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 在兩人相處的過程中,穆君桐一直沒有感受到來自年齡的優勢,有時候總覺得秦玦在鄙視自己的智商。
直到現在, 她終於感受到了秦玦身上的幼稚。
秦玦被她莫名其妙噴了一褲子水, 表情幾乎快要崩裂。
而穆君桐非但沒有立刻彌補,反而是看著他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越笑越起勁兒,笑得秦玦從緊繃到震驚,再從震驚到麻木。
“秦玦,你……”穆君桐還端著茶杯, 又默默地品了一口, 感嘆道,“你不會是扮母子扮上癮了吧,怎麼能問出這種話?”
想著秦玦的語氣,她戲謔道:“放心吧乖兒咂,孃親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你永遠是孃親心頭最珍貴的寶。”
秦玦麻木的表情漸漸變成不可思議, 他有一肚子話想反駁, 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能用一種“沒救了”的表情看著捧腹大笑的穆君桐:“你……瘋了嗎?”
怎麼能說出這種話的?怎麼想到這方面的?為甚麼會這麼想,他完全理解不了。
穆君桐收住笑,用手指抵住下巴:“你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秦玦沉默地看著她, 欲言又止,最後頂著一張不耐煩的臭臉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想要嫁人, 文書會經由官府, 一切都會露餡的。”
“是嗎?”穆君桐一幅哄小孩的語氣道, “這不是甚麼大問題,文書不遞到官府去也行,反正我不在意這個,就當無媒苟合了。”
秦玦皺著眉,認真地打量穆君桐的神情,以確定她到底是在說瘋話還是腦子壞了真做此打算。
他認真的神情落到穆君桐眼裡,她本來覺得不太合適,但沒忍住,再次哈哈笑了起來,笑得秦玦一臉莫名。
穆君桐的反應太過於奇怪,秦玦完全沒有預料到,以至於他在此時此刻竟然有點懷疑人生。
“放心吧,我不會輕易嫁人的,怎麼也得把你養大以後才對吧?”穆君桐道,“我們母子相依為命,我可捨不得我的好兒砸。”
好了,確定了,她確實是瘋了。
秦玦神情一垮,儘量做出面無表情的姿態來,可他緊咬的牙根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他站起來,顧不得身上的茶水,非常無情地轉身:“我要回去了。”
穆君桐連忙追上:“等等我啊,乖——”
秦玦猛地加快腳步,跟躲瘟神一樣,著急忙慌地逃離。
……
閒散的日子一晃而過,秦玦好幾日都在躲著穆君桐,直到和方含章約定的日子到了,他才終於肯正面與穆君桐對話。
可能是害怕穆君桐再次失心瘋,他的語氣十分無波無瀾,不給她任何說胡話的機會:“時辰差不多了,我要出發了。”
穆君桐從屋裡探出頭來:“等等,我送你。”
秦玦眉頭重重一跳:“你送我做甚麼,我又不是稚童。”當時穆君桐“救”他的時候,問過他年齡,他猶豫了一番還是往小報了一歲,以期望她能多點憐憫之心,現在看來莫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穆君桐當然不可能放秦玦一個人行事,雖然這幾日扮演母子家家酒過得很是輕鬆,但她也沒忘了自己的任務,必須時刻觀察秦玦的一舉一動,考察一番他即將去到的環境,以免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心裡怎麼想的是一回事,嘴上怎麼說的又是一回事。
她追出來:“總得去看看是甚麼樣的,滿不滿意,合不合適,還有若是被選上了,你的師兄師弟是甚麼性子。”說道這裡,她一頓,“不過人家也可能看不上你,若是落選了,也沒事兒,還有那麼多書院可供選擇呢。”
主要是方含章這個人憨憨傻傻的,又精通醫術,一看就是善心的好人,估計家風如此,他的外翁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吧?說不定秦玦入了他的門下,從此洗心革面,決定不要做一個徹底的壞人了呢。
秦玦本來對於拜師這件事沒有任何看法,但穆君桐在旁邊絮絮叨叨的,他還是沒忍住,打斷她:“我若是想進,怎麼會落選?”
嘖嘖嘖。穆君桐感覺自己摸到了和他相處的正確方式,嗯嗯啊啊兩句,一幅不和小孩計較的模樣:“是呢是呢,你最厲害了。”
秦玦:……
他的面部肌肉就沒有這麼勞累過,要很努力才能維持住面無表情的樣子。他又是無語又是疑惑,乜了穆君桐一眼,幽幽地嘆了口氣:“隨你便吧。”
穆君桐又差點笑出了聲。
接下來無論她再怎麼說話,秦玦都不理她了。
穆君桐無奈,只好閉嘴。
兩人趕路乘車,幾個時辰後才到達約定的地方,不是甚麼假山流水的亭臺樓閣,而是城外一處偏僻的山莊,靜下心來細聽還能聽到遠處高山上的寺廟鐘聲。
既然是方含章引薦的,自然是要在門口等著他們,一見到穆君桐,立刻就迎了上來。
也沒有必要寒暄,很快就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將秦玦引走。
穆君桐四處張望,總覺得這裡不像是甚麼書院。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方含章道:“此處只是外翁暫且停留歇腳的山莊,平日裡他不是和弟子隱居山林,就是同他們四處周遊,不會像尋常書院那樣辦學。”
“啊?”穆君桐感覺這和自己想象的有點差別,擔心地問,“那他會走得很遠嗎?”她千辛萬苦把秦玦拐到了這裡來,就是看這裡離鎬京和郢國極遠,一個人就算是才智非常,也得有合適的環境才能發揮。若是秦玦要跟著他們周遊列國,穆君桐肯定是不會放她走的。
見她面上顯露出遲疑,方含章抿了抿嘴,儘量不讓嫌棄從語氣裡露出來:“他總歸是個少年,能夠自己做主,你就不要太過擔憂了。”他頓了頓,還是補充道,“也有五歲稚童同我外翁周遊列國的。”
穆君桐一臉茫然地抬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秦玦這是被當成媽寶男了?
呃……倒不是穆君桐覺得他不能自己做主,而是她不讓他自由做主呀。
但是她才不會給秦玦辯白,就讓他被誤會成媽寶吧。
見她一臉深沉地點頭,方含章繼續寬慰道:“外翁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此次東行,應當會在此停留很久,所以大概會找個深山住一些時日,或是乾脆就在這裡授課,倒不會再遠行了。”
穆君桐聽他語氣中帶著點悲傷,便放軟了語氣:“你此次回曲國也是為了你外翁嗎?”
方含章一愣,眨眨眼,明白過來她誤解了,解釋道:“哦,不是。”他有些羞赧地摸摸後腦勺,“我同我外翁並不親密,不及他弟子三分。我雖痴迷醫術,但也和我外翁所專長的醫術不大一樣,所以同他很少見面,我是一人四處周遊進學,才學得這身本事。”
這個話題沒起好,穆君桐有些尷尬,雖然很想知道他外祖父的具體情況,但此時也不好再追問了。
……
時空管理局。
震盪波動的時空線漸漸緩和,海量資料湧入,監測員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聚精會神地頂著螢幕分析出來的資料。
“主時空線開始清晰。”
有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總算能多讀取點具體資料了。”他一邊說著,手指飛快舞動,將資料翻譯成字元,“時空線相似點……找到了,遭遇刺殺……拜師。”
半個小時後,零散的碎片事件被調動到螢幕上方。
一根又一根刺眼的紅線將事件人物連起來。
“所以,這些諜人、士師、將、相,都與拜師這個節點連上了。”
……
秦玦走入林間。
風吹過,蒼勁古樹發出唰唰響動。
坐在樹下的老人回頭,形貌醜陋,額上長肉痣,眼神卻無比銳利。
見到秦玦,他臉上露出笑意:“終於見到你了。”
秦玦垂眸,眼睫覆壓黑瞳,投下一片陰影,無論是走進來還是見到老者的樣貌,他都沒有過半分情緒波動。
老者見狀,笑意更甚:“郢人擅巫,你應當知曉我們會相遇,所以並不驚訝。”
秦玦在他面前跽坐:“是,我算到過。”
老者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微微蹙眉,這個小動作讓他形容頓時變得可怕不少:“為何有疑慮?”
秦玦眼神落到兩人面前的棋盤上,默了一瞬,最後只是平靜地開口道:“無事。”
他確實是算到了,命也,運也,皆在掌握中。
只是……有些疏忽遺漏之處。多了些算不清的事,一遍又一遍,卦卦落空,唯有茫茫。
他收回目光,神情恢復自然:“微不足道,無須在意。”
無足輕重的差錯罷了,何須不安?
……
穆君桐看著秦玦從裡面走出來,身姿挺拔,神情冷淡,背後是蒼茫大山,空遼的野林之下,他的身上縈繞著一種冷冽的孤傲。
穆君桐突然覺得他有些陌生,像是穿越萬水千山,從厚重的歷史裡走出來的人物一般。
她對秦玦招手,秦玦抬頭,見到她張揚的動作,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無語,那種若有似無的蕭疏感瞬間褪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景緻帶來的錯覺。
“怎麼樣?”她湊到秦玦身邊。
秦玦抿了抿嘴:“挺好的。”
“那就好。”她苦口婆心地道,“聽方含章說他外翁擅醫,你也跟著學學唄,反正你總是受傷,說不定學有所成,以後還能救死扶傷,當個大善人。”總之不要去禍害蒼生就行了。
秦玦見她興致勃勃,欲言又止,她當真是一點兒也不瞭解世情啊,更不知道里面那是甚麼人。
不過他最後還是甚麼反駁的話也沒說,只是“嗯”了一聲:“知道了,囉嗦。”
……
他走後,老者將手上捏著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一身邪骨,理當生於亂世,亡於亂世。”
玉石棋子瞬間牽動整盤棋局。
他滿意地看著棋盤佈局,每顆棋子都落到了應當落的地方。眾生如棋子,皆應順應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