他,那雙不近人情的冰冷眼眸上也閃過一絲動容,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開口道:“就此別過。”
也算是與人界這幾十年的歲月道別。
天還沒黑,整個天空都被晚霞渲染成明亮的黃色,街道上卻已經沒有人了,城中的事鬧得人心惶惶,早早閉了店回家。
牧風眠在一棵枯樹上找到了宴星稚,她正躺在高高的樹枝上,頭枕著手臂,一條腿支起來一條腿往下垂著輕晃,愜意舒適的睡著。
“床榻上睡不得,要跑來這裡睡?”牧風眠站在樹下,仰著臉對她道。
宴星稚壓根就沒睡覺,只不過在城中轉了一圈,覺得無趣之後才隨便找了一個樹坐著,聽到牧風眠的聲音,她往下瞅了一眼,說道:“我想在哪就在哪。”
“下來吧,要上路了。”牧風眠道:“荀左已經買好獸車。”
宴星稚一聽,就立馬從樹上跳下來,跟著回了客棧,就看見客棧門口停著一頭老黃牛,身上戴著鞍繩,後頭拉一輛倆輪子的板車。
“這就是獸車?”宴星稚驚愕地指著老黃牛,一臉我完全不能接受的樣子。
牧風眠道:“他說只有這一輛獸車了。”
“我不坐。”她十分果斷地回絕。
“走過去?”牧風眠道。
宴星稚擰起雙眉,極其煩躁:“你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牧氏嫡長孫,怎麼混到如今連一輛像模像樣的獸車都沒有?”
牧風眠無辜被遷怒,攤著雙手道:“我本來也沒有獸車啊。”
他因為以前厭惡獸族,出行從不坐獸車。
宴星稚就道:“尋嶼呢?它跑得快,讓它揹著我們。”
牧風眠說:“不成,它不喜歡別人坐它身上。”
“我見它上回馱著我,也沒甚麼不高興的。”
牧風眠眸光輕轉,欲言又止。
見牧風眠沒有接話,不贊同她的提議,宴星稚就納悶問:“‘獸族難以馴化,只能奴役不能同類’這話不是你說的嗎?現在怎麼倒是一副很愛護獸族的樣子,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為難我吧?”
牧風眠也硬氣,坦坦蕩蕩,“以前是我錯了,已經悔改,莫要再提那些事。”
宴星稚見他倒是沒有半點知錯的樣子,“那你現在讓我坐著個破牛車也是錯的,趕緊悔改。”
“這不算錯,情勢所迫,我都能坐,你坐不得?”牧風眠反問。
“我就是坐不得這東西。”宴星稚心頭有氣,說的話自然也不怎麼好聽,“牧風眠,獸類沒有那麼嬌弱不堪,用不著你假惺惺的呵護。”
牧風眠順口說道:“你不想坐這獸車,為何昨日師憐雪提出同行你又不同意?”
誰知就這麼一句話,給宴星稚點炸了,當即就氣道:“你說這話甚麼意思?埋怨我拒絕跟你老相好同行?我說你怎麼存心找我事兒呢,原來是因為這!你想坐她的車你去啊,怨我幹甚麼?”
牧風眠立馬就意識到說錯話了,“我沒有怨你的意思。”
宴星稚一雙杏眼瞪著他,盈盈流轉,顧盼生輝,又兇巴巴的,“倒也不必在我面前口是心非,反正都是去雪涯宗,你跟誰去,早一日晚一日的,又有甚麼分別?”
約莫是越想越氣,她又道:“左右這輛破車也入不了風眠神君的眼,我砸了就是!”
話音落下,牧風眠就眼睜睜看著她幾個大步上前,雙腳一併,跳得老高,猛地往板車上一踩,只聽木頭碎裂的脆響,板車就被宴星稚踩碎一大片。
牧風眠:“……”
到底是誰一開始說不坐的?
宴星稚兩三下就把板車給砸了,老黃牛被這動靜嚇得不輕,撒開蹄子就要跑,宴星稚剛一腳踹進去還沒來得及收回,被這猝不及防一帶,腳底打了個滑仰面摔了一跤,栽倒在地上。
牧風眠見狀下意識往前,想把她拉起來,卻見她自己就一骨碌爬起來,叉著腰道:“行,跑吧,都別坐了。”
說完眼色不大好地睨牧風眠一眼,“正好也給了有些人理由,安安心心地去找老相好。”
牧風眠抿著唇線不說話。
他現在只想擺個時光回溯陣法回到幾句話之前,把那個說話不過腦子的自己揪起來打一頓。
——
師鏡隨便採買了一些路上要用的東西,回來的時候正要碰上葉檀和席淮二人,三人順路而歸。到了客棧就看到兩個人臉色都不大好地站在客棧門的兩邊,原本停著牛車的地方只剩下幾塊破爛木板。
“車呢?”他驚訝問。
“跑了。”牧風眠看了還生著氣的宴星稚一眼,“被她踹跑的。”
師鏡的火氣騰一下燒到眉毛上,強忍著怒意道:“為甚麼?”
“她不想坐牛車。”牧風眠又道。
“城裡只有這麼一輛獸車。”
“我說過了,她不聽。”
宴星稚黑著一張臉,抱著雙臂,一副存心找茬的樣子,誰上去勸估計都要被嗆聲。
師鏡見牧風眠都不敢上去說話,也沉默地站在一邊,心裡盤算著要不直接跑路算了,真難伺候。
他站在牧風眠身邊,低聲問:“這隻有牛車,她若不坐,那想怎麼過去?”
“她想坐尋嶼過去。”牧風眠也低聲說。
師鏡瞭然,她要坐尋嶼,牧風眠肯定是不同意的。
當初撿尋嶼的時候,它才巴掌大那麼一點,跟剛出生的小貓崽一樣,就吊著一口氣隨時要死,是牧風眠悉心給它療傷,一點一點養大的,跟兒子似的,當然不捨得讓宴星稚當坐騎。
葉檀見這小兩口又在鬧彆扭,與席淮商量了一下,繼而走上前道:“你們若是沒有獸車,那就坐我和大師兄的回去吧,桃城出了事,我們還要留在這裡等宗門的人來,暫時走不了,獸車也是閒著。”
葉檀的出現,算是給三人都解了圍,氣氛這才緩和不少,她將宴星稚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先行一步,待我回了宗門再去找你,你們不要鬧氣啦,出門在外的,你們更應該和和氣氣才是呢。”
葉檀以為她是因為牧風眠買不起獸車所以才生氣,出身在富貴家族的葉檀並不在意這些,錢財在她看來都是身外之物,道門之中,天賦和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她拍拍宴星稚的肩膀安慰道:“男人窮且窮了點,只要有本事,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無礙的。”
宴星稚讓她一番話給說得稀裡糊塗,但念在她讓出來自己的獸車,還是耐著性子聽完她的話,臨走時還道了謝。
葉檀的獸車是她私人的,是一匹與馬很相似的靈獸,只不過皮毛很長,是黃黑交雜的顏色,比馬稍微要高大一些。
在人界,拉車的靈獸一般都不是甚麼純血獸種,多是這種血脈混雜,靈智也比較底下,能聽得懂簡單的指令。
駱亭語被喚了聲,也跟著上了車,車廂空間不算大,但坐四個人還是綽綽有餘,一上車,這四個人就分別在四角落座,誰也不樂意靠近誰。
宴星稚更是看都不想看駱亭語一眼,直接化成虎形盤在座上,閉上眼睛休息。
天完全黑下來,獸車上路了,行出桃城,往著九星城的方向而去。
車廂內安靜了良久,久到宴星稚呼吸平穩,迷迷糊糊陷入睡眠的時候,牧風眠卻突然開口,“你心口的傷是怎麼來的?”
這話是問駱亭語的,畢竟只有他一個人心口被捅了個大窟窿。
駱亭語道:“風眠神君是在關心我?”
“我與你又不熟,何來關心一說?”牧風眠奇怪地反問。
駱亭語說:“那請神君見諒,此事我不便說出。”
“怎麼,是怕我知道了,出去宣揚?”牧風眠有點不爽。
他便道:“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吧?風眠神君當年為何屠戮仙盟四百仙君?師鏡上神又為何突然銷聲匿跡,星稚神君為何捅破魔族封印?不都是不便說出的事嗎?”
宴星稚耳朵輕動,忽然伸一爪子往他腿上撓了一下,嚇得駱亭語在座位上跳起來,頭撞上車廂頂,驚得面上的從容散去,瞪著眼睛看她。
“問你話你就回答,那麼多廢話做甚麼?難不成心口被人捅個大洞,躲在人界吸食妖邪之力苟延殘喘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嗎?”宴星稚睜著圓圓的獸瞳看他一眼,說話半點不留情面,“廢物罷了,你害了那麼多無辜凡人,留你性命只是暫時的,早晚有你的死期。”
駱亭語聽她這麼說,也不端甚麼從容不迫的架子了,驚聲道:“那些人不是我害的!我發現她們的時候,她們已經被妖胎寄生了!說起來我還是做了好事呢,那些妖胎若是真的被孕育而成破體而出,桃城必然會有一場禍災,要死更多的人,我就趁妖胎破體的時候把它們吸收了,免去桃城的禍災。”
宴星稚冷哼一聲,“一面之詞,糊弄誰呢?”
駱亭語無辜道:“我在人界根本就沒有害過人,那井下洞穴也是我從一個入了邪的金丹期修士手中奪來的,若是我有煉妖胎的能力,又何須藏在地下那麼多年?定然早就把心口的傷給補上了。”
宴星稚說:“那是你自己沒能力。”
駱亭語靜默一瞬,而後轉臉看向牧風眠,說道:“風眠神君方才不是問我這傷口從何而來嗎?其實也沒甚麼不能說的,是當年在無妄海……”
話還沒說完,就被宴星稚大聲打斷,“無妄海的事跟你心口的傷有甚麼關係?!少胡說八道!”
牧風眠瞧了她一眼,見她皺著眉毛,雙瞳瞪得很圓,將著急寫在了整張虎臉上,不由眉毛一抬,問道:“無妄海的甚麼事,讓你急成這樣?”
宴星稚沒理他,只狠狠瞪著駱亭語,明目張膽地威脅,“閉上你的嘴,否則我在你肚子上再捅個窟窿。”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坐在其中一角的師鏡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喝道:“聒噪,一個個的怎麼那麼多話?”
先是牧風眠與她置氣在前,又是駱亭語暗含威脅在後,這會兒她的大護法“荀左”也橫得不行,宴星稚當即勃然大怒,一拍虎爪,氣道:“荀左,好大膽子!竟然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還分得清誰是老大嗎?”
師鏡張了張嘴,似想說甚麼,憋紅了臉最後還是沒能開口。
宴星稚氣得不行了,作為老大的威嚴不容挑釁,她立即就決定給這三個人一點顏色看看,毛茸茸的爪子拍得邦邦響。
“今晚上加明日一天不準吃飯!”
老虎發威了,車廂裡的三個人一時間沒人敢出聲。
師鏡被迫交出了所有采買的伙食,於是三個人就眼睜睜看著白毛虎崽抱著燒雞啃,香味兒飄了整個車廂。
“我不餓,我原本就幾乎不吃凡間的食物。”牧風眠說道。
“我也不餓,我早就不吃東西了,只靠著邪氣補身體。”駱亭語跟著說道。
已經一天沒吃東西,肚子有點餓的師鏡說不出違心的話,沒有開口。
作者有話說:
牧風眠心裡:甚麼事甚麼事,到底是甚麼事!?
表面:無所謂,不說就不說,爺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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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子們要是覺得好看,可以幫忙推薦一下嘛,人真的很少,沒甚麼動力了QAQ
我還想改個文名,目前這個文名好像沒甚麼人願意點進來看。
但目前沒甚麼頭緒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