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還有一天時間】
慘白的文字在司契眼前浮現,冰冷而沉重,幾乎要壓得他喘不過氣。
司契大口呼吸,垃圾場空氣中腐爛的惡臭衝進他的鼻腔,他痙攣著彎腰乾嘔。
“砰!”
在他想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前,一個綠色垃圾桶的桶蓋在一聲巨響後被彈開,一張臉從裡面探出,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凌亂的長髮將大半面容遮蔽,外凸的血紅色眼睛從縫隙間露出。
她的脖子已經被硬生生扭斷,白骨出露,這樣的傷勢不可能還活著!
司契瞳孔微縮,心跳加速,一時間忘了叫喊。
“信也,我明明沒有對不起你……”
女人嘴唇翕張,黃綠色膿液順唇角流下。她髒汙的手臂從垃圾桶中伸出,鉤向司契的脖子。
空氣彷彿凝固,司契發覺自己變得異常冷靜。
“抱歉,我不認識你。”
在吐出這句話的同時,他上前一步,雙手發力,將搭在女人頭上的垃圾桶蓋向下摁去。
女人的頭被摁回了垃圾桶,但手臂依舊在外頭胡亂地揮舞著。
‘像一隻章魚。’
司契腦海中竄過不合時宜的幽默感。
他半個身子壓在垃圾桶上,傾盡所有重量,將桶內的掙動死死制住。
女人的雙手抱住了他的腰,指甲嵌進他的皮肉,好像要生生將其剜下一塊。
疼痛的感覺在人極度緊張的時候可以忽略不計,司契手上的動作一點沒停。
“信也!信也!”
女人的叫喊一聲比一聲淒厲。
司契充耳不聞。
他將自己腰上纏著的鎖鏈解下,穿過垃圾桶的拉環,一圈圈地繞上去直到長度告罄,他的手很穩,也很快。
擺脫禁錮的女人再次被桶蓋封印,她的手垂了下來,和其他的屍體一樣安靜溫順。
司契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除了衣服有點凌亂外,身上竟然沒有一處傷痕。
他再抬起頭時,看向垃圾桶邊沿,女人的手也已經消失不見。
“幻覺嗎?還是……”
後腦一陣陣鈍痛,司契將手插進發間,狠狠按壓自己的頭骨。
眼前的文字不知何時變成了鮮血一樣的紅色。
【檢測到劇情程序過快,您遺漏了重要線索,不利於推出最終世界觀】
【根據本遊戲在###年和您訂立的契約,將為您重啟世界線】
文字間甚至出現了亂碼,不穩定的字型在司契眼前亂晃,晃得他頭暈目眩。
【世界線重啟成功】
【重啟節點:當日早晨七點整】
周圍的景象被白光淹沒。
司契睜開眼,入目是潔白的天花板,一轉視角,便看到了胡亂丟著髒衣服的地板,和床頭的半碗泡麵。
枕頭下鬧鈴狂叫,他按掉鬧鈴時看了一眼時間,正好是七點整。
今天是工作日。
以往,他會像上好了發條的精確機器一樣,一分鐘用來賴床思考人生,兩分鐘用來磨蹭著穿衣,三分鐘上廁所加刷牙洗臉,七點十分出門趕七點十五的公交車。
而現在,一切都變了。
腦海中的記憶殘缺不全,就僅存的記憶來看,他好像從始至終都沿著既定的軌跡,過著普通的生活。
但懸浮在他視線左上角的文字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最醒目的是白色文字,只有兩行。
【溫馨提示:您現在正在經歷一個解謎遊戲】
【殺了她,遊戲結束】
沒有多餘的資訊。
“我現在是在玩一個遊戲嗎?甚麼遊戲?”
“是一個遊戲系統突然找上了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我;還是我主動進入這個世界,卻失去了‘自己是玩家’的記憶?”
“我要殺了誰?解謎遊戲為甚麼需要殺人?”
想不明白的事司契不打算多想,他將目光轉向白色文字下的紅色字跡。
大片大片的紅字記錄著一次又一次“世界線重啟”,但司契對此全無印象。
“契約?我訂立了甚麼契約?”
“之前發生過甚麼?”
司契的思緒一片紛亂,他難以從零散的想法中梳理出事情的大概。
他討厭思考。比起絞盡腦汁想“為甚麼”,他更樂於按照既定指令,按部就班地執行。
但現在,他不得不思考。
他沒有急著從床上起來,而是一字一句地閱讀紅色字跡。
紅色字跡條理清晰,按時間分成三列,每列都由好幾段文字組成,每段文字前都標了序號。
透過這些字跡,司契很快得出了一些結論。
“不管是我來到這個世界,還是遊戲系統找上了我,今天都是第三天了。”
“一旦我的行為不利於通關,世界線就會重置,直到我做出正確的選擇為止。”
“我的記憶被刪除了,任務提示,也就是白色字跡,只保留了兩行。而這些紅色的字跡大量留存了下來。”
記憶是活過的證明,那如果失去了記憶呢?所能借助的只有文字記錄了。
這些紅色字跡將會是破局的關鍵。
司契不知道這些紅字是遊戲的機制還是bug,但他除了充分利用外別無選擇。
【初始場景探索度低】
這是今天的第一次世界線重置的理由。
於是司契放棄了潛意識裡直接出門上班的打算,開始搜查自己的房間。
正常人很少能夠仔細搜查自己的房間,因為那是一個他們預設自己最為熟悉的、私密的地方,安全感讓他們想當然地錯過他們認為“沒有甚麼”的角落。
司契只有儘量將這個房間當作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寸寸地摸索過去。
由於眼前會彈出文字提示,所以搜查的實際難度並不高。他很容易就能透過提示,確定和遊戲相關的線索和道具。
床底下放著三條細長的鎖鏈。
【名稱:可以鎖住一切的鎖鏈】
【型別:道具(可攜帶)】
【備註:你打算用它幹甚麼呢?綁一個人,還是鎖門?我想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你會知道要怎麼使用它們】
在看到“可攜帶”三個字後,司契毫不猶豫地將三條鎖鏈纏在了腰上。這是最不容易引人懷疑,且最便於隨時取用的方案。
由於鎖鏈很細,纏好在腰上沒有一絲違和感,倒像是某種新潮的腰帶。
司契繼續搜查。
垃圾桶裡放著一把刀。
【名稱:殺過人的刀】
【型別:線索(不建議攜帶)】
【備註:也許使用DNA檢驗技術可以獲得更多資訊,不過在本次遊戲裡,那是沒必要且很愚蠢的行為】
司契將刀放回原處。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道具可以攜帶,之後可能會用得上;而線索則昭示著過去發生的事,沒有其他特殊功用,帶了也沒用。
類似的線索他又找到了【沾著昏睡劑的毛巾】【情書的碎片】和【失去作用的玻璃容器】,備註語焉不詳,可謂是將廢話文學發揮到了極致。
“越看越像是兇案現場啊。情殺還是仇殺?”
司契將線索歸攏到垃圾桶中,劃燃一根火柴丟了進去。
看著燃起的火焰,他露出了個微笑。
“現場要這樣處理才幹淨嘛。”
雖然司契現在沒有一點關於這些線索的記憶,但他有理由毀屍滅跡。
從任何角度看,這些線索都指向一起兇案,兇案意味著麻煩。
哪怕這個案子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憑他屋裡的這些線索,就可能招致無窮無盡的訊問。
更何況,他現在並不能確定自己不是兇手。
“兇器有了,那麼,屍體呢?”
線索還是太少了。
在搜查房間的同時,司契沒有忘記對自己進行搜身。
他起床後隨手就披上了外套。外套的胸前別著一張身份牌。
【姓名:田島信也】
【單位:永生科技公司】
這便是他的身份了。
“是的,我叫田島信也,是個倒黴的社畜,每天從事著令人厭倦的工作……”這些資訊和他的記憶完全對得上。
長褲是他睡覺的時候就穿著的,口袋裡放著三把鑰匙,兩把顯示“已消耗”,還有一把上面浮現出了提示的文字。
【名稱:房門鑰匙】
【型別:道具(消耗品)】
【備註:它當然是用來開門的,不過似乎和田島信也的房門並不匹配】
完成搜查已經是上午七點半了,司契看向第二條世界線重置記錄。
【行為偏離最佳通關路線,可能錯過重要劇情點】
他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要是以往,在時間這麼晚的情況下,我會放棄去垃圾場倒垃圾,直接去上班。但這樣就會錯過重要劇情點。”
“也就是說我需要去垃圾場一趟?”
“嗯,垃圾場,聽起來是不錯的拋屍地點。”
……
半小時後,垃圾場,司契站在一個綠色垃圾桶前,和頭頂桶蓋的女人四目相對。
女人說話腔調百轉千回:“信也,我明明沒有對不起你……”
下一秒,司契一扯手中的鎖鏈,纏在女人脖子上的鏈條迅速收緊。
他不冷不熱道:“說人話,不然我把你塞回垃圾桶。”
女人咬住嘴唇,可憐兮兮地看著司契。當然,這個表情在她的臉上並不可愛,反而顯得幽怨。
司契移開目光,問:“第一個問題,你的姓名?”
“西崗真澄。”
司契默默記下,忽然轉過視線,直視女人的眼睛:“然後,是誰殺了你?”
空氣陷入了死寂,女人看著司契的目光瑟縮著。
看著她的表情,司契已經有了猜測。
三秒後,女人的回答更是坐實了司契的猜想:“你……”
果然如此。
司契心裡一沉,但面上不顯。他挑眉問道:“我的動機呢?你和我無冤無仇,我殺你做甚麼?”
女人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句話:“我和你分手了。”
司契:……
原來是情殺嗎?這麼狗血的理由?
對於女人的話,司契並不打算全信。
他設身處地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殺了人,肯定不會把屍體這麼完整地扔進垃圾場。
他會把屍體放進浴缸裡,加入生石灰和鹽滷後注水,待肌肉溶解後將剩下的骨頭敲碎,衝進馬桶。
司契又問了幾個問題,弄明白了“自己”的作案經過。
“他”用鑰匙開了女人家的門,憑藉體力用毛巾把她蒙暈,隨後拿重物敲斷了她的脖子。
與此同時,司契眼前浮現出一行銀白色的文字。
【解鎖重要劇情“西崗真澄之死”】
【結算積分+5%】
他看到最後一行時,咧了個微笑。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資訊,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他聲音溫柔,手中的鎖鏈被他收得更緊。他將他握著的另一端鎖鏈在垃圾桶的拉環上繞了幾圈,確定固定牢了,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信也!信也!你不能這麼對我!”
女人的叫喊尖銳刺耳,忽然間戛然而止。
司契適時轉頭,果不其然,垃圾桶裡已經不見女人的身影。
“果然是幻覺嗎?”
從最開始,他就感到這個世界透著滿滿的違和。
之前他在自己身上摸到三把鑰匙,他一直好奇這些鑰匙是幹甚麼的。而從女人的話語中,不難推出有一把鑰匙是用來開女人家的房門的。
遊戲已經進行了兩天,剛好有兩把鑰匙被消耗,他甚至可以推測“自己”一共殺了兩個人。而現實裡,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巧合。
當不真實感積累到一定程度,他便大膽假設自己處於幻覺之中。
現在看來,他的假設是對的。
“出現幻覺的原因是甚麼?幻覺和現實有甚麼關聯?”
司契不喜歡思考的原因就在這裡。
一個謎團解開後,更多的謎團接踵而至。
頭痛。
“無論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這麼想著,低頭看了眼手錶。
處理完一切已經是八點鐘了,上班肯定要遲到了,他反而不緊不慢起來。
反正,一切都是幻覺。
走在去公交車站的路上,司契第一次嘗試和遊戲系統對話。他笑著問:“所以,主線任務到底是甚麼?”
【殺了她,遊戲結束】
系統音冷漠地響起。
解謎遊戲要靠殺人解決,司契是怎麼都不信的。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之前的“他”很有可能選擇服從遊戲。垃圾桶裡的西崗真澄就是證明。
“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的話,為甚麼要把她塞進垃圾桶?”
“一把鑰匙對應一個受害者的房門,殺人毫無難度。這個遊戲的用意又是甚麼?”
疑竇叢生。
司契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見識少,你可別騙我啊。”
【本遊戲由世界規則出品,公平公正,不會欺騙玩家】
系統音不帶一絲感情。
“好,那就信你一次。”司契斂了笑容,“我要殺了誰?”
眼前浮現出四個血字,歪歪扭扭,好像小學生的信筆塗鴉——
【北澤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