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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22-09-21 作者:可樂薑湯

 穆君桐心情很是複雜, 她沒想到自己混亂之中冒出的念頭竟然管用了。

 秦玦很高大,體型差異讓她抱著他的時候很是滑稽。他需要用力縮著肩膀,才能勉強窩到她懷裡。

 穆君桐聽到了他沉重的心跳聲, 不僅聽到, 隨著擁抱時間的拉長,她也感覺到了他很沉很快的心跳,帶動著她手臂也跟著震顫。

 他變得完全陌生了。穆君桐有些恍惚,曾經那個秦玦會有這麼強有力的心跳嗎?

 不會的。哪怕在生死邊緣徘徊,他也麻木如初,高傲、不可一世, 每時每刻都在算計人心, 何曾被人算計過?

 可他確實屈服了。穆君桐順手撫摸了一下他冰冰涼涼的髮絲,他縮得更用力了,好像想要回到十四歲那年的體型。

 穆君桐心不在焉地想著,她現在大抵明白了秦玦的弱點,那應該怎麼樣才能試探出他的底線呢?

 曾經是他時時刻刻都在算計她,現在身份一轉, 變成了她在算計他。不過她的那些算計都恨蹩腳, 明晃晃, 秦玦卻毫不在意。

 過了一會兒,穆君桐鬆開了手,這個敷衍的擁抱就此結束。但對於秦玦來說, 這分明就是一觸及離。

 他明明在命令她,她太不聽話了。

 他跪在榻邊,直勾勾地看著穆君桐。

 穆君桐神情很平靜, 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她談判般地道:“你說到做到, 放過他們。”

 秦玦剛剛陷入眩暈泥沼的頭腦瞬間變得清醒。

 她可真是夠利落的,一點多餘的時間都不願意留給他。他吐出一個字:“好。”

 穆君桐鬆了口氣。現在她沒有其他擔憂了,只剩下逃離秦玦身邊,儘快回到時空局這一個目標。只是經過了這麼多事,他還會掉以輕心放過自己嗎?

 穆君桐試探地道:“既然我們已經成親了,你能把腳環給我取下嗎?你明白的,我喜歡清淨,鈴鐺吵得我頭疼。”

 秦玦沉默地看著她。

 穆君桐很久沒有感受過他如此疏離的目光了。

 剛才那個儘量縮排她懷裡的秦玦不見了,他又變成了那個冷冽陰鷙的天子。他冷淡道:“你還是想離開我。”

 穆君桐想要否認,但她明白自己不是個撒謊的料子。在秦玦這種無比透徹疏離的目光下,她再怎麼努力說謊也會被他看穿。

 她只能無奈地別開頭,陳述一個事實:“你可以威脅我的事太多了,還擔心我會離開嗎?”

 這句話將秦玦說服了,他的傲慢深埋在骨子裡,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被碾碎的。他垂眸思索了一番,終於道:“好,既然我答應過你,那我就不會食言。”

 他從身上掏出一把精緻的金制長條,挪到榻尾,抬起穆君桐的腳。

 寒意迅速覆蓋到肌膚,她不自在地想要縮回。

 秦玦卻抓住她的腳踝,一挑,重重疊疊的浮誇腳環被解開。他握著腳環,搖晃了一下,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戴腳環跳舞會很有趣,你若是無聊,可以喚人來跳舞。”

 穆君桐發現他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地好說話,點點頭應下。

 相顧無言。

 秦玦還想再說點甚麼,又無話可說。既然沒甚麼說的了,便該起身離開了,夜已深,是時候休息了。

 但他假裝不明白,一動不動地坐在榻尾。對於一個剛剛開始感受人類情感的怪物來說,不能指望他有羞恥心。

 穆君桐察覺到了他的反常。她忽然想到了火船祭祀那夜,自己揹著秦玦在岸邊荒林行走時,他同樣反常的表現。

 窗外雪風呼嘯,將這個夜晚襯托得格外孤悽。

 火爐裡的木柴燃燒發出噼啪響動,穆君桐想到了那夜借宿的破敗木屋,當時的她對奄奄一息的秦玦沒有軟下心,現在的她更不會。

 她清醒地意識到,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他不是擔心自己會離開嗎,那她就儘量演出安定下來的模樣給他看。

 這個念頭閃過,穆君桐感到一陣荒謬的好笑。當初是秦玦演她,現在換成了她來裝模作樣,秦玦倒算是手把手教會她如何虛與委蛇了。

 她忽然開口道:“成親了都是要見雙親的,你會帶我去見見他們嗎?”他不是張口閉口“尋常夫妻”嗎,那她就順著他的心意行事。

 秦玦愣了一下,她的語氣古怪,但他沒有細想。

 他被這種薰陶陶的感覺撞暈,一時半會兒沒有回答。

 穆君桐踢了踢他,他才反應過來:“好,去見他們。”他倉皇地站起來,有點焦慮地踱了幾步,“可是見不到親母了,她自焚而亡,我沒為她收拾屍骸,歸於火焰是郢巫最好的歸宿。”

 穆君桐無語地抽了抽嘴角,她難道會計較這個嗎,解釋這麼多做甚麼。她道:“我明白。說起來我們也算是見過她了。”當時她自作主張買了紙錢,秦玦同她一起去城外燒給了他的母親,還說算是給他母親立了孤墳。

 秦玦也想到了這件事,他翹起了嘴角,重新做到軟榻邊緣:“我就說,我們合該成為夫妻。”

 這話穆君桐沒法接。

 秦玦也不管她甚麼反應,重新站起來,手裡握著的金環叮啷響個不停:“去見他,去讓他看看。”讓親父看看,他才不像秦家人那般,世世代代受孤苦詛咒,死前死後都是幽魂。他有了血肉。

 穆君桐本來想的是秦玦會準備一番,哪怕是明日再去呢,沒想到他竟然想冒著這大雪準備出門。

 秦玦為這個提議感到了無比亢奮,甚至比當年親手弒父時還要亢奮。

 穆君桐不情不願地打算站起來,秦玦卻已經等不及了,走過來將她打橫抱起,興沖沖地往外大步邁去。

 他剛走出殿外,就有宮人匆忙為他披上大氅。

 秦玦一扯,蓋到了穆君桐身上。

 有人撐傘跟在他身後,深更半夜的,這位喜怒無常的天子是要去哪兒。

 很快他們便得到了答案,秦玦抱著穆君桐走到了上早朝的宮殿。大雪將雕飾蓋住,寒氣刺骨,四周沒有活氣,宮殿與世隔離,石階彷彿走不到頭。

 此處夜間並無燭火,秦玦一來,又惹得眾人匆匆忙忙點亮了殿內所有的燈火。

 冷風鑽入內殿,秦玦手上的金環不停響動。

 他饒有興致道:“親母,你也來了嗎?”

 他的話語讓穆君桐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望向四周搖搖晃晃的燭火。

 秦玦卻不覺得陰森,反而有些興奮,他轉身,對穆君桐道:“來吧,讓他來看看你。”

 穆君桐遲疑地跟著他往前走,空蕩的大殿內,鈴響不斷迴盪,她隨著秦玦一步一步邁向最高的王座。

 他頓住步伐,垂眸,對著王座下的磚石語氣森冷地道:“現在你見到他了。”他牽起穆君桐的手腕,黑魆魆的雙眸映照著搖晃的燈火,“你想要踩一遍他的屍骨嗎?”

 穆君桐表情一僵。她以為這會是打消秦玦疑慮,展現親暱的好時機,萬萬沒想到會面臨如今這般詭異的場景。

 她禮貌拒絕:“不必了。”

 秦玦頓時感覺興致缺缺,他坐到王座上,搖晃著手裡的鈴鐺,放到王座一旁,笑道:“這就算是見了父母雙親了吧。”

 他的反應倒是挺高興的,只是和穆君桐想象的很有差距。秦玦現在更像是把媳婦兒拉到死去的爹面前炫耀諷刺,有種復仇的亢奮感。

 他朝穆君桐伸出手:“你想來這兒看看嗎?”

 穆君桐一愣。她沒想到秦玦會發出這種邀請。

 宮殿修築於高臺之上,殿外石階長長延伸,將冷寂的宮殿襯得像一座通天孤牢。只是站在王座旁邊往外看,就能看到王城的燈火,空曠遼闊,大權在握,卻又高處不勝寒。

 他一直目空一世,不敬鬼神,不屑王權。在他看來,王座似乎只是個極好的觀景臺,想要她坐上去瞧瞧。

 穆君桐有些意動,朝王座走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拉,她便坐到了他身上。

 王座很大,完全可以並排坐,不過那樣好像很奇怪。

 穆君桐感覺腳底傳來一陣寒涼,忽然想起秦玦生父屍骨還在下面埋著呢,下意識抬高腳,這個姿勢讓她往秦玦懷裡窩了一點,他滿意地收緊了手臂。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慢慢地,燈火被掩蓋,視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王城像一座荒蕪已久的孤城,連飄蕩的幽魂也沒有。

 雪風送進來,發出奇怪的哭嚎聲。

 秦玦用下巴抵住她的額頭,慢悠悠地道:“他們都說這王座受了詛咒,坐上來的人都會變成慘死的瘋子。”

 穆君桐被他話裡的寒意激出了雞皮疙瘩,不安地動了一下。她在內心無語道,那你把我拉上來做甚麼。

 她將視線收回,餘光卻瞟到了王座扶手內側很突兀的黑。這抹黑的光澤太熟悉了,時空局製造的儀器都是採用同一材質的。

 穆君桐心裡一緊,瞳孔放大,燈火昏暗,她還是看清了王座上附著的物件——是她的偵測儀。

 偵測儀能夠很好地吸附金屬,但她萬萬沒想到,秦玦居然將它吸在了王座上。

 對於秦玦來說,偵測儀是他最熟悉的儀器,也是最能代表她的物件。這個想法從腦中閃過,穆君桐感到有些古怪的不適應,她再次挪動了一下身子。

 秦玦忽然道:“你心跳為甚麼變快了?”

 穆君桐一個激靈,立刻將眼神收回來,不知道秦玦發現自己在看偵測儀沒有,她儘量平復心跳:“我是覺得……坐在這裡往外看,真是高處不勝寒。”

 秦玦“哦”了一聲:“是嗎?”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這不是高處,我們都是低賤的生靈。”今夜他感到無比愉悅鮮活,他認為自己會“愛”人了,還帶著所愛之人見了父母,這讓他很是放鬆,像吸食了大量草藥終於可以沉眠的平靜。

 他懶洋洋地說:“偌大的王城裡,瘋癲暴戾的人渴望死,溫柔脆弱的人也同樣。金碧輝煌的城牆裡,每一個人的內裡都是腐朽腐爛的。”他抱著穆君桐,胸腔貼著她的背,她能感覺到他心臟劇烈的跳動,帶動著她背部跟著震顫。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幾乎快要淹沒在呼嘯風雪聲中,“王城外也是這樣,麻木空心的胸腔,掏出心肺來,會流出黑色的血。”

 不知道這些年秦玦經歷了甚麼,他好像更痛苦,也更清醒了。曾經城樓上漠視生命的小暴君被她殺死,如今的他渴望生,也渴望一場更加劇烈的傾覆。

 穆君桐回頭看他,這個姿勢很不方便,她只能側半個頭,秦玦卻抬手撫她的頭,不讓她看自己。

 “這些年,我很努力讓這些人活下來。”他的聲音被風聲掩蓋,有些悶,“因為想讓你醒來能看見。”

 穆君桐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她感覺大風和暴雪在這一刻捲入了她的身體裡。

 冷風過境,一片悽惘。

 秦玦如此渴望崩塌,卻因為穆君桐而強撐著,讓生者儘量活下來——即使他根本不明白,麻木的空蕩蕩的人為甚麼要活下來。

 她拿下他的手,艱難地換了個方向,面對面地坐在他懷裡。

 她的手輕輕落到他的胸腔上:“其實,也可以填滿。”

 他迷茫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中,他眉眼透著不自知的虔誠祈盼,悽清至極。

 她心臟劇烈跳動著,湊近,貼了貼他的唇角。

 他放在王座上的手立刻抱緊了她的腰。

 殿外狂風暴雪,殿內燈火晦暗。他們在王座上擁吻。

 穆君桐的手悄悄摸到了偵測儀。

 叮叮噹噹——

 殿內明明無風,王座上的鈴鐺卻響個不停,好像是被秦玦踩在腳下的屍骨在嘲笑沉溺於溫柔中的他——騙子,她是個騙子。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今天限電了一天,下午才來電,只來得及更新一章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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