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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3

2022-09-21 作者:明開夜合

 #3

 和程一水再次相見是在南京。

 實習結束,我給自己留了一週的時間享受假期。

 清嘉也從北京回到蘇州。

 離得這樣近,清嘉就說想來南京玩幾天。我後來才知道清嘉在北京遇到她的“crush”。她和人ons,說好互相不再打擾,但她放不下,反覆在深夜給那個男人發一些曖-昧模稜的訊息,對方的回應總是不冷不熱。

 那男人這幾天正要來南京出差,清嘉是為見他。

 這件事我至今覺得不可思議。清嘉那樣清高而驕矜的一個人,居然會陷入速食而廉價的一夜-情。未免太像一種物極必反。

 我沒想到同行的還有程一水。

 程一水正巧有深度考察先鋒書店的打算,聽說清嘉要來南京,便提議自駕。

 清嘉有備而來,當然不希望有另外的人同行,且這人還是她的父親。但她沒有合理的理由拒絕這個提議,全程怏怏不樂。

 因為是早上臨時做的決定,程一水為自己貿然的叨擾而道歉,並事先宣告他有自己的行程安排,不會打擾我們年輕人。

 但我堅持要請他們吃飯。

 江蘇路的民國紅公館,我沒搶到買單的機會。程一水說我是小孩子,哪裡有小孩子買單的道理。

 吃完以後程一水順便在頤和路附近逛了逛,拿一臺索尼微單給老建築拍照。

 清嘉拉著我在一旁聊天,我卻頻頻看向程一水。

 他觀察那些建築像在觀察他的情人,專注而溫柔。

 第二天,清嘉請我幫忙打掩護。謊稱跟我去雞鳴寺,實則是去跟那個男人約會。

 清嘉到晚上都沒回和程一水一起下榻的酒店。

 她告訴程一水,她跟我一起在1912喝酒,到時候會直接去我家裡留宿。

 她發微信請我不要戳穿她。

 我沒想到程一水直接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正宅在家裡打遊戲,家裡安靜得無論如何不像個夜店。

 準備編一個諸如自己正在洗手間裡這樣的謊言時,程一水直截了當地說:“清嘉沒跟你在一起吧?”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程一水的語氣並非疑問,更接近陳述句。

 對他撒謊讓我覺得羞愧。

 程一水聲音裡帶著慚怍而溫柔的笑意,“抱歉了周豫,清嘉從小這樣,說謊時總會將別人也牽連進來。我沒別的意思,就想確定她是不是安全。我不會出賣你。”

 我只能說:“……清嘉已經是成年人了。”

 程一水何其聰明。

 第二天,清嘉繼續跟那個男人廝混。

 她將我和程一水拉了一個群,在群裡對程一水說:今天我跟周豫去中山陵玩。

 我生平第一次這麼為別人感到尷尬。

 清嘉不知道,她拙劣謊言在程一水那兒就是皇帝的新衣。

 程一水沒有揭穿,在群裡回覆清嘉:你們好好玩。晚飯一起吃嗎?

 清嘉:跟您吃不到一塊兒去。

 程一水單獨給我發微信,依然是為清嘉逼我說謊而道歉。

 我回復他沒事,順便問他,昨天去過先鋒書店了嗎?

 程一水說去過了。

 我真是臨時起意,但不否認自己隱約渴望想要跟程一水單獨相處。

 我問程一水:南京大學裡面有個永珍書店,程叔叔您去過嗎?那兒也有意思,說不定可以給您提供靈感。

 沒給程一水多思考的時間,我又發一條:那兒不好找。願意的話,我帶您去逛逛。

 “程叔叔”、“您”這樣的稱呼,不會讓程一水誤會我的熱情。

 他可能不知道,我性格這麼爛的人,如果不是有所圖,怎麼可能有這“尊老愛幼”的閒心去招待朋友的父親。

 程一水開車來接我。

 就是那天,我隱約窺得他那個秘密的一角。

 我拉開車門將上車時,程一水叫我稍等,緊跟著將副駕駛座上的東西拿起來放到了後座上。

 那是他的外套,還有被外套壓著的一隻資料袋。

 匆匆一眼,我瞥見那袋子上印著鼓樓醫院的logo。

 那時候我恍然明白了,這父女兩人都是騙子。

 清嘉不是來找我玩的,程一水也不是去考察先鋒書店的。

 我佯裝不知地上了車。

 ·

 高朗想插話,我知道他要問甚麼,我說,“後面會告訴你。別急。”

 ·

 在小粉橋路商廈後方的停車場裡停了車,我帶著程一水自漢口路穿過半個校園去找永珍書坊。

 其實車停在北京西路附近更近。

 我是故意。

 那書店面積不大,很多自習的南大學生。

 程一水真像是來考察的,在書店裡每走到一個角落,就會停下來認真打量和拍照。

 等他“考察”完,我們去前臺點了兩杯冷飲,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

 那個下午,我在聽程一水講“解構主義”。

 我對建築一竅不通,在和他碰面之前,我臨時百度了一下著名的建築師,並只記住了扎哈·哈迪德這個名字。

 程一水卻願意傳道受業解惑。

 他耐心而娓娓道來,從馬列維奇的至上主義開始講起。

 我頻頻點頭,並適時插話,營造我對話題很感興趣的假象。

 我其實全程只在關注他清峻的眉目,他敲擊玉石一樣悅耳的音色,他說話時偶爾揮動的手,他骨骼嶙峋的手腕,他說到自己熱愛的領域時,那微微放光的眼睛。

 ·

 高朗聽到這裡吸了一口氣,很艱難地說:“他大你那麼多歲……”

 “你是不是想說我厄勒克特拉情結?”

 高朗不說話,但表情出賣了他。

 我笑說:“我猜到你會這麼說,大家都會這麼說。拜託,我談過戀愛。或許你不信,我談過正常的戀愛。”

 “……跟我不算正常?”

 “我決定了今天不會對你說任何一句謊。我們當然算正常,但是抱歉……我沒有那麼愛你。”

 高朗微微抿了一下唇。

 “你在意嗎?”我笑看著高朗,“你也沒那麼愛我。”

 高朗不說話。

 “關於厄勒克特拉情結,我跟程一水也討論過,我後面再講。”

 ·

 讓我們回到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

 程一水和我聊了很多。

 他理應不缺訴說的物件,他是業內大拿,願意的話,甚至會有人出錢來聽他說話。

 我只能解釋為,清嘉對他從事的事業不感興趣,他將我當做了清嘉缺席的替代。

 而這恐怕他自己都沒察覺。

 一直聊到傍晚,程一水看手錶時,似乎才恍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那麼久。

 他請我吃晚飯,我不做推辭就答應。

 我帶他去南師大附近一家小酒館,很隱蔽,單跟著導航不一定能找得到。

 我點了酒,他一口沒喝,只喝蘇打水。

 他問我,為甚麼不考南京大學。

 我說,因為南京遍地都是我的前男友,待不下去 。

 程一水顯然當我在開玩笑,笑一笑沒做評價。

 我們吃得很慢,我不知不覺喝了過量的酒。

 延續下午的話題,我開始聽他講述他的從業經歷,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微信頭像,是他參與負責設計的第一座建築。

 “在哪裡?”

 “美國佩爾斯頓。密歇根湖附近的一座小城市。”

 快吃完飯,程一水問我要不要加一樣甜點。

 他要來選單,翻到一頁,指著某一格圖片裡兔子形狀的乳酪布丁,問我要不要吃。

 我笑說:“小孩子才吃這麼幼稚的。”

 他說:“你難道不是?”

 我拿勺子舀著布丁的時候,對程一水說,我十三四的時候,父母就沒把我當小孩了。

 他們堂而皇之地吵架,拿最骯髒最惡毒的字眼辱罵對方,毫不避諱地將各自的姘頭帶回家裡,做-愛都不知道關一下門。

 或許因為我這樣直白地說出這個詞,程一水愣了一下。

 我或許是喝醉了,或許吧,晃晃蕩蕩的感覺,像在做夢。

 我繼續對他說,我試圖用考零分、打架、自殘的方式,奪回他們的注意力,但是沒有用。

 我變得不愛回家,因為其他地方可以給我溫暖。

 “甚麼地方?”

 交淺言深了,我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不想讓程一水把我定位為清嘉的替補,我和清嘉完全不一樣。

 我笑說:“男人的懷裡。”

 程一水擰緊眉頭。

 他一定覺得我糟糕透了。

 我牙齒輕咬著勺子,一個勁的笑。我喝醉了就會笑,朋友都說我笑起來很嚇人。

 我說,“很多很多,好的壞的。其實他們都對我不賴,我沒吃過虧。”

 只是很厭煩。

 好像是打折買的成打的T恤,只有花色的微妙不同。T恤就是T恤,天一冷就不大禦寒了。

 ·

 高朗說,“……我也是T恤。”

 我笑笑。

 ·

 程一水說:“周豫,你喝醉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是的。好像是的。”我乖乖地站起身。

 我酒品不那麼差,不會否認自己喝醉。但那天是真的還沒到那個程度,因為直到今天我都能將那天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

 ——讓你失望了,沒有甚麼值得說道的細節了。

 我故意搞砸程一水對我的印象,這像是我的一種免責宣告。

 我以前談戀愛都這樣,我要讓那些男孩、男人提前知道,我就是一個爛人,不要對我抱有期待。

 對程一水也是,不過是另外一種免責宣告:我和清嘉那種等到二十歲才開始叛逆的大小姐不一樣,我就是這樣一個正在潰爛的人。程一水,你最好不要同情我,不然我會賴上你。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們沒再交談。

 我想程一水可能後悔今天跟我出來,惹上一個沒頭沒尾的酒瘋子。

 直到到了我家樓下。

 我將要下車,程一水喊住我。

 他對我說:“周豫,別否定自己。那麼努力想要獲得一個實習機會的人,是在好好生活的人。你是個好孩子。成長的過程總是有點糟,長大就好了。”

 我動作停住了。

 過量的酒變成了淚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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