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玦去讀書了。
這件事雖然是穆君桐一手推進的, 但她總覺得太過於順利了,心中始終縈繞著淡淡的不安。
時空局遲遲沒有與她聯絡,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當然, 她明白兩個時空存在著時空差, 那邊只過去了幾個小時,她不能指望監測得到飛速的進展。
秦玦簡單回家收拾了一下東西,就準備去書院住下了。老實說,他其實並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收拾,穆君桐覺得自己也不能太吝嗇,決定去街上給他買點紙筆。
秦玦對此沒有任何拒絕的意思, 他並不認為書院會缺這些東西, 但想到穆君桐要掏錢,他樂意奉陪。
兩人再一次去往熱鬧的集市。
對於這對年輕好看的“母子”,店家們都熱情地打招呼,眉眼裡全是試探八卦的蠢蠢欲動。
穆君桐並不在意,因為他倆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母子,而且她自認他倆之間沒有這些人想要探查的瑣碎八卦。
本來應該徑直去書坊巷的, 穆君桐卻繞了一段路, 在首飾鋪面前停留。
她的目光在櫃口展示的簪子上停留。古代的手藝人實在讓人敬佩, 小小一根簪子工藝繁複,饒是在現代看過不少珠寶的穆君桐也忍不住驚歎。
秦玦發現她上次也在這裡多停留了一會兒,挑眉問:“你想買?”
穆君桐趕忙收回目光, 往前走:“不買,哪有錢。”現在的錢還是她“死命鬼丈夫”給的,得省著用。也不知道去哪兒搞錢, 只能看局裡甚麼時候聯絡她, 能不能接濟一二。
秦玦不解:“那為甚麼一直看。”
兩分錢難倒英雄漢, 穆·冷麵無情刺客·君桐教育秦·未來大暴君·但現在沒錢·玦:“看看又不要錢。”
秦玦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他們在這條街停留的時間有點長,周圍打量的目光越來越多,還有人遮著嘴偷偷議論。穆君桐本以為是自己光看不買的行為惹來討論,但仔細看他們的目光多在她與秦玦之間流連,顯然實在議論他們倆。
他倆有甚麼好議論的,她挺直背優哉遊哉地從他們打量的目光中走過。
“……怎麼還是那身衣裳呀,破破爛爛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抬高音調。
她的步伐一僵。
回頭往秦玦身上一瞧,沒錯,還是那套她“偷”來的麻布衣裳,倒也算不上破爛,只是因為襯不上秦玦那張臉,而且他長高了以後,袖子和衣長都顯得有些短。
穆君桐終於弄明白了為甚麼大家總是用奇奇怪怪的眼光看著他們了,她自認為和這些人接觸不多,也沒甚麼八卦,沒想到在人家眼裡,已經鐵板釘釘地認為她是一個虐待繼子的狠心後孃了。
見她停下,用一言難盡的眼光打量自己,秦玦一臉疑惑,有些反感地蹙眉。
“做甚麼?”腦子裡又有甚麼奇奇怪怪的想法。
穆君桐嘆了口氣,面上有些滄桑:“做一個洗心革面的後孃。”
秦玦:?
她拉著秦玦,就近進了一家成衣鋪。
日後還要在這裡混呢,她不想隨便上個街都被別人用眼光指指點點。若是其餘的也就算了,居然覺得自己苛責秦玦,拜託,他這條命還是自己拽回來的好不好。
“給他挑一身衣裳吧。”她把秦玦往前一推,“不拘價錢。”
夠大方了吧?
秦玦回頭,再也掩蓋不住心頭的疑惑,用一種“你腦子沒事吧”的眼光看她:“你錢沒地方花了?”
別說穆君桐了,此時此刻,秦玦也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在船上那一下給撞壞了腦袋。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更加證實了平日穆君桐的“吝嗇後孃”角色。
給他花錢還這麼不配合。
她咬著牙根,低聲道:“你這身衣裳穿了多久了,都臭了,怎麼也得買身替換的吧。”
秦闋舒展眉頭,她嫌棄自己才合乎常理,看來腦子應當是沒撞壞。本來就不大好使,再撞壞了可怎麼辦啊。
“我當然有洗。”他解釋道,“不出門的時日就穿之前那身爛了的。”也算是替換。
這一開口又暴露出了兩個小細節:一、他自己洗衣裳,後孃全然不知。二、這身衣裳已經夠差的了,居然還有之前那身爛了的?
穆君桐感覺旁邊夥計的眉眼官司快把眼睛瞪抽搐了,無奈地對秦玦說:“你愛買不買。”
秦玦用古怪的神情打量著她,總覺得她舉止怪異,沒安好心。
老闆娘是時候出來解圍:“若是看不上成衣,去隔壁扯點布自己裁衣也行,更划算,尤其是少年人,個頭竄得快。”嘴上雖然是解圍,眼神一直在兩人身上瞟來瞟去,看樣子明明是想近距離觀察。
他們肆無忌憚的小眼神終於讓秦玦受不了了,他不是沒感覺到,只是不屑在意這些人的想法,如今都湊臉跟前了,他實在不想忍。
眼見著他眼神逐漸陰沉下來,目光在老闆娘脖頸上滑動,看上去很像是要把她脖子擰斷的模樣,穆君桐連忙出聲:“我不會裁衣,買成衣就好。”
不會裁衣?
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連店鋪門前瞧熱鬧的人也聽見了,越發感嘆她不慈。哪有女人不會裁衣的呢?不會裁衣,那會甚麼,苦力活嗎?
穆君桐若是能聽見他們的想法,一定會問,刺殺算苦力活嗎?
有生意不做是傻子,老闆娘也不再勸,給夥計使眼色,很快有人把秦玦往裡面領去。
“先挑幾套,試試大小合不合適。”
“行。”穆君桐揹著手在店裡晃了一圈,“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嗯……那個也拿下來試試吧。”
秦玦鬆散著眉眼,一幅無語的樣子,顧忌著有人在看,好歹沒有出言刺她。
衣裳挑完,往秦玦懷裡一塞:“穿上試試。”說完又添上一句,“穿上後記得出來給我看看。”
秦玦挺想翻臉,但不想讓人看笑話,只能陰沉著一張臉照做。
心裡不斷勸自己,沒事,也是讓她掏錢給自己買衣裳了,忍忍。
喝著夥計端上來的茶,穆君桐往屏風後面一坐,忽然有種夢迴現代電視劇裡霸總給女主買衣服的感覺。
把秦玦代入女主,穆君桐不厚道地笑了。
秦玦隨便拿了套看得順眼的衣裳換上,裁縫娘子彎著腰上前,為他捏緊腰線,估摸著需要收進去的布頭長度。
她身後跟著年歲不大的小徒弟,小徒弟是裁縫娘子的女兒,從小便在這裡長大,沒見過秦玦這麼好看的人,又聽到夥計們最近一直議論五尺巷裡搬來的貌美年輕寡婦,實在壓不住好奇,開口道:“你們搬來這麼些時日,可打算找份零工做?”
秦玦微微蹙眉,把眼神落在她身上。
輕飄飄的,連掀起眼皮的勁兒也沒用,眼尾斜飛,眸子黑黝黝的,看得人有些難堪。
總覺得他不屑與自己攀談似的,但小徒弟很快拋開這種念頭,鄉里鄉親的,成日裡不都是說些閒話嘛。
“聽說你後孃整日不是在院子裡不出門,就是出來大手一揮買好些物件,你們可是南邊兒來?”話裡話外就差問他們到底有多闊綽了。
秦玦把頭偏過來:“你想說甚麼?”
小徒弟抬頭看他,他生得真好看,一點兒也不像平頭百姓的樣子。
可是明明該心下羞澀,她卻感覺胸口有一陣寒意,一開口,結結巴巴的:“沒、沒說甚麼,我的意思是,鄉里鄉親的,她……她若是要找活計,我們可以幫忙。”
裁縫娘子不開口,但一直豎著耳朵聽,聽到這裡,也覺得是不是該讓自己的女兒閉嘴了,她在市井混了這麼些年,總有些辨別危險的直覺。
她直起身子,轉頭呵斥小徒弟:“就你話多。”
凝滯的氣氛被打破,可是秦玦的目光沒有收回,而是盯著小徒弟多看了一會兒,小徒弟身上寒意陣陣,連忙跟在孃親後面安靜幫忙。
秦玦不是喜歡在瑣事身上浪費功夫的人,見狀便收回目光,無趣地垂眸。
小徒弟性子驕縱,喜歡嚼舌根,平日裡都是別人哄著她說話,哪有遇到冷臉的時候。此時越想越委屈,又覺得一個只比自己小個兩三歲的少年,哪有甚麼危險不危險的,都是錯覺,等秦玦換上第二套衣裳出來的時候,她又開口了。
只是這次沒有對著秦玦,而是跟自己的孃親說:“……那她總不會一直獨身吧,她還這麼年輕。”
秦玦本欲繞過屏風的腳止住了。
裁縫娘子並未覺得這些事同女兒將不合適,畢竟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那可是寡婦,輕鬆自在,誰想再嫁人。你想想,不用三媒六聘娶回去,有哪個男人會不願意。”她叮囑道,“你日後成了親就知道了,最該防的,便是年輕貌美的寡婦。”
這些暗地裡的揣測真是汙人耳朵,但秦玦始終沒有邁開步子。
“你心心念念打鐵匠家的小兒子,卻不知道人家眼睛早就掛在那寡婦身上了。”裁縫娘子說著聲音越來也小,好像在感嘆,“長得好,年歲小,身強體壯的,若是我我也願意……”後面化成了嘟囔,小徒弟沒聽清,也沒追問。
但秦玦耳力好,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打鐵匠家的小兒子是個甚麼東西?準確的說,這些破事都是甚麼東西?
他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覺得好氣,穆君桐一個身手頂尖的刺客居然也陷在了這種不著四六的鄉野謠言裡。這就是她心心念唸的“找個地兒安定下來”嗎?
但他又忍不住思索她們的談話,那些尖酸的無趣的字眼他自是不提,就是忍不住想到裁縫娘子的最後一句……
穆君桐好像確實不在意婚姻一事,當時雖然說是計謀,但也說嫁人就嫁人了,提起冥婚的丈夫也沒有任何不適。
行事也頗為隨意,連方含章那麼明顯的意圖也看不出來,還覺得他是好人。
曾經宮裡有些放歸回鄉的嬤嬤,年歲不大,也是打算拿著積攢下來的錢幣,回家自在地活,估摸著和裁縫娘子的想法是差不離的吧。那穆君桐呢,刺客“養老”,會做些甚麼?
他這麼想著,走出屏風,屋外的人迅速閉上了嘴。
見他神色不愉,下意識不敢喘大氣,安分了不少。
穆君桐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秦玦就黑著臉出來了,隨便拿了一套衣裳:“就這件了。”
“欸?”她放下茶杯,“不是說好出來給我看看嗎,你怎麼自己挑下了。”她還打算學著霸總那樣讓秦玦轉個圈圈,然後裝x地撐著下巴搖頭,讓他回去繼續換呢。
秦玦乜她一眼,那眼神很明顯——他是會陪她玩鬧的人嗎?
好吧,穆君桐聳聳肩:“那就這套了。”
兩人結賬出門,秦玦始終頂著一頭烏雲,周身陰鬱地快要滴出水來了。
難道是裡面發生了甚麼不愉快的事?不對,居然有人能讓秦玦不愉快?
穆君桐幸災樂禍,忍住沒有笑出聲,故作關心地問:“你這是怎麼了?”
她這個人實在不會裝模作樣,秦玦一眼就看破她心中所想,嗤笑了一聲:“你知道那些人怎麼說你的嗎?”本來不想同她講,但被嘲弄的是她,不是自己,他有甚麼好遮掩的,就是要說出來讓她不痛快。
穆君桐怔了徵:“關我甚麼事?”他黑著臉像誰捅了他一刀似的,難道不應該是惹的秦玦嗎?
秦玦的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年輕”“貌美”,甚麼亂七八糟的,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後孃,哪來的“寡婦”?
他將神情恢復正常,面無表情地說:“他們說有人覬覦你……這個寡婦。”
穆君桐正豎起耳朵聽呢,本以為是那些人發現了甚麼端倪,還在暗自感慨群眾的目光是雪亮的,沒想到居然是這個。她傻眼了:“啊?”
看她傻傻呆呆的,秦玦心情好了不少,放慢腳步:“還說打鐵匠家的小兒子眼睛都掛在你身上了。”他不是多話的人,今天卻跟哪兒根筋搭錯了一般,學那長舌婦作態,“他長得好,年歲小,身強體壯的……”
穆君桐被這開放的民風震撼了。
她一邊腦子還沒轉過彎兒來,一邊又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教育秦玦一下不要偷聽八卦。
等聽到秦玦後面學著別人語氣的話,更是一臉呆愣。
啊……?
穆君桐的思緒不由得被帶跑偏,她一直疲於在任務中周旋,幾乎沒有正常人的生活,雖說這次傳輸出錯沾惹了個大麻煩,但不得不說,竟讓她有些喘息休息的機會,尤其是現在安定下來以後,時常有被悠閒漫長的日子感染,頗為愜意,都快忘了自己的任務了。
如果秦玦安安分分的,好好上學,自己整日閒著沒事兒幹,難道真的應該考慮一下個人問題了?打鐵匠家的小兒子,長得好,年歲小,身強體壯的,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黑皮小狼狗?
穆君桐的思路跟踩了香蕉皮似的,一眨眼就溜到了無邊無際的遠方。
秦玦半天等不到她的回話,一回頭,見她一幅思索的模樣,停住腳步:“你就沒有甚麼想要說的嗎?”比如說按照她不愛過腦的性子,決定直接去把這些人揍一頓;或是稍微過一下腦子,說自己又不是尋常百姓,還得看著他呢,哪兒會管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穆君桐回神,見秦玦一臉嚴肅地盯著自己,腦子裡還是那句“長得好,年歲小,身強體壯”……
“所以是長得甚麼樣子,有多身強體壯?”她脫口而出。
秦玦愣住了。
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他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黑過,咬牙切齒地道:“你居然在認真考慮此事?”
他看上去氣得厲害,頭頂都快冒煙了,乾脆利落地轉身,不想再多看穆君桐一眼。
穆君桐一頭霧水。呃,到底發生了甚麼?
還有,鐵匠鋪在哪兒……
不對,這不是重點,她趕緊追上秦玦,以防他在氣頭上隨便殺幾個人洩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