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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2022-09-21 作者:可樂薑湯

 穆君桐愣愣地看著秦玦, 她感到了莫大的荒謬,想要笑,卻又笑不出來。

 秦玦不敢靠近, 遠遠地看著她, 懇求她能賜予他肯定,以讓他從沼澤般的困境中得以解脫。

 她終於從荒謬中緩過神,哂笑著搖了搖頭。

 “不,你連甚麼是愛都不明白。”她看著滾落在地的杯盞和滿地的血圖騰,感到可笑至極。

 秦玦沉默了。他一貫高傲,無法接受如此蠢笨的自己。

 他感到了惶恐, 也就感到了痛苦。

 他認為自己此時此刻應該憤怒, 可是他卻感覺胸腔空空的,不斷漏風,把他的一腔怒氣吹滅了。

 他的聲線有些忐忑:“那你愛衡元嗎?”

 穆君桐更感覺可笑了。連她為甚麼願意護著衡元都不明白,生拉硬扯地安上愛的名頭,連這份基礎的感情都不明白,怎麼能明白愛是甚麼, 怎麼能夠說他愛她呢?

 這是愛嗎, 這明明就是超乎尋常的佔有慾。

 她很想點頭挑釁他, 讓他感到盛怒。但此時此刻她卻感覺十分無力,混雜氣息帶來的眩暈讓她不想多費口舌,所以她只是冷漠地看著秦玦, 並不回答。

 這份沉默讓秦玦感到無比焦躁不安,他需要狠狠捏緊拳頭才能讓自己不受干擾。

 “為何不回答?”他問。

 穆君桐垂頭:“你真的需要答案嗎?”

 秦玦怔怔,不, 他並不需要。

 他沒有退怯過, 他的傲骨不需要他低頭垂憐。他深吸幾口氣, 重新恢復鎮定,彷彿之前的崩塌與迷茫都沒有存在過,即使胸腔裡的黑洞與深淵不斷叫囂著,他也依舊不需要感到害怕。

 他道:“衡元、衡家,他們的命都捏在我手上,我可以輕而易舉賜死他們,還有那些宮女,那些輕而易舉就被調走的守衛。我要殺了他們。”

 穆君桐言辭鑿鑿說他不懂甚麼是愛,她錯了。

 秦玦從零碎的記憶力,掏出那些他不以為意的時刻,回憶著親母的“教導”。

 愛是惡鬼,專挑人弱點攻擊,祂會在你肩頭喃喃不休,會蠱惑人心,會讓你痛苦作嘔……是詛咒。所以他並不屑於愛一個人,他甚麼都可以做到,為甚麼要為一種陌生的情緒而屈服。

 他不斷地威脅著穆君桐:“我有多憤怒,他們就要嘗多百倍的痛苦。”他想要折磨她,想要回到純粹的恨意,這樣才能重新找回麻木的泰然。

 穆君桐看著他,眉頭漸漸蹙起。

 秦玦的威脅話語下意識頓住,但理智讓他繼續說下去,所以他又開始胡言亂語:“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孤有千種萬種折磨人的手段,只要——”

 狠話說到一般,穆君桐突然搖晃了一下,看樣子是支撐不住快要昏迷。

 秦玦就像被捏住嗓子的烏鴉,站在黑黢黢的角落裡,一動也不敢動。

 他眨眨眼,下意識感到不安,連忙跌撞地跑上去將她攬住。

 “穆君桐……”他小聲地呼喚她。

 穆君桐用力地蹙了蹙眉,似乎想要從他懷抱中掙扎出去。

 秦玦恍然,是藥草。剛才的威脅在這一瞬間立刻成了過眼雲煙,他甚麼都忘了,只記得穆君桐在城樓上失望的眼神。他害怕她睜眼,又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他將她打橫抱起,倉皇地逃離祭臺。

 寒風大作,呼嘯著嗚嗚哭訴。秦玦表情怔松,疾步走下長長的石階,大氅被風掀起,在黑夜中如扭曲的暗影,他讓穆君桐窩在自己懷裡,一扯大氅,抖開,蓋到她身上。

 祭天台四周沒人,空曠至極,偶爾有卜尹的吟唱從遠方飄來。

 黑暗中漸漸閃現點點亮色,秦玦愣愣地抬頭,發現開始下雪了。

 這些年來,一下雪他就感到血液冰寒,彷彿重回當初晚到一步的噩夢,不斷將他凌遲。

 他將穆君桐抱得更緊了點,不斷安慰她:“沒事,沒事,雪很快就停了。”

 雪並沒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鵝毛大雪在空中席捲,不久就將他的烏髮染白,慢慢地,肩頭與懷裡蓋著的大氅也變成了雪白一片。腳踩在雪地上,咔吱咔吱作響。天地間彷彿只有二人,這種錯覺讓秦玦燥鬱的血脈漸漸平息下來。

 他的理智慢慢回籠,想到之前的爭執,他被雪花染白的睫毛輕輕戰慄。

 突如其來的大雪打得人措手不及,宮人忙碌收拾,忽然見到一個雪白雪白的人走近,定睛一看,竟是天子,嚇得連忙上前想要伺候。

 秦玦卻只是搖搖頭,自顧自地抱著穆君桐進了殿內。

 他將穆君桐放在軟榻上,拿走大氅,宮人很快在周圍放置暖爐,秦玦不敢看她,抱著大氅往一旁站著,直到身上的冷氣散乾淨了,才想起需要換一身衣裳。堆積在衣裳上的雪化了,早就把他打溼了。

 換好衣裳,他又悶悶地在殿門站了一會兒,看著窸窸窣窣落在地上的大雪,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他好像是打算去殺人的。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殿內就傳來微小的動靜——是她醒了。

 秦玦莫名感到後怕,若是穆君桐知道他剛才在想甚麼,一定會惱他的。

 他在外殿繞步,又想進去,又不想進去。彷彿裡面藏著甚麼洶湧猛獸,一進去就會吞掉他所有的傲骨與狂妄,剩下個痴呆的靈魂飄蕩。

 他又繞了個圈,一抬頭,正對著一面銅鏡。

 銅鏡裡的他五官歪七扭八,眼神古怪而陌生,完全認不出來是誰。

 秦玦湊近看了一眼,自己怎麼會有這種眼神?這真是荒謬至極,他可是秦玦,他是個瘋子,怎麼可以有這種神情呢。

 秦玦拉下嘴角,垮起臉,做出冷冽的表情。

 她所有的把柄都在他手上,他有甚麼好惶恐的。恨也好厭也罷,她終歸是不能離開自己的。

 這麼想著,他忡忡跳動的心臟總算是安分下來。

 秦玦邁步進入內殿,穆君桐聽到動靜,往這邊投來眼神。

 他的步伐瞬間僵住。

 她平靜地看他一眼,又把頭轉了回去。

 秦玦這才接著邁動步子,總算走到了她身邊。

 罵他也好,求他也好,怎麼一句話不說。這個反應超出秦玦的預料,他不知道怎麼樣才好。

 他猶豫著往榻邊坐下,她這麼厭惡自己,這下總會罵他了吧。一開口罵他,他就能找回怒氣,駁斥她、威脅她……

 他計劃得當,條理清晰。

 但穆君桐一點反應也沒有,就是閉著眼睛不說話。

 秦玦聽到了她的心跳和呼吸聲,沒有死,沒有昏迷,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感到焦躁,深吸一口氣:“你沒甚麼想對孤說的嗎?”

 穆君桐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

 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想說。

 他不甘心地威脅:“那我要殺了衡元。”

 “哦。”

 “……還有殷恆。”

 “哦。”

 秦玦百思不得其解,他對於人心的把控全是從觀察別人得來的,萬萬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試圖找到解釋,應該是她不在乎。就像秦玦不在乎別人的性命一樣,有人湊他面前說這些,他也只會平平淡淡的沒有反應。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安慰,腦中遍尋了一番,勉強挖出一個人影來:“那我殺了刁玉。”

 穆君桐氣得太陽穴跳了兩下。

 她無語地道:“她招你惹你了,你就要殺她?”

 秦玦手指顫抖了一下,刁玉是沒惹他,可他這不是在威脅穆君桐嗎……威脅人還要講清理道義嗎?做人好難。

 但他萬萬也不想回到曾經那種行屍走肉的虛無狀態,那時除了殺人與算計帶來的亢奮以外,只能感到憤怒。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好多不明白的情緒,雖然他感到痛苦與困惑,但總能理清楚的。

 “那我不殺她了。”他蹙起眉頭,答道。

 穆君桐一噎,覺得秦玦現在不僅瘋,腦子還壞掉了,她對他無話可說。

 不過衡元總歸是為了幫助她才拉著整個衡家涉險,她不能放任不管。只是不知道秦玦怎樣才能放過他們。

 今夜發生太多事,她腦子亂糟糟的,再加上草藥影響,一時捉不住重點。

 她忽然問:“我們這算是成親了嗎?”

 秦玦還在百般思考怎麼威脅恐嚇她,被這個問題突如其來地一砸,心頭散成一團破碎的雲,一會兒飄過嶽言山夫妻的恩愛畫面,一會兒飄過他強迫穆君桐喝下鮮血的畫面,一會兒又飄過穆君桐教習他親吻的畫面。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他卻回答得過於小心翼翼了:“嗯,我……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王后。”他垂在膝上的手掌收緊,“哦,但是還沒有進行婚禮。”

 她還想嗎?怕是沒有這個必要了。畢竟他們成親就是為了祭鬼神,她也絕非意願,秦玦深深明白這點。但當他說出“你是我的妻子”時,竟像是吸入了大量安眠草藥,短暫地感受到了目眩神迷。

 這不是甚麼好話,上一個王后,他的親母,可是恨死了她的夫君,日日夜夜都想殺了他。

 彷彿是一個延續不斷的詛咒,落到他這裡來,他也成了那個天怒人怨的暴君,有一位隨時想要取他性命的王后。不過秦玦仍然感覺到了心頭劃開了一絲甘甜,他有些貪念這種滋味,悄悄往穆君桐那邊挪了點。

 穆君桐在想事情,沒有發現,他便再挪了一點:“你想要婚禮嗎?”他微微抬起下巴,高傲地扔出一些籌碼,“威脅”道,“他們都會來觀禮,嶽言山,刁玉,方含章……”

 穆君桐朝他看來。

 他僵硬地說出後兩個名字:“衡元,殷恆。”他確實想要殺了他們,但要事在前,他們的性命便顯得無足輕重了。若是忙著婚禮,誰還有功夫多看他們兩眼。

 穆君桐不解,狐疑地問:“你是打算饒過他們了嗎?”

 當然不。秦玦想,這是他握在手上的籌碼。

 他沉默著,忽然見穆君桐輕嗤一聲,像是不想再說話了,他又忍不住道:“若是你求我——”

 話說到一半,她投來憎惡的眼神,很熟悉,和曾經一樣,每次她這樣看自己就代表動了殺心,發洩了憤怒後,便能和好如初。

 他無比想回到從前,卻又不想輕飄飄地饒過這些試圖從他身邊奪走穆君桐的人。

 正胡思亂想著,穆君桐開口了:“我求你,放過他們。”一句話的事情,不痛不癢,穆君桐完全放平了心態,開始擺爛。

 秦玦卻瞬間感到了後悔。她居然為了他們求他?!

 他驀地起身,燥鬱地踱了兩步:“你喜歡殷恆?他這麼醜陋,你居然喜歡他?!”

 他的質問讓穆君桐一臉莫名,怎麼就跳到了“喜歡”上了。

 “你知道甚麼是喜歡嗎?”

 秦玦理所當然:“我知道。花容月貌,見之歡喜。他那麼醜!你喜歡他!你怎麼可以喜歡他!”他恨恨地咬牙,踱步,看樣子氣得不行,“我要殺了他!”

 又發瘋了。

 穆君桐已經明白他對自己有著奇怪的佔有慾,卻不知道這份佔有慾能讓他失常到甚麼地步。

 所以看著秦玦面色森白,渾身陰鷙至極,她陡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在他快要衝出去殺人的時候,突然輕聲開口:“秦玦。”

 他詫異轉頭,憤怒還停留在臉上。

 她嘆了口氣:“過來,我想抱抱你。”

 他差點沒有站穩,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怎麼可能對自己這麼說話呢?但這是真實的,她為自己下過廚,還為自己磨過牙,這些親暱是存在過的,是可以復現的。

 他用蹩腳的謊言糊弄自己,眉眼閃過清晰的震顫,幾乎是僵硬地朝穆君桐靠了過去。

 軟榻太矮,他便跪在了地毯上。

 穆君桐抱住了他,他腦子嗡嗡作響,天崩地裂一般,讓他忘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胸腔的滿滿漲漲。

 他聽到了自己顫抖的聲線,可笑的妥協:“我命令你再多抱我一會兒,我就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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