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夢信徒
文/明開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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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高朗坐在學校附近一家賓館的床上。
是大家普遍認知中的那種賓館,狹窄,潮溼,只有暗窗,多半也不怎麼幹淨,唯一的優點是便宜。情侶大半夜跑過來入住,總以面無表情掩飾自己的尷尬。
隔音也差,有時碰到個豪放的,能叫得整棟樓都聽見。
和高朗面對面聊這件事,在我預期之內,因為外人眼裡,那就是一樁醜聞。
但我沒想到,高朗比我還緊張,我遞給他的冰水,他捏在手裡始終沒開啟。他垂著頭,在他臉上我能看出一些慚愧的神色,可能為他覺得自己也是個不能免俗的俗人吧。
就這一點而言,高朗確實是個好人。
我坐在床頭的那一端,點燃一支菸,把火機和煙盒扔在床頭櫃上,問高朗:“你想讓我從哪一段開始講起?”
高朗說:“我不知道。”
我說:“那我想到哪兒說哪兒吧。”
畢竟有些事,我自己都不大記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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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一水認識的第二年,我說想去日本玩,請了幾天假,連同五一假期,湊成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長假。
我和程一水不是一天出發的,我先在登別玩了一天,第二天跟他在洞爺湖匯合。
那天下午,收到程一水的訊息,告訴我他已經到了。
顛簸兩小時車程,在洞爺湖的酒店,跟程一水接上頭。
我說:“好冷,低估了北海道的天氣,沒帶厚衣服。”
程一水笑說,下午可以去買。
看他的行李箱還攤在地上沒收拾,我說想問他借一件衣服,並且自顧自地從那裡面扯出一件毛衣開衫穿上。大了太多,衣袖折兩折也還籠著手。
程一水就坐在床沿上看著我,有點兒任由我瞎胡鬧的意思。
我走過去,擠開他的膝蓋,站在他兩腿之間,低頭問他:“我可以親你嗎?”
程一水笑一笑,伸手拍拍我的後背,“不是說要坐船嗎?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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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是海枯竭的眼淚。
為了給水鳥拍照——不知道那是甚麼品種,看起來像是海鷗,但我的認知裡,海鷗應該只在海上出現——我站在船頭的風裡,一邊舉著相機,一邊將麵包屑撒在船舷上,引成群的鳥過來啄食。
程一水身體不好,怕吹了風感冒,一直坐在船艙裡。
有時候回頭,透過那扇模糊的玻璃門,看見他也正看著我。
我撒完最後一把麵包屑,回到船艙,在程一水身邊坐下,一邊誇張說著“好冷啊”,一邊抓住了他的手。
他手是溫熱的,只是一直沒有回應我。
就在我覺得這樣怪沒意思,將要抽回的時候,他卻突然發力。只攥住了我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是一個安撫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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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泡溫泉,程一水的體質禁不住,沒有跟我同行。
其實我也禁不住,下水不到十分鐘,心跳加速,胸悶而心慌,我沒有立即起來,固執泡在裡面,直到感覺到了一個再不起來就要猝死的臨界值。
回房間時,在溫泉池外的食肆買了一支甜筒。
程一水坐在房間的飄窗上,叫我看,外頭花火大會已經開始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
外頭可憐巴巴,稀稀拉拉的幾朵煙火,比預期中的差遠了。
我舔著甜筒,轉頭看著程一水,我說:“我可以親你嗎?”
程一水也看著我,沒有動。
我說,在影視作品裡,這是在等人來吻的暗示。
於是我就直接親上去了。
那種感覺非常詭異,心臟跳得很快,但分不清楚是不是泡溫泉的後遺症。
程一水的嘴唇是涼的。
哦,過了一下我才反應過來,是我的嘴唇是涼的。
酒店很大,分了洋室和和室。
“你想睡榻榻米嗎?”
程一水在刷牙,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都可以。”
我把棉被從櫃子裡拖出來,鋪在地上,兩床被子挨在一起,這是我的私心,因為睡榻榻米,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和他躺在一起。
程一水換上了酒店的浴衣,深藍色棉麻條紋。我躺在地上,鎖了手機,仰望他。
“我覺得還是淺色系的衣服更適合你。”
深色讓他太顯清癯了。
燈關上以後,我平躺望著天花板,程一水就躺在我右側,靜靜地呼吸。
我說,我跟你出來,就預設願意跟你做任何事情。
程一水只是笑一笑,手伸過來摸我的腦袋,說:“睡吧。”
我翻個身,緊挨著他的手臂躺下,伸手觸到他肩膀上硬硬的骨骼,我說:“我已經知道你的秘密了。”
程一水還是笑著,“那也不算秘密。”
“那你為甚麼要瞞著我呢?”
程一水一時沉默。
“……我誰不會瞞著,包括你,包括程清嘉。”
程一水嘆了聲氣,“你不必要讓自己陷入非議之中,畢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那你為甚麼要讓我親你呢?你不會覺得自己道貌岸然嗎?”
人痛苦的根源,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和明知可為而不為。
我確定的是,程一水其實屬於前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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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朗這時候艱難地問我:“那你們那天……”
“做了嗎?”我笑著替他補上他難以啟齒的話,“我可不可以問問你,你們男生,追問這種細節的動機是甚麼?是想死得明白一點,還是,其實你們也能從中獲得比較扭曲的愉悅感?”
高朗漲紅了臉。
其實,我以為高朗會問我,程一水不算秘密的秘密是甚麼。
他真的是不能免俗的人,我也不是。
他看中結果,我卻想把整個起承轉合的過程灌輸給他聽。
我不折磨他了,抽了口煙,繼續說:“沒有,整個北海道之行,都沒有。包括我們在札幌,經歷了一場不小不大的地震。可畢竟城市還沒傾覆不是麼,所以,沒我們的份。”
高朗最喜歡的演員是周潤發,當然看過他所有的電影,包括《傾城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