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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2022-09-20 作者:廿廿呀

 “好。我們走, 你別太緊張。”謝茗君輕聲哄著,她沒再哄冬茵開門,她能感覺到冬茵顫抖的嗓音, 能感覺到冬茵的害怕。

 謝茗君說:“冬茵, 沒事的,我們都不在意這些, 來這裡我們就很開心了,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就不來了。”

 她溫溫柔柔地安撫著,怕聲音重了會驚嚇到裡面的人,“我往後退,我現在甚麼都沒看到。”

 謝茗君退了好幾步,腳踩進了黑色的灰燼裡, 她有潔癖, 眉頭用力皺了皺。她退到小屋旁邊, 楚凝安坐在行禮箱上,雙手撐著腿不知所措。

 三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們原本是想著元旦跨年, 怎麼能少了冬茵呢, 她們四個人就應該整整齊齊的, 就想著給冬茵一個驚喜,沒想到……

 楚凝安站了起來,帶倒了行李箱, 她說:“我得把我的想法告訴她。”

 路寒秋喊了她一聲想攔住她,但是沒喊住, 謝茗君把行李箱扶起來, 說:“讓她去試試, 也許能安慰一下冬茵。”

 “她……”路寒秋看看這房子, 無形的壓抑感襲來,並不是這個房子如何破敗,是冬茵都21歲了,她住這裡21年了,就如今的社會發展……

 沒有人幫幫她嗎?

 一路走過來,也碰到過這樣的房子,多半是沒人住,或者是作為畜生棚使用的,她卻還住這裡。

 路寒秋問:“她沒有跟你說過嗎?就是她家裡甚麼樣兒的嗎?”

 “說過,她說過自己很窮,家裡沒有人,但是我想……”謝茗君再窮能有多窮啊,可真的見到了,才知道冬茵的生活比她想象的還要苦很多。這一路走過來,這地兒能看出來窮,但是她沒想過冬茵住的是這種房子……

 她看看庭院,不能說是庭院,就是一條寬闊的鄉間路,那些雜草應該是昨天冬茵弄斷的。

 昨天冬茵還在群裡發資訊,說自己在弄雜草,謝茗君還在想不錯啊,冬茵庭院裡還能種花種草,這不是鄉間小宅院嗎,她哪裡想到是滿院子的雜草,長起來能有膝蓋高。

 楚凝安在門口說了很多,開導、哄了,口都說幹了,依舊沒聽到回聲,她垂頭喪氣地回來,仰頭本來想嘆氣的,卻看到了牆上的那個洞。

 這屋子很小很密封,好像只有這個洞可以往裡窺探,楚凝安拉著路寒秋抬石頭過來踮腳,她輕聲說:“我看一眼,她要是好我就可以放心了。要是實在不願意見我們,我們就走,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謝茗君幫著搭了把手,“你小心點。”

 楚凝安站在石頭上往裡看。

 入眼是漆黑,裡面很難看清楚,只有這個洞洩露了一束光,她看到了陳舊的木桌,灰濛濛的,好像用了幾十年,屋裡只有一口箱子,這是唯一算得上是傢俱的傢俱,連個櫃子都沒有,箱子旁邊是木床,木床看著很有年代,底下好像鋪了一層稻草。

 冬茵拿回來的箱子就順在旁邊,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冬茵,冬茵不是靠在門口,她是縮在床角落裡,低著頭,緊緊地絞著她的手指。

 場景令人心生害怕。

 楚凝安偏了偏頭。

 昨天在群裡冬茵還發資訊說:“我回家了,我把我的小窩收拾的可漂亮了,被子曬了有陽光的味道。”

 她以為的小窩,跟她老家一樣,或者像小貓的窩一樣,有溫暖的被子,有柔軟的床,躺在上面能感受夏日的烈陽。

 現實來的一拳,給她的幻想砸得七零八散的,她跟冬茵關係好了以後,覺得冬茵很陽光很努力,覺得……從來沒想過她過的這麼壓抑。

 楚凝安從石頭上下來,謝茗君想站上去,被楚凝安拉住了,她說:“別看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嗯?”路寒秋疑惑地看著她,剛剛她還說,不管怎麼樣都要把冬茵從屋裡帶出來,讓她看看外面的陽光,怎麼現在……

 路寒秋去看楚凝安,楚凝安眼睛裡的淚水無意識地掉了下來,她也不知道怎麼辦,就說:“我,我餓了,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我們回去吃飯吧。”

 說的時候,她又仰頭去看那個洞。

 萬丈不見的深淵一般,長期生活在黑暗裡,那個洞不像是用來照明和換氣的,更像是給她掙扎的,望著那道照進去的光,拼命地往外掙扎。

 所以,冬茵要奮力學習奮力的往前跑。

 她們坐了會兒,路寒秋同意楚凝安的做法,當做沒來過,當做誰都沒有發現冬茵的秘密。

 楚凝安起來提行李的時候,就聽著連續吱呀幾聲,門好像開了,她忙扭頭去看。

 冬茵站在門口,用力抿著唇,手捏著自己的衣服,在極力地控制情緒,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我、我這裡……”她有點說不出話,像是被清晨的太陽刺傷了眼睛,眼睛一直眨一直眨,然後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暈,眼底含著淚水。

 楚凝安想過去抱抱她,可是又不敢,怕傷害到了她。

 謝茗君就走過去,手揉揉她的頭髮,說:“你在這裡就好了。”

 冬茵還是說不出話,眼淚掉啊掉,她捏了捏謝茗君的衣服,說:“……我這裡有吃的。”

 她剛剛聽到楚凝安說餓了。

 任何哄人的話、安慰的話都沒有甚麼的,只會讓她更羞恥更無望,但不曉得為甚麼她就是怕自己的朋友餓了,就、掙扎著難受著也要走出來。

 楚凝安眼淚嘩嘩往下掉,拿著路寒秋給的紙巾一直擦臉,她哽咽著問:“剛剛看你在吃飯,你吃飽了嗎?”

 冬茵悶著聲音,說自己快飽了。

 “我並不是很餓。”楚凝安說,“我剛剛就是找個藉口。”她挺怕冬茵又跑進那個房子。

 冬茵貼著謝茗君的胸口。

 聽著謝茗君的心跳,很鏗鏘,謝茗君的手緊緊地護著她,冬茵鼻子特別酸,她沒敢出聲,任由眼淚掉完。

 掉完了,她想說話,很怕自己太矯情,她就說要去拿個東西,她進到小屋裡把門掩上了一點,然後拼命的抹眼淚,收拾自己的情緒。

 謝茗君攥著手,怕她進去又不出來了。

 但是,冬茵進去拿了乾淨的手帕跟紙巾出來,她又提著桶往下面跑,謝茗君不曉得她要去哪兒,踮腳往下看,感覺冬茵走進了一片雜草林裡。

 冬茵握著一個鐵把手的東西,用力壓了幾下,就有水出來了,她提著水過來,讓謝茗君她們洗洗手。

 水是溫的,可以入手。

 幾個人洗了洗手,冬茵指著謝茗君的鞋子,說:“你擦擦。”

 “好。”謝茗君拿紙巾過來,把鞋子擦得乾乾淨淨。

 冬茵看看院裡的三個人,胸口悶到要窒息了,她鼓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說:“我把你們的箱子提進去吧。”

 楚凝安不知道怎麼回應,她看向謝茗君,謝茗君在擦自己的鞋子,謝茗君點點頭。

 冬茵把三個箱子都提進了屋裡,出來她提了一個紅色的塑膠袋,很像裝垃圾的塑膠袋。

 她說:“我、我要去山上看我奶奶,你們在這裡等我吧。”

 “我跟你一起去。”謝茗君把紙巾捏著,不知道丟哪裡,冬茵把紙巾拿過來丟進門口一個凹陷進去的水泥槽裡。

 冬茵說路可能很難走。

 “沒事,來都來了嘛。”楚凝安吸著鼻子說。

 冬茵去把門鎖上,她提著袋子在前面帶路。

 她們從上面的坡下去,下面還有好幾戶人家,門都開著,屋裡都是爹爹婆婆輩分的人,看到她們眯著眼睛。

 有人問:“冬茵?”

 冬茵沒應聲。

 她身後幾個朋友也沒有應聲。

 “甚麼人吶,怎麼還有個黑白頭髮的人。”

 那幾個爹爹婆婆都眯著眼睛瞅,冬茵的髮型還好,紫色的,不一定能看清,但是楚凝安黑白對拼髮型太明顯了。

 楚凝安不知道這些人是好意還是壞意,她也聽不懂這些人在說甚麼,手插進兜裡。

 從村子裡走出去,她們經過幾個田埂,楚凝安感覺路並不難走,可能是冬茵太自卑了,她怕會麻煩到她們。

 她這麼想著……

 又走到一個小山坡,上面都是枯草,冬茵走在前面把草都踩下去,踩出了一條勉強能過人的小路。

 然後到了一個墳頭。

 她們這裡還是土葬,還是燒香紙,像是無人管轄的荒山,任由其野蠻生長,扭頭看,發現冬茵家也在山頂。

 早上的霧化成了露,冬茵的褲腿溼了,她蹲著把香紙香燭都拿出來,地面都溼了,她還是把附近的雜草扯乾淨,免得燒到山上。

 香紙點了幾次才燃。

 冬茵在地上磕響頭,唇動了動,可能是想說話,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謝茗君眉眼輕彎,她啟唇說:“奶奶好,我們是冬茵的朋友,過來找她玩兒的,叨擾您了。”

 “我們很好很好的朋友,奶奶好,我叫楚凝安,我攛掇冬茵去染頭髮了,您可別見怪啊。”楚凝安笑著說,說完磕頭,還拉著路寒秋一塊磕頭。

 路寒秋也說話了,“冬茵很厲害,學習、工作上都很厲害,我們都在向她學習。”

 老人喜歡聽甚麼,她們說甚麼。

 眼淚啪啦,掉進燃燒的香紙裡。

 火滅啦,磕完頭了,冬茵說:“奶奶我回來了。”

 謝茗君很心疼她,她蹲著,剛剛磕頭的時候膝蓋上沾了泥,冬茵想給她拍乾淨,看到掌心黑乎乎的,她又收了回去。

 謝茗君不在意,當沒看到,她說:“別怕,我們都陪著你,你爸爸媽媽在哪,我們陪著你去。”

 她想,冬茵一個人來上三個墳墓,一定很難過。現在她們都在,可以好好陪冬茵,冬茵太讓她心疼了。

 冬茵手攥著香紙,袋子裡還有幾個金元寶,她重新點燃,把這些都丟進火裡,燒了一會兒,她說:“這個……她其實是我媽媽。”

 “嗯?”謝茗君看著她,不太明白。

 楚凝安稍稍偏頭,不敢動靜太大,怕驚擾到了她。

 冬茵撥著香紙,人竄成了一團,她很久才說:“我是個棄嬰,我很小的時候被丟掉了,我奶奶把我從火車站抱回去的,那時候奶奶年紀已經很大了。”

 她哽咽地說著,繼續撥弄地上燒著的香紙,有的只燒到一半就滅了,有的變成灰燼,哭了這麼久,還是有眼淚往下掉,“因為是女孩子,鄉下沒有人要,差點凍死在火車站,奶奶撿回去養的。”

 清晨的枯草結了冰霜,一層一層的像是揉好冷卻後的糖果裹上了一層糖粉,要是舔上去舌頭會冷,會把自己凍傷。

 腳在上面踩得咯吱咯吱響,冬茵跪在地上給這個不知道叫媽媽還是叫奶奶的墳磕響頭,身邊的朋友也跟著她一起磕頭,她們的膝蓋都溼透了。

 黃紙燒完,香也燃盡了。

 她們把買來的假花插在墳頭。

 冬茵抹抹眼淚,把臉弄得黑了,謝茗君拿紙巾細細地給她乾淨,冬茵用很平淡的語氣講她的故事,她手裡捏著小棍子,一點點的掰斷,幾個小夥伴,坐在小山坡上安靜的聽著。

 冬日裡溫暖人心的太陽昇了起來,冬茵還是會覺得冷,但是又沒有那麼冷了。

 冬茵說她是個棄嬰,生下來沒養兩天就被人丟到火車站了,她奶奶從火車站路過的時候把她撿回去了。

 那時候奶奶年紀就很大了,76歲,奶奶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結婚了,老大孫孫都有了。

 奶奶把冬茵抱回去,家裡很不同意,讓她趕緊把孩子丟掉,奶奶沒同意,她已經在火車站養了這娃娃幾天了,她也等了幾天,根本沒人想撿回去,再不抱回去會凍死,甚至被人販子撿走。

 她把孩子抱回來,原本和睦的家庭一下爆發了戰爭,幾個兒子兒媳都不同意,孩子抱回來誰養呢?老太太走了誰供吃喝?

 老太太原計劃是把孩子抱回來給老三家,老三家只有一個小兒子,負擔不重,而且她三兒子一直想要個閨女,她尋思正好啊,湊一對兒了。要是老三不同意,她就讓老三幫忙給娃娃上個戶口,之後她把孩子拉扯大,不讓兒子出錢。

 但是老太太算錯了,她三兒子壓根就不同意,把老太太臭罵了,說她只曉得壓榨他們家,說她偏心眼,直接把老太太從屋子裡趕出來。

 老太太抱著娃娃,沒辦法呀,把原先牛圈收拾收拾,就抱著小孩子住了進去,小孩子沒奶吃就抱著從村頭走到村尾,村裡沒有又去別的村。

 好歹把孩子養到一歲,會走路了,老三不曉得去哪裡打聽了一戶人家,那家人不能生養,想收養冬茵。

 那家人條件可以,還能給冬茵喂麥片吃,老太太抱著娃娃送過去,但是沒養到半年,那家人懷孕了非要把冬茵送回來,老三瞞著不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去街上打聽娃娃過的好不好,才聽別人說,好個屁,只給喂米湯喝,瘦不拉幾的,衣服都沒兩件穿,身上都長了凍瘡。

 老太太去看,眼淚都險些落下來,這還不如把孩子丟火車站,好歹會用厚棉被包起來。老太太又把孩子抱回來,自此再也不敢送人養了。

 老太太自個種田種菜,養牛養豬,還去徒步走到街上撿瓶瓶罐罐賣錢,想著讓娃娃長大有錢讀書、冬天有衣服穿。

 冬茵三四歲就跟著奶奶到處跑,奶奶不讓她跟著撿廢品,她就非要撿,還要撿的比奶奶多。祖孫倆過得倒也幸福。

 直到冬茵五六歲的時候,就必須得上戶口讀書了,老三家依舊不鬆口,怕老太太惦記還去要二胎生了個女兒,更是不願意給冬茵上戶口了。

 老太太沒辦法,就拿著自己存款,領著還沒有名字的冬茵到處跑,四處求人找關係。老太太想了個把月,現在孩子不興以前的名叫甚麼桂甚麼花的,以後讀書會被人笑話。她看派出所門口的牌牌上幾個字挺好看的,就問那幾個字怎麼念。

 人家說那就是個路牌,提醒來的人懂禮貌不要踩草坪,念:“芳草茵茵情,踩踏何忍心?”

 “意思呢,就是草兒長這麼好看這麼綠,誰還忍心去踩它呢?”

 “這個好,就叫茵茵,叫冬茵,跟我姓。”老太太摸著等著上戶口的小冬茵說:“以後我們冬茵的好日子要來了,沒人捨得欺負小草小花的。”

 冬茵甚麼都不懂,扒著櫃檯嗯了一聲。

 上完戶口她還是叫老太太奶奶。

 村子裡的人懷著惡意逗她,叫甚麼奶奶?你該叫媽!她是你媽,冬茵,你有個八十歲的媽!

 同樣也懷著惡意說老太太,一把子年紀了,還整這麼小的閨女,莫不是在外跟那個野漢生的,養得活嗎,餵奶給她吃嗎?你有奶喂嗎?

 冬茵那時候不懂,被人攛掇著喊老太太媽,老太太給她做書包,笑著說:“叫奶奶就行了,以後上學也不能跟人家講我是你媽,就是奶奶知道嗎?”

 後來她上小學,老太太經常去學校看她,順便撿一些瓶瓶罐罐,冬茵也會提前把學校的瓶瓶罐罐撿好,她就存在學校銀杏林裡,等奶奶來學校給她。

 有天,村子裡跟她同齡的小朋友跟她鬧翻了,到處講她奶奶其實是她媽的事,用這個事笑話她,說她撿垃圾臭,說她有個八十歲的媽,一群人要孤立她。

 冬茵很難過,但是她不怕,她有奶奶,她還是去撿瓶瓶罐罐,還讓奶奶別來學校,她怕別人也笑話奶奶。

 可是奶奶還是會來學校,她帶很多漂亮的月季花給班上小姑娘,送月季花的時候,她就讓小姑娘們跟冬茵一起玩。

 那段時間冬茵特別驕傲,她覺得自己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她奶奶會天天來送花給其他小朋友,別人的小朋友都沒有這樣好的奶奶,而且那些花很多小朋友都沒有見過呢,她從課本里看到,月季跟玫瑰長得好像,就吹噓那是玫瑰花,一朵要很貴。小朋友也都好羨慕她,自然而然的以為自己收到的是名貴的玫瑰花,每天把廢紙和瓶瓶罐罐存下來給她奶奶。

 小時候過的無憂無慮,雖然會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但她都是轉頭忘記,不會因為未知的事情而焦慮難過。

 直到初中。

 奶奶快九十歲了,老的走不動了,她不能像以前那樣到處走來走去,也不能去撿瓶瓶罐罐了,但是她還是會拄著柺杖去餵雞餵鴨,賣雞蛋賣鴨蛋給冬茵存錢。

 冬茵很早就知道掙錢不容易了,未來的路很難走了。

 奶奶跟她說,不要在學校撿瓶子,免得同學笑話,她會想辦法的,但是冬茵不怕,笑就笑吧,她只怕奶奶操勞過度,想讓奶奶享享福。

 初中語言暴力、校園暴力隨著青春期到來格外嚴重,冬茵很害怕,她經常碰到,別人笑話她都安慰自己沒事,她安慰自己還有奶奶陪著她。

 讀書、撿廢品、讀書……

 只要讀到第一名就有優待。

 老師不會嚴格要求她在學校吃早飯,她就能省下一筆早飯錢,老師不會嚴格要求她中午待在學校,她可以去撿瓶瓶罐罐,老師還會幫她向學校申請補助,只要她足夠優秀,學校還能免晚餐。

 她讀書,得很多獎,拿很多獎勵。

 那天正好元旦放假,她就想著多撿一點瓶子,賣了錢可以買一根棒棒糖給奶奶嚐嚐。

 她撿啊撿啊,撿完了買好東西跑著回去,村子裡的大狗追著她跑,不停地衝著她咆哮,她害怕極了,她跑到家門口,看著一群人圍著說話。

 冬茵心裡很不安。

 一個村民扭頭跟她說:“冬茵,你奶奶走了。快進去看看,你奶奶眼睛一直閉不上。”

 冬茵走過去,傻呆呆地把奶奶的眼睛抹上。

 她一滴眼淚沒掉,哭不出來,從知道奶奶的死訊,到奶奶下葬,她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從那之後,冬茵就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睡覺、讀書……一個人做很多事情。

 太陽掛在她們頭頂,淺薄的陽光抵不過冬天的寒冷,但是它來總比不來好,總會有一絲溫暖。

 冬茵用力抿著唇,手搭在膝蓋上,她穿著黑色褲子,再過一會兒,她的褲子會吸熱會很暖和。

 她講故事的語氣很平淡,說到小時候的故事,她會很開心,這是她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快樂,她記得很清楚。

 奶奶的月季花是甚麼顏色的。

 粉色的,一株能開好大。

 還有梔子花,可以紮在頭髮上。

 “很開心的。”冬茵說。

 落在她們耳朵裡就覺得很難過,她們過得都很幸福,幸福到以為世界上的普通人都這麼過。

 真的很荒唐,很意想不到。

 楚凝安忍不住問:“那你奶奶三個兒子,他們對你怎麼樣。”

 冬茵伸手給她們指,小土房旁邊有兩個二樓層的房子,“白瓷磚是三兒子的房子,紅瓷磚是二兒子,進村那家平房是大兒子的房子。現在她們都不在家裡住了,他們搬進城裡去住了。去年清明回來了一次,元旦應該是不會回來了吧。”

 至於怎麼樣,冬茵想了想,“他們對我奶奶還行,就是會經常指責我奶奶養我,奶奶在的時候有好吃的會分奶奶一些,會給奶奶買衣服。”

 “對你呢?”謝茗君問。

 冬茵說:“對我……也算好的吧,小時候她們家孩子有不穿的,穿不得的衣服會給我穿。”

 她定義的好,別人給她個袋子她都覺得不錯。

 冬茵聲音小小的,她又說:“大家都說我沒良心,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良心。”

 “嗯?”謝茗君不解。

 冬茵繼續說:“我奶奶走後,他們商量過該把我怎麼辦,商量怎麼養我。那時候正好給我奶奶辦葬禮,她們讓我拿兩千塊出來意思意思。”

 “兩千塊!哪來的兩千塊,你不敢罵我幫你罵,你那時候才多大,十三還是十四啊?就讓你一個人生活?哪怕你是你奶奶撿的,你上了他們家戶口,他們怎麼也得照顧一下你,就扔著你不管,還好意思說你沒良心?他們就沒點同情心!他們太狠心了!”楚凝安憤怒地罵著,罵著罵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還好意思問你要兩千塊錢,你哪裡來的錢,就算你有錢,也不能把你的錢拿走啊。”

 冬茵眼睛也有點難受,她吸了一口冷空氣,“那時候我奶奶有些錢,她把牛把豬全賣了,攢了快三萬多塊錢,她全給了我。”

 “可能是奶奶已經知道了時間不多了,她就叮囑我,那些錢是給我念書,給我買衣服買糖吃的,誰管我要,我都不能給出去。哪怕以後叔叔找我說要給她買棺材,這錢也一份不能給。”

 老太太猜得挺準,她走了沒多久,那三個兒子就管冬茵要錢,他們算得很精準,算到了老太太有多少錢,想讓冬茵拿出來一個人分一萬,以後他們三家把冬茵當妹妹養。

 冬茵沒給,一分錢都沒給。

 “我奶奶說,大人不會向小孩子求助的,不管我多大,向我求助、管我要錢的都不是好人。還說,我如果以後一個人住,誰都不要信,要好好照顧自己。後來呢,我初三要升高中的時候,我三叔病了,管我借錢,說要去治病,說我奶奶在的話一定會拿錢給他治病,還說他之後一定會還給我。我沒有給,我拿去讀書了,後來他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病了多久別人罵了我多久。說我沒良心,說我奶奶要是知道我這麼狠心,知道我有錢不去救她兒子,一定後悔撿我回來,一定後悔當初沒掐死我。”

 冬茵說完這件事,她就很著急,她怕謝茗君她們也這麼想她,不等謝茗君她們說話,她哆嗦著解釋,“我當時也想好了給錢的,但是有次我聽到他們說,這個錢就是他們應得的,連我住的房子也是他們的,是我拖累我奶奶,霸佔了財產,奶奶甚麼都沒留給他們。可是奶奶跟我說,他們的房子都是奶奶出錢修的啊。奶奶說那個牛圈是留給我的……他們想要我所有的錢,想要我出去打工,我就不敢給了。他們拿走錢我就沒錢讀書了,我就要爛在這裡了,就得去工廠打工,到年紀就給我說個人家讓我結婚生孩子。我當時真的很害怕,特別害怕。他們一邊讓我給錢,一邊讓自己兩個孩子去城裡讀書。那些錢就是我用來讀書的,我從來沒亂花,我都是用來當學費,飯錢都是我撿瓶瓶罐罐賺的。”

 她解釋了很多,閉了閉眼睛,“不知道為甚麼時間過去這麼久,可是想想還是會很難過。”

 謝茗君手落在她頭髮上,輕輕地揉她的頭髮,又握著她的手。冬茵忍了很久,她憋著沒掉眼淚,“後來我三叔好起來了,他說他就是憋著這口氣,要好好活下去,就是讓我看看甚麼叫有良心的人。後來他家裡的確過得不錯,他拿工程當老闆了,很早就搬到城裡了。”

 老三家過得有多好,冬茵當時的行為就顯得有多可恨,村子裡的人都不喜歡她,覺得她是白眼狼,三個叔叔慢慢地都搬走了,也不再管她。

 當然,也沒管過她。

 “冬茵。”謝茗君認真地看著她,說:“你做的沒錯,你奶奶說的很對,大人有自己的辦法,他們親戚朋友那麼多,根本就不缺你一個,更不缺你那一萬塊錢,他們只是覺得那一萬塊錢是應得的,仗著自己生病管你要而已,這些人都是垃圾。正常做法是,哪怕他們生病了,也不應該惦記你的錢,你那時候並沒有給他們添負擔,他們也不應該麻煩你。說白了那些人就是自私自利,真的想對你好,當初就應該給你上戶口,而不是讓你奶奶一把年紀,去求著人把你的戶口落在自己名下,而不是讓她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楚凝安也說:“是的,不管你做的對不對,首先,他們就沒做對。”

 冬茵用力點頭。

 還有很多事冬茵都沒說,太細節了,說出來特別會很難過,她不太想陷進去。她深吸口氣,再用力深吸口氣。

 冬茵遇到事情就會把自己縮起來,找一個空間把自己縮起來,然後瘋狂的安慰自己,一直安慰自己,把自己從泥沼挖出來。

 現在也是一樣,她其實很難受,不想把這些事講給別人聽,她知道自己很慘,這麼多年把自己安慰好了,告訴自己今天、明天、後天都能看到太陽。

 她就很害怕別人跟她說,冬茵你好可憐啊,你怎麼這麼慘啊,聽這種話,她總覺得好日子不會來了。

 久而久之,她不願意告訴任何人她以前的事,別人問她,她也假模假樣的回覆,啊,是這樣的,我好像是挺窮的,我好像一直都這麼慘。

 時間太久了,我快忘記了,我已經忘了,我過的特別開心,苦日子已經過去了。

 實際呢。

 她清楚的知道,忘記不了的。

 從下飛機,她扭頭看看落地的飛機,看看面前熟悉的鄉路,看看熟悉的青磚綠瓦,她就知道噩夢隨行。

 她真的不想回到這裡,但是奶奶在這兒,她必須得回來,她只能拍拍身上的灰,擦擦鞋子上的泥,用最好的姿態走回來。

 也許。

 也許別人就會說。

 哇,那個冬茵做得是對的,她混好了,那幾個親戚活該日子過得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她壓根沒有那麼坦然,她還在想,很卑微很俗套的想著,她要大殺四方把所有人踩在腳底。

 如果,能做到……

 冬茵摸摸臉,她雙手託著下巴,把深吸進去的空氣吐出來。那她不會被自卑如影隨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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