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星稚揉了一把臉, 將睡意從臉上驅逐,迅速冷靜下來,下了床悄無聲息地出門, 果然就見荀左和牧風眠站在房間外,正在等她。
因為方才的夢,她現在見到牧風眠就有些不自然。
夢中他聲音低緩,親暱地將她抱在懷中, 炙熱的呼吸在頸子間交纏, 極為親密。
然而宴星稚心中卻清楚, 現實中的牧風眠從不會對她露出那樣溫柔的表情, 也不會做那麼親密的動作。
那個夢, 是很荒唐的。
她有些彆扭, 目光只在牧風眠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將頭偏開,動作生硬, 像是刻意閃躲。
牧風眠一下就察覺到了,他俊眉輕揚, 沒有說話。
宴星稚望向荀左, “是那女人動身了嗎?”
荀左點頭,“追蹤符已經貼上去了, 咱們現在去追嗎?”
“帶路。”
三人從客棧出去, 街道上一盞燈都沒有, 僅憑著月亮照明,四周漆黑一片,荀左想要點燈, 被牧風眠制止。
這樣的環境下燈光極為顯眼, 不利於悄悄跟蹤。
幸好這月光足夠明亮, 三人的夜視能力也是相當好的,倒不至於看不清路。
荀左手中捏著一張符紙,符紙上散發出細微的白煙,緩緩往一個方向飄去,並不受風向的影響,三人就跟著這縷白煙前進。
夜晚的桃城寂靜得彷彿不同尋常,街道上一個路人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滿城桃花的之後,才會響起一些輕微的聲響。
沿著街邊走了一段,宴星稚就隱隱看見前面那個女子的身影,她挺著大肚子身體消瘦,走得卻不慢,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目的地很明確。
三人跟在她後面,拐進了一個巷子中,月光照不進巷子裡,剛一進去眼前就更黑了,荀左腳步頓了一下,險些看不見符紙上的那抹白煙。
正當他思索著要不要捏個小法訣的時候,宴星稚突然伸手,將符紙的煙給掐滅了,他疑惑地看過去,就聽她說:“不需要了。”
方踏入這巷子時,宴星稚就聞到了無比濃烈的屍臭氣味,邪氣沖天。
也不知道是用了甚麼東西,竟將這邪氣藏得嚴嚴實實,不進入這巷子時從外面倒是一點都察覺不到。
宴星稚走在了前頭,這裡被邪氣包圍,空中瀰漫著令人不適的氣味,她從進來之後就一直擰著雙眉,心中湧起一陣不大好的預感。
按道理來說,凡間的危險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只是這氣味讓她覺得有點熟悉。
且她也相當好奇,這妖邪究竟是用了甚麼方法,將自己的氣息遮掩得如此隱秘,連她和牧風眠都無法察覺。
正走著,她手臂忽而被人一拉,猝不及防往後退了一下,撞上牧風眠的身體。
“看著腳下,別踩到了。”牧風眠在她頭邊低聲道。
一下讓她想到了夢境中的場景,聲音跟他現在一樣輕,像是對情人之間的呢喃。
宴星稚耳根發熱,莫名其妙地心跳一滯,這樣的情緒讓她非常不習慣,不由得有些惱怒,沉聲道:“我知道。”
“方才不拉你,你就一腳踩上去了。”牧風眠倒是習慣她的嘴硬,察覺出她態度不怎麼好,但也未在意。
畢竟這人鮮少對他有態度好的時候。
宴星稚不理他了,低頭看去,就見地上像是一個剛出世沒多久的孩童大小,卻並非正常孩子的模樣,而是頭大身子小,一看就極為畸形,身上的面板都是青紫色,似乎覆了一層鱗片。
尋常百姓若是生出個這樣的孩子只怕要當場把一屋子的人都給嚇死。
她臉色稍變,嫌棄地一咧嘴,從旁邊繞過去,聞著那股味道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就看到一座緊閉大門的宅子。
味道都是從面前的宅子裡散發出來的。
宴星稚將下巴一揚,對荀左道:“把門推開。”
荀左聞聲上前,手掌剛觸上門板,就感覺一陣溼黏,他咬著牙將門推開,手縮回來一看,掌中全是猩紅的血液。
門一開,氣味就鋪天蓋地湧來,荀左聞不到,宴星稚卻被燻得險些站不穩,一陣噁心盤在心頭,想吐。
她下意識扶住了牧風眠的手臂。
牧風眠低眸看她一眼,忽而說道:“你還記得十惡妖胎嗎?”
宴星稚一聽到這個東西,臉色就變得極差,反胃得相當難受,牧風眠只看她的反應,就知道她還記得。
她當然忘不了。
當年宴星稚去神族學府之後,閒暇時間還是會去仙盟幫忙。
仙盟的任務是按等級排列的,宴星稚一般都是處理金級那種高難度高危險的任務,基本上只要她出馬,任務都能被解決,只有一次金級任務失敗了。
當時妖界遇到了十分棘手的事,向仙盟發出求援,宴星稚又正好空閒,就跟著一同前往妖界援助,卻沒想到那次的任務非同尋常。
跟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那妖胎是借用尋常妖怪的身體孕育自己,等吸光了宿主的精血之後再轉移到下一個身上。
當時妖界一處地帶出現大量這種妖胎,即便是出手斬殺宿主,那妖胎也逃得極快,等於說是白白殺了無辜小妖,所以妖介面對這情況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才向仙盟求助。
宴星稚的處理方法就非常簡單,就是全部殺光,只要殺傷力足夠大,覆蓋範圍足夠廣,妖胎是無處可逃的,但若是要用這種方法,要死的無辜之人就非常多了,所以她的方法沒有被採納。
她去了之後就坐在一邊,十分無趣地看著眾人一同商量對策。
最後還真讓他們想出了一種辦法,就是將所有被妖胎寄生的小妖聚集在一起,再佈一個大仙陣將所有小妖的妖力封印住,讓她們變成尋常凡人。
妖胎寄生就是為了吸去宿主的妖力,一旦被封印後,妖胎沒有甚麼東西能夠吸取,自己就從宿主身上離開了,抓住妖胎脫離宿主身體之時啟動法陣,再將所有妖胎困在其中剿殺。
當然這些都是他們設想的。
然而實際上計劃實施起來時卻出現了意外,那些妖胎精明的很,竟將仙陣改染成邪陣,將陣中的所有小妖和所有仙盟的人,包括宴星稚在內都拖進了邪陣之中。
宴星稚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時的場景,那個邪陣像是被濃郁的妖血包裹住,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和腥味排山倒海一般將她濃濃地黏在其中,加之她鼻子又相當靈敏,邪氣從她身體各處鑽入體內,瞬間就擾亂了她的心神,耳邊充斥著尖聲刺耳的孩童笑聲。
邪陣在瘋狂吸收她的神力,不管她怎麼用力攻擊,都好像打在棉花上一樣,揮出去力量被陣法吸收轉化為妖胎的力量,讓陣法越發牢固,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宴星稚只得收了手。
她在那個陣法之中待了很久,那地方狹小黏膩又充滿惡臭,她又不敢封閉五感,怕遇到甚麼危險無法及時應對,硬生生扛了幾個時辰。
直到灼燒的焰浪從外將陣法破除,赤練神火燎原而起,妖胎髮出尖利刺耳的尖叫,面前的血色褪去,宴星稚終於聞到了新鮮的空氣,神力幾乎被消耗殆盡,倒在一人身上。
她聞到那人身上的氣息,是來自天界的味道,所以才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那次的任務讓仙盟和妖界都損失慘重,仙盟派去接近上百人,只有宴星稚一人活了下來,且休養了好些日才恢復。
後來仙盟將此事記錄在冊,查出這東西是上古邪物,被稱作“十惡妖胎”,是上古時期一個極為兇惡的魔頭培育出的邪物,本想用於自己驅使,但沒想到這東西邪性太大,魔頭培育出來之後就失控了,變為為禍一方的大災害。
後被神族鎮壓封印,無法消滅。
當時那群妖胎,聽別人說是被牧風眠的赤練神火給全部燒死了,仙盟將此事也記錄,十惡妖胎就暫時找到了消滅的方法。
宴星稚沒想到在人界這地方也能碰上這玩意兒,那些妖胎寄生在妖怪體內還能吸收妖力,寄生在凡人身上幾乎甚麼都得不到,所以宴星稚一開始並沒有懷疑到十惡妖胎身上。
但這撲面而來的味道實在是有些熟悉,勾起了她極為不好的回憶。
牧風眠的手臂承載著她的力量,能感覺到她的雙手相當用力,顯然是對這妖胎排斥得不行,連一步也不想往前踏了。
他看著宴星稚低著頭時露出的雪白後頸,沒忍住用手抹了一把,帶著安撫的意味,說道:“別去了,不是甚麼大事,讓荀左去處理吧。”
宴星稚擺擺手,當下就同意了。
荀左卻心生害怕,動了動嘴唇,“我……”
他心裡當然是沒底,這東躲西藏苟活了幾十年,雖說突然撞了大運遇上了兩個鼎鼎有名的神君,還進階到了金丹期,又有幸獲得了九曦槍,但他到底對這些掌控不嫻熟,也沒有甚麼打架除妖邪的經驗,讓他進去,極有可能栽在裡面。
牧風眠伸手,“把你的符紙給我。”
荀左照做,就見他拿在手中之後,手指從符紙上的圖案劃過,紙上微光一過,就變得與方才截然不同,隱隱泛著紅色光華。
“先前教你的九曦法訣,都記清楚了嗎?”牧風眠將一沓符紙遞還。
荀左愣愣點頭,問道:“左護法,這些符紙是幹甚麼用的?”
“借火。”牧風眠道。
“甚麼火?”
“赤練神火。”
他道:“也可以貼在九曦上,威力會增強很多,東西已經教給你,總要一試,我給你的借火符足夠多了,絕對夠你用。”
荀左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辭了,風眠神君似乎對他寄予了厚望,他決不能辜負。
他收下符紙,一臉鄭重道:“多謝左護法,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牧風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無妨。”
“甚麼?”荀左被他這笑容晃了一下,沒懂其中意思。
下一刻,牧風眠就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荀左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往後退去,倒了幾大步,被推入了門內,只聽牧風眠的聲音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漠,“你死了還是活著都無妨,我不會對你失望的。”
繼而門被重重一關,眼前一片黑暗,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陷入了死寂,荀左頓時慌張起來。
牧風眠將方才刻意留下的一張符紙貼在門上,紅光一亮,門好似被鎮住一般,荀左從裡面使勁推了幾下,卻未撼動分毫。
宴星稚見狀有點發愣,沒想到牧風眠會突然將荀左推進去,聽見荀左在裡面發出叫喊,她下意識想要伸手將門上的符紙給揭下來。
手伸出去一半卻被牧風眠給攔下來,他道:“讓他去吧。”
宴星稚道:“他能處理得了那些東西嗎?”
“我給了他借火符,他還有九曦槍,若是不會用這些東西在他手中也是白白浪費,你總不能一直在玄音門待著,他總要學會這些。”牧風眠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話說得非常順暢。
宴星稚果然不疑有他,覺得他這話說的是有幾分道理的,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凡界,到時候玄音門都要倚仗荀左,從前也就罷了,如今他身上的封印破除,修為也大漲,是該學著去處理一些棘手的事了。
“走吧。”牧風眠往回走了幾步,回頭喚她。
宴星稚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緊閉的大門一眼。
“放心吧,我留了東西在符中,若他真有甚麼危險,我會去救他的。”牧風眠似乎對她的遲疑有些不爽,臉色臭起來,“有甚麼好擔心的,已經給了他那麼多東西了,又不是手無寸鐵的凡人。”
宴星稚梗著脖子道:“我哪裡擔心了?我不過是怕他不慎讓妖胎逃了而已!”
牧風眠沒再應聲,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巷子,桃城還如方才那樣死寂,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牧風眠低頭看著滿地的桃花瓣,神情淡下來。
其實他根本沒往荀左身上留任何東西,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個的本事,他方才那樣說也不過是將宴星稚給引出來而已。
宴星稚站在巷子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先前不是在那個房子裡聞到師鏡的氣息了嗎?你不好奇是甚麼原因?”牧風眠突然開口。
宴星稚朝他看去,銀色的月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微光,襯得他眉眼漂亮鼻樑挺立,另一半側臉隱在暗處,顯得有些晦暗不明,說話間似乎帶著蠱惑一般。
相當成功的蠱惑,宴星稚立馬就道:“對哦,師鏡肯定是把甚麼東西留在這裡了,我要去看看。”
兩人在大半夜,沒經過主人的同意就去了別人的屋子,剛推開門就看見成祥與他父親都沒睡覺,而是坐在桌前,桌上燃著一盞燭燈,兩人面覆愁容,相對無言。
看見宴星稚二人之後,武祥一下子站起來,著急忙慌道問:“仙人,我夫人她怎麼樣了?”
她道:“已經有人去處理了。”
“那她……”武祥遲疑一瞬,極為艱難道:“還能痊癒嗎?”
宴星稚並沒有多說。
她更在意的是,白日來這屋子的時候分明就感知到了師鏡的氣息,但現在來卻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跟普通的住宅沒甚麼區別。
她不死心地在屋中轉了一圈,幾件陳設簡陋的小屋子被她一寸寸摸過,跟做賊似的。
武祥被她的行為搞得很緊張,心想著自己這家中一窮二白,也沒甚麼值錢的東西,這兩位看起來仙氣飄飄的,應該不會拿他家的物件吧?
宴星稚拿起一口鍋往灶爐裡瞧,武祥心想,這口鍋是爺爺當年親手打的,都用很多年了,破了又補補了又破的,仙長應該不感興趣。
果然她放下來,又抬起桌子往牆角看。
武祥心想,仙長怎麼知道那個牆角有老鼠洞的?難不成她是想發發善心,順道把家裡的老鼠窩給剷平?
並沒有,宴星稚放下桌子,又將手覆在牆上慢慢摸著,神色凝重。
武祥臉色一變,怎麼回事?難不成仙長是暗示這牆不結實?也是,這老房子也住了很多年了,有時候下大雨牆體都往裡滲水,保不齊那天一個驚雷落下來,這牆就塌了。
宴星稚東瞅瞅西看看,武祥的臉色一變再變,十分精彩,給牧風眠看笑了。
他抿著笑容問道:“你們有沒有撿過甚麼東西?”
這話問得奇怪,武祥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大懂,於是牧風眠又補充道:“就是那種一看就不大尋常的東西。”
武祥搖頭,“仙長問的東西是甚麼,能否細說?”
這時候,那個脊背佝僂的老頭就道:“有一物,是我爹當初留下的,在屋裡存放了很多年。”
他說完就緩緩起身,去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再出來時,手中就拿著一個木盒。
盒子被一塊灰撲撲的布包裹著,放在桌子上就落下一層灰,像是很多年未曾動過。
武祥動手將佈滿灰塵的布給揭下來,裡頭的木盒也十分破舊,上頭全是劃痕,卻沒有半點腐爛的跡象。
盒子沒掛鎖,很輕鬆就被開啟,裡面放著的是一個頸鍊,以一顆顆極小的赤色珠子串起來,當間墜著一把類似長命鎖的東西,但不是金的,而是一塊透著粉的白玉,一看就是相當華貴的東西,與這質樸的房屋格格不入。
宴星稚將玉拿起來仔細瞧了瞧,並未覺得有甚麼特殊,就好像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玉,上面沒甚麼氣息。
她大失所望,“算了,待到白日再來看看吧。”
說完就將玉放下,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從窗子跳了出去,把武祥驚了一跳。
牧風眠笑了一下,將玉拿起來收入袖中,“這東西我會物歸原主,你們就儘早休息吧。”
他也不說為甚麼拿走,總之兩人來屋中轉了一圈,帶走了一塊玉,也沒將出門的夫人帶回來,武祥心急如焚,但看著面前金衣少年帶著笑的眉眼,卻又不敢多問,只吶吶應了一聲。
另一頭的巷子深處,荀左用力推了幾下門,壓著聲音朝外喊:“左護法,少主!你們還在外面嗎?”
沒人應聲,周圍一片寂靜。
荀左心中害怕,原本想著若真是打不過,他先走為上,但不知道為甚麼牧風眠竟然將他推到門裡之後將門給關上了,這門無論怎麼使勁都推不開,月光照不進院子,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荀左推不開門之後深吸幾口氣,壓下了心頭的懼怕,也不管那麼多了,指尖捏了個法訣亮出一抹微光,又將牧風眠給他的符紙抽了一張捏在手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指尖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範圍,隱約能看到這是一個極為荒敗的院子,雜草叢生,還有幾棵枯樹,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忽而昏暗的視線中出現一個人影。
荀左一下子停住腳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定睛一看,就見好像就是方才跟蹤的那個婦女,她挺著大肚子站在一口井邊,一動不動。
他手往前伸了伸,就見那婦女忽然扭頭過來,脖子發出“卡”地一聲輕響,一雙微微發亮的眼睛透過夜色死死地盯著他。
荀左當下就被嚇得蹦起來,連忙咬住了雙唇才被嚇得尖叫出聲,將手中的符擋在面前擺出戒備的姿態。
然而那婦女卻沒有任何動作,只看了他一眼,忽然往前一跳,就這麼跳進了井中。
荀左連忙小跑上前,靠近井口時就看見其中盤繞著烏黑的輕煙,一股邪氣直直地衝出來,都不用下去看,就知道那妖邪肯定是藏在這井下面。
他深呼吸幾下,想起幾十年前將他撿回家中,讓他吃飽飯穿新衣,還將符咒之術傳給他的那個老道。
荀左其實回來過幾次,進入玄音門之後,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打雜,但是也抽空回了桃城,只是回來的時候發現原本住的地方已經換了別的人家,養他的老道也已經去世,老道的兒子則去了外地討生活。
回來的幾次都沒能碰上老道的兒子,後來玄音門落沒,荀左跟著一起逃到了荒雷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竟是沒想到這次回來,還能碰上老道的兒孫。
凡人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一代一代的血脈流傳,也是另一種意義的長存於世。
老道當初養他,也算是半個爹,如今他的兒孫有難,他決不能袖手旁觀。
荀左一咬牙,也顧不得心頭的害怕,閉著眼縱身一跳,跳進了井中。
因為提前有了準備,所以荀左落地的時候很穩,只是不知道踩到了甚麼軟趴趴的滑膩東西,才差點滑到。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球,捻一縷法訣在鏤空小球中凝了光,然後掛在手腕上,用以照明。
周圍的景象被照時,荀左被嚇得汗毛倒立。
之間這個井下是一塊很大的空間,地上有不少屍體,有的已經化作白骨呈腐爛狀,有的卻像是才死沒幾日,瞧著像新鮮屍體。
這裡死了那麼多人,城中竟然一點訊息都沒有,荀左暗暗吃驚。
他繞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隱約看見那婦女的身影還在往前走,連忙跟上去。
約莫走了百十來步,拐了兩個彎,就看到面前有了淡淡的紫色光芒,荀左趕忙將手上掛著的小球燈熄滅,放輕了腳步。
越往前走,紫色的光就越亮,能看見的東西就越多。
只見牆上掛著高低錯落的燈盞,散發出的光芒將視線內的東西照得透亮,寂靜的地下空間響起一些“嘰嘰咕咕”的奇怪聲音。
荀左彎下腰,將自己縮成一小團,藏身在一個石頭後面,悄悄露出半個腦袋往前看,眼前的一幕給他嚇得汗毛倒立。
原來牆上掛著的,並不是燈盞,而是一個個人形頭顱,頭蓋骨被開了大洞,裡面飄浮這一團紫色的光。
而前方站著足足有十來個婦女,皆是挺著大肚子,面色無神地站著。
當間有一個石床,床上躺著一個男子,他的身體纏繞這枯樹一般的藤蔓,又像是血脈筋絡一般,似乎還隱隱地跳動著。
藤蔓從他周身蔓延出去,攀爬在牆上,像紮根地下的巨大樹根,將眼裡能看到的地方包裹得密密麻麻,泛著血一樣的顏色。
那男子面色蒼白如雪,長了一張溫文爾雅的臉,眉眼看起來有幾分溫柔,若不是出現在這樣的場景裡,荀左肯定不會相信這樣的人是妖邪。
他似乎虛弱的很,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若不是他的手會時不時擺弄一下身上的藤蔓,荀左都以為他是昏死狀態。
緊接著就見其中一個大肚子婦女突然倒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她那圓滾滾的肚皮像是從裡面被頂起來一樣,下一刻,幾隻利爪刺透她的肚子,血液大量地湧出,從她被破開的肚子裡鑽出一個長著利爪,渾身覆著細小鱗片的妖胎。
荀左雙眼瞪得極大,嚇得雙手都發起抖來,盯著那奇形怪狀的妖胎。
婦女尖叫過後就不動了,應當是沒了氣息。
妖胎剛從她身上跳下來,那男子身上的藤蔓就飛快地伸過來,刺中妖胎的身體,它發出尖利刺耳的慘叫聲,瘋狂地抽搐掙扎。
一股紫黑的光芒從妖胎的身體裡抽出來,順著藤蔓攀爬,被吸進了男子的體內,片刻工夫,妖胎就被吸乾了,化作一副骨架被甩在地上。
荀左這才明白,這男子是在吸收這些妖胎的力量滋養自己。
他從未見過這種詭異陣狀,這會兒已經嚇得眼皮子開始抽抽了,從袖中摸出一張紙來,先打算寫一封絕筆,到時候若真出不去,好歹能讓別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然而紙剛摸出來,藤蔓又回到男子的身上,有一個婦女摔倒在地,她的大肚子也劇烈地動起來,似乎跟方才那個女子一樣,妖胎要破體而出。
方才在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已經死了一個婦女,荀左不可能再眼睜睜看著死第二個,當即摸出自己的符紙,口中輕念口訣,飛身上前,以極快地速度將符紙拍在婦女的肚子上,雙手結印,大喊一聲為自己壯膽:“妖孽退散!”
符紙閃過微光,在女子肚子裡拚命掙扎的妖胎霎時間安靜下來,荀左趁機右掌凝光,用力往她肚子一拍,女子發出一聲痛叫,緊接著張大嘴巴,口中吐出一口紫黑的血,大肚子就以極快的速度癟下去,女子眼睛一閉,暈倒在地上。
荀左見這招有用,不由心中一喜,回頭向石床上的人看去。
就見那男子被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打擾,猛地睜開眼睛,只見他眼瞳滿是血紅色,連眼白都沒有,就這樣死死盯著他的時候,無端生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來。
他面上的表情瞬間碎裂,從溫和之中迸發出怨毒和憤怒,聲音粗狂嘶啞,“何人膽敢在我面前找死?!”
話音一落,他身上的藤蔓便驟然抽動,直奔著荀左刺來,鋒利如劍。
荀左身形一動,往後閃了一丈之遠,所有藤蔓的攻擊落空,刺入地面,硬生生戳出幾個大洞來。
他沒急著反擊,而是又摸出一把符紙,用力往空中一撒,雙掌一合,微芒自指尖流轉,光芒飛到符紙上,被撒到空中的符紙便像被一股力道牽引,分別往不同的方向飛去,各自貼在所有婦女的肚子上。
男子察覺他的意圖,立即催動藤蔓再次朝他攻擊。
荀左躲閃得很快,畢竟在前幾十年的生活裡,他的修為低沒甚麼能力,遇到危險只有逃命,所以說來說去,也就只有這一門技巧練得最為嫻熟。
他一邊閃避藤蔓的攻擊,一邊催動符紙,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間流轉,將所有婦女圈在其中,法訣一念出口,所有婦女同時吐出紫黑色的鮮血,大肚子裡的妖胎被清除。
石床上的男子見到手的養料沒了,當即怒不可遏,大喊一聲從床上坐起身,藤蔓在他身上瘋狂滾動,這時候荀左才看到,這男子敞開的衣襟之中,心口竟然破了一個血窟窿。
他雙臂一揮,那些發瘋的藤蔓就從四面朝荀左包裹而來,他避無可避,只得甩出一把符紙應對,白光與紫黑相撞,荀左被震得往後退了好些步。
男子一雙血紅的眼睛凝望著他,興奮地咧開嘴,露出滿口的獠牙,面容猙獰,“金丹期的修士?來得正好,我便用你來代替那些養料。”
荀左看了看在地上躺著的婦女們,心中有些著急,她們若是留在這裡,他根本不敢施展拳腳全力應對。
藤蔓再一次圍上來的時候,荀左沒有閃躲,而是用一張傳位符將所有婦女移到了井外,紫黑的藤蔓從他的肩胛骨處刺透,血液噴湧而出,藤蔓貪婪地吸吮著,傳遞給男子。
感受到荀左的力量之後,男子一下就將眉頭皺起來,彷彿一副極其嫌棄的樣子,“半妖血脈?”
荀左聽後笑了一下,“是啊,我是半妖出生。”
“雖然髒了點,但聊勝於無。”他絲毫不掩飾對妖族血統的鄙夷。
荀左小時候被老道養著時,老道就多少察覺到他的不同尋常,但他從未露出過妖族的那一面,更記不得父母親人,所以荀左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的半妖血脈是來自哪個種族。
但他可沒少因為半妖血脈被人嫌棄,當初他徒步走了八座城想要拜入仙門,卻都在初試上被篩下來,那些衣著光鮮亮麗的弟子知道他是半妖之後,眼裡的看不起是半點沒有遮掩,荀左碰了很多壁,被一次又一次趕出來。
甚至有次無意間捲入了妖邪害人之事被牽連,仙盟的人在他身上下了一道極其強悍的封印,美其名曰是限制他的力量,不讓他在凡界害人。
荀左輾轉多地,最後進了玄音門,當時的老門主倒並不嫌棄他的血脈,將他收做外門弟子,打雜很多年,久而久之,荀左也刻意隱瞞,不再告訴別人自己身上有一半的妖族之血。
後來漫長的時光裡,荀左因為身上的封印,也變得跟凡人一樣,過一年長一歲,越來越蒼老。
乍然聽到這話之後,荀左壓抑了很久的憤怒湧出,他怒笑一下,“妖族的血就是髒的?”
男子道:“你比妖族更低賤,你還混了一半凡人血脈。”
荀左道:“世間六界,種族萬千,人族是六界之中人數最多的一族,千萬年來繁衍不息,你又有甚麼資格說凡人是低賤的?”
男子道:“天生的弱者,沒有存在的必要。”
荀左不知道這些歪理是從哪個腦幹缺失的人嘴裡說出來的,只覺得一股氣憤湧上心頭,冷笑道:“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看也沒甚麼存在的必要。”
這話像是觸及男子的逆鱗,他當即暴怒而起,浮在半空,雙臂纏上藤蔓,幻化出兩把長長的木枝劍,嘶吼道:“找死!”
繼而一道猛烈的光揮來,荀左一邊從懷中掏出符紙一邊往旁邊閃躲,紫光打在牆壁上,頓時打出深深的裂痕,碎石砂礫紛紛掉落。
他閃躲多地,將符紙貼在上面,一念法訣,符紙便轟然炸開,漫天的煙霧散去後,藤蔓幾處被炸碎,往外留著濃稠的汁液,散發出腥臭的味道。
男子雙腕凝光,一下子躍到空中來,揮動著雙手的木枝劍朝荀左撲來,張開血盆大口,模樣可怖。
他被激怒之後速度非常快,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荀左面前。
荀左原本就沒甚麼打鬥經驗,身上的符紙也幾乎全部用完,就剩下進來的時候牧風眠朝他要的那一沓。
他摸出一張,心說那就試試赤練神火的威力吧。
符紙被他拍在掌中,像方才一樣捻起法訣催動,然而口訣唸完符紙卻沒有半點動靜,安安靜靜地攤在手中,似乎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
“怎麼會!”荀左大驚失色,來不及閃躲,被男子木劍一下刺透腹部,整個人被往後一撞,狠狠摔在牆壁上,當即腹部傳來劇痛,心口一悶,一口鮮血噴出。
摔在地上後他立即站起來,嘗試著再次催動符紙。
然而口訣一念再念,符紙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荀左懵了。
腹部的傷口好似被糊上好幾把辣椒一樣,痛得他瞬間就淌了眼淚,那木枝劍上也不知是甚麼妖邪功法,正瘋狂地吸收他體內的力量,好不容易結成的金丹正飛速被榨乾,隱隱出現裂痕。
荀左有點不可置信,他又換了幾張符紙嘗試,期間費力地躲避男子的攻擊,卻沒想到不管是用幾張,用甚麼口訣,這符紙還是半點反應都沒有。
為甚麼?
是他用的方法不對嗎?
還是說……
荀左想起牧風眠一把將他推進門時候說的話。
“你死了還是活著都無妨,我不會對你失望的。”
當時的他因為突然進了門中而驚慌,根本沒有細想牧風眠的話,如今再一想頓時心底生寒,驚出一身冷汗。
牧風眠究竟是甚麼意思?他主動提出要自己來這院中處理妖胎的事,又說會借給他赤練神火,還將他推進來之後關上了門。
現在想來,那門死活推不開,肯定也是因為牧風眠從外面封住了吧?
他為甚麼要這樣做?這些日子不是相處得很和諧嗎?風眠神君曾在上三界都享有盛名,又出身第一神族,應當不是壞人啊?
難不成,難不成……
荀左越想越亂,腦門硬生生驚出了一頭汗,抬眼看向面容兇狠,向他發起殘暴攻擊的男子,心中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難不成牧風眠是故意將他送進來,讓他當這個男人的養料?
他與妖胎是一夥的?
荀左縱身一躍,從地上翻過滾,再次躲過男子的木劍,心亂如麻,對這個猜想既震驚又不敢相信。
躲閃間因為心中的慌亂而大意,男子從背後刺中他,這一下比較兇狠,直接捅穿了他的腰腹,木劍將他的血液吞噬,源源不斷地送給男子。
身上符紙用盡,身上的力量又被吸走大半,荀左的動作越來越慢,身上出現了不少傷口,他晃了晃腦袋努力保持冷靜,現在不是去猜測牧風眠心思的時候,必須要解決面前這個妖怪才行!
荀左往後退十來步,後跟抵著牆堪堪停住,雙手結印催動法訣,一抹白光自身前浮現,下一刻,一柄相當漂亮的長/槍便出現在眼前,被他抬手握住,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氣在空中蔓延,驅散了些許腥臭味。
男子一見,當即臉色大變,猛地往後退,與他的距離拉到最遠,“九曦?你怎麼會有師鏡的東西?”
荀左平日並不喜歡跟人耍嘴皮子,不過跟著宴星稚有段時間了,多少學會了點她的話術,他嗤笑一聲,孤注一擲道:“怕了吧?憑我與師鏡的交情,把九曦槍借來玩玩又不是甚麼難事,方才我已經給他傳音,有膽你就別跑,他用不了多久就會從神界趕過來。”
男子血紅的眼眸盯著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九曦,忽然輕蔑一笑,“可笑至極,師鏡很早之前就從天界消失,下落不明,這麼多年來一點訊息都沒有,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你連這都不知道,還敢大言不慚說與他交情好。”
師鏡心中一凜暗道失策,上三界的訊息能傳到凡間的並不多,荀左上哪知道師鏡戰神失蹤了?方才那些也都是他信口胡謅,用來嚇唬這妖怪的,卻沒想到露餡這麼快。
男子又道:“且你這一半妖族一半人族的低賤血統,如何與他攀交情?上三界誰不知道師鏡最厭惡妖凡兩族?”
荀左冷哼一聲,被識破之後所幸也破罐子破摔道:“那看來師鏡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幸好我與他也沒甚麼交情。”
男子詫異地瞪眼,還以為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面前這個半妖半凡的低賤之人在說甚麼東西啊?
荀左握緊九曦槍,沉甸甸的,長杆上傳來微涼的觸感,一股清甜的花香忽隱忽現,他心中沒底,但不願露怯,餘光悄悄往出口看了一眼,心說實在不行就跑吧,保命要緊。
男子道:“待我吸收了你,再奪過九曦槍,日後也不怕再有人來尋我的麻煩,此等神器在你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荀左一咬牙,將九曦抬起來,說道:“那就先來試試你有多大能耐吧!”
先前牧風眠教了他一點口訣,荀左學得很認真,但從未用九曦試過,也並不知道他能將這柄神器的威力發揮多少,但是生死之際也顧不得那麼多。
隨著心中法訣念起,九曦幾乎是立即就給出了反應,微芒從頭至腳纏繞,槍頭的花輕輕轉動起來。
九曦泛起的光芒是柔和而美麗的,像是初開的桃,亦或是綻放的蓮,顏色淺淡還伴著花香,怎麼看都像是仙姬所用的兵器。
荀左不會耍槍,只得雙手將九曦端起來,催動身上的力量灌入其中,隨後猛然往前一刺,只見白蓮般的光芒閃過,飛快地朝男子刺去,所過之處留下細碎的花瓣。
男子面對九曦槍不敢輕敵,立即調動全身的藤蔓纏繞包裹在身前,層層疊疊形成厚厚的盾壁。
九曦直直地衝撞過來,卻在刺入盾壁幾寸之後便被藤蔓交纏包裹,死死絞住,再不能往前推進一步。
男子覺得甚為可笑,直接嘲笑出聲,“就你也配用九曦?”
隨後他長臂一揮,藤蔓瘋狂揮舞,將九曦裹纏,沿著長杆往下如盤旋的毒蛇一般,以極快地速度朝荀左的手臂刺去。
他握著九曦用力往外抽,卻撼不動裹纏著槍的力量,無奈之下只得鬆手往後退,九曦就這樣落入了男子的手中。
他沒再進行攻擊,而是近乎痴迷的看著這柄漂亮至極的神器,伸出指尖輕輕撫摸。
“天界神兵萬千,唯有牧風眠的清嶼,宴星稚的問情,師鏡的九曦最為厲害,以一當千,無堅不摧。”男子道:“曾幾何時我做夢都想摸一下,沒想到落到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竟然有幸能得到九曦。”
荀左捂著腹部的傷口後退,念及這九曦是少主給他的,他當初答應過一定會好好保管,卻沒想到剛拿出來沒一會兒就被搶走,心中鬱結難當,實在是愧對少主的厚望。
說到底還是他太弱,幾十年前如一個過街老鼠一般苟活於世,做夢都想著振興玄音門,他沒甚麼遠大的理想,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在一眾弟子面前,被人恭恭敬敬地對待。
而現在當初的理想實現,玄音門也在新少主的帶領之下重振名聲,假以時日就會成為荒雷城最為出名的仙門,彷彿一切都在變好。
可他還是如當初那般,即便是結金丹修為大漲,卻依然還像個廢物一樣,任人宰割。
荀左心想,不論如何,他都不能讓九曦落入這個妖邪的手中,否則害死不少無辜煩人。
他一咬牙,幻出一柄長刀,猛地刺中心口,劇烈的疼痛字胸腔快速蔓延,荀左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他咬緊了牙關忍耐,額頭爆出根根青筋,雙掌掐起法訣。
光芒從指尖迸發,心口的血被引出來,一圈一圈地纏繞在掌邊,繼而從他手臂攀去,將他從頭到腳裹在其中。
心口的血被大量抽出,荀左的臉色迅速變白,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雙眉緊擰面色痛苦,雙掌間的光芒卻越來越盛,將整個昏暗的地下照得無比透亮,光芒將正沉迷與九曦的男子驚動,他抬頭的瞬間,荀左猛地雙掌一推。
流動的血柱開始瘋狂轉動,宛若幾條相互纏繞的血蛇,以極快地速度撞向男子,讓人根本來不及閃躲。
血蛇直挺挺地撞上男子的肩胛和腰腹,從心口的大窟窿穿過去,緊緊附著在他的身上,只聽荀左狠狠咬住舌尖,鑽心疼痛傳來,他恍若未覺,一聲大吼:
“焚!”
一聲令下,血蛇猛然爆裂,燃起炙熱的火焰,從藤蔓上迅速躥起,只一個眨眼間的功夫,火焰就將男子吞噬,從頭到腳都燃起來。
他像是被嚇了一跳,在火中瘋狂掙扎起來,揮舞著手臂往後退,身上的藤蔓也狂飛亂舞,慌亂間他無差別攻擊,荀左躲過了幾條橫來的藤蔓,卻因為身上喪失的力量太多,不慎被一條打中後腰,整個人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轟然聲音響起。
荀左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像是被一寸寸打碎一般,被撞碎的土塊石頭隨著他的落下砸在身上,將他壓得死死的,分不出半點力氣來掙脫。
他側著臉,費勁地看著那團火焰,只盼著血祭術能夠起作用。
血祭術其實是禁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那種,當初荀左是看別人用的時候學的,並不精通,也未曾用過,這是第一次。
到底是禁術,燃燒他心頭血的速度實在太快,眨眼間的功夫,他體內的金丹就枯竭了,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若是這火不足以對付這妖邪,那他也沒辦法了。
男子被烈火焚燒,發出刺耳的嘶吼聲,痛苦地翻滾掙扎,往牆上撞了好幾下,牆壁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如潮水一般向他湧來,前赴後繼地纏繞而來,將火焰捲入其中,很快火勢就變小,直到被一等又一層的藤蔓覆滅。
男子落地,累極一般粗喘著,靠著牆停了好一會兒,一雙怨毒的血眼睛朝荀左瞪來。
荀左心如死灰。
輸了。
這條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東躲西藏,低聲下氣苟活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有幾天好日子了,卻沒想到會死在這裡,自是極其不甘心。
但他用盡全力,也只能動動被小石頭壓住的手指,連爬一下都難。
荀左吭哧吭哧地喘著氣,脖子上染上血一樣的紅色,爆出青筋來,身體卻還是被石頭壓得死死的。
男子往前走了幾步,身上的藤蔓飛滾而來,穿過石頭刺中他的身體,將他從地上給吊起來,傷口湧出的血瞬間將他的衣袍浸透。
力量被榨取,荀左無力地歪著頭,意識越來越昏沉,視線也漸漸模糊,直到耳朵聽不見,疼痛消失,他徹底陷入了無限的死寂之中。
這就是少主曾經經歷過的黑暗嗎?
竟然會如此痛苦,如此不甘。
荀左閉上的眼睛滑下一行淚,從眼角出來的時候還晶瑩剔透,滑過滿是血汙和泥土的臉之後,已變得渾濁不堪。
這就是死亡嗎?
男子只剛吸收片刻,就感覺這人的身體好像一個空殼,身體裡幾乎沒甚麼力量,他一下子擰起眉,浮現奇怪的神色。
按理說一個金丹期的大修,身體裡的力量不該如此匱乏,他不是沒抽取過金丹期的修士,那些金丹頑強得很,吸收了好幾日都還能抽出一點點剩餘。
但這人身體裡的金丹卻枯竭到了極致,竟是一點點都抽不出來了。
他心生疑竇,藤蔓微動,將荀左拉近一些,剛想細細檢視,卻見面前這個已經斷了氣的人忽而抬起右手,一把握住刺入胸腔的藤蔓。
男子被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詐死?”
只見那枯死一般的藤蔓忽然冒出一朵朵潔白的小花來,從起初的一兩朵很快開始蔓延,繼而刺入他身體裡的數條藤蔓都開始生出花朵,花香驟然傳來。
男子驚異,愣神的功夫藤蔓上已經開滿了花朵,隨後不知道是從哪裡吹來一陣風,那站滿血的藤蔓瞬間碎裂,變為萬千小花,一下就所有視線佔據,面前全是紛紛揚揚的花瓣,纏繞著面前已經斷了氣的人飛快旋轉。
他看見這沾了血的小花,心中竟生出一絲懼意,一退再退,甩出十數條藤蔓同時刺出,打算先下手為強。
然而那些藤蔓飛刺到旋轉的花前時,卻猛然停住,受到一股無形力量的阻擋,竟不能再往前一寸。
緊接著所有的花爆開,飛舞得滿地都是,就見方才那個身上被捅得全是血窟窿的人已然換了一副模樣。
他立在飛舞的花中,身著緋色長袍,鬢邊垂著兩縷小辮,頭戴藕色的玉簪,長髮紛揚,衣襬翻飛。
這人有十分精緻漂亮的眉眼,乍一看好似冰山上的雪蓮,皎潔而冷傲。
睜開雙眼,琉璃般淺淡的雙眸極致美麗,又仿若萬年寒潭,單單是看著,就令人忍不住打寒戰。
男子目眥盡裂,錯愕地瞪著面前的人,整個人被巨大的恐懼壓得死死的,一動也不動,張了張唇,顫抖著聲音喊出一個名字。
男生女相,萬花纏身,一柄九曦,斬盡妖邪。
是第一戰神。
師鏡。
作者有話說:
師鏡:天生的弱者,沒有存在的必要。
荀左:這話是從哪個腦幹缺失的人嘴巴里說出來的?
我罵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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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左:我早說過我是師鏡的嘛。(本文的第三章 結尾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