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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浮真相(十)

2022-09-19 作者:玥玥欲試

 “靈犀.......”

 “大人, 你感覺如何.......”

 雲霧再現,遮人雙眼......

 傅湛恍惚回到現實,哽咽吐出, 口中依舊不住地喚著她的名字,心口越來越緊,要窒息了般........

 “大人.......”

 耳邊, 她嬌滴滴的繞耳言笑愈漸遠去,聲音變得愈發空靈遙遠.......

 漸漸地, 夢中, 他的視線再度緩緩清晰.......

 空中驚雷,銀蛇穿梭,暴雨滂沱.......

 叢林之中, 腳下碎石嶙峋, 她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他手持滴血長劍, 單手將她護在懷中。

 倆人背後, 赫然是一隻已被砍成兩半的兇猛白狼。

 許久, 他方才開口。

 “沒事了.......”

 沒有指責, 沒有怪罪,只依舊冷若寒冰。

 她在他懷中未動。

 他亦未動,許久皆是如此。

 山洞中, 她躲在石旁,只露個小腦袋,水靈靈的眸子朝他這邊張望, 等著他為她烤乾衣服。

 火燒木柴,發出滋滋聲響。

 倆人遙遙相隔, 良久良久, 她軟聲開口。

 “...如果沒有昔年之事, 你會喜歡我麼?”

 他頭都未抬。

 “傅靈犀,沒有如果。”

 她聲音愈發的小了去。

 “就是,就是說假如...假如...”

 他冷聲,“傅靈犀,我不想假如。”

 可是他不顧性命地救了她;可是他連個士兵都未來得及帶;可是他的衣服也溼了;可是他一直都未曾顧及自己........

 ********

 心口愈發疼痛,半夢半醒之間,傅湛額上早已滿是汗珠。

 八年,情不知所起.......

 他終究沒逃過宿命,在恨與無盡矛盾之中愛上了這個世上他最不該愛上的姑娘。

 雲煙滾滾,不知是第幾次消散,畫面來到了他出徵前的那一夜.......

 他對她背身相向。

 她脈脈含情,嬌語相求,每一聲每一句都仿若刀子一般刺在他的心口。

 他只消一想起他無辜受牽,平白毀了一生,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五年,終是早逝了的母親,就心硬如鐵。

 前一步,他不配為人子。

 後一步,他終將與她錯過,負她一世濃情......

 “傅靈犀,你與我是孽緣。”

 “我們就不該相見。”

 “若有來生,但願別再遇上.......”

 許久,她方緩緩作答。

 “我知道了......”

 繼而漸漸不再哭泣,而是一點點下拜而去,嬌音緩慢......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

 “靈犀......”

 傅湛的聲音愈發地痛苦。

 “大人,你可覺得好些,大人.......”

 床邊何太醫與司晟及著幾名暗衛面面相覷。

 有人終於說了出來。

 “靈犀是誰?”

 幾人皆是搖頭.......

 何太醫道:“可需把世子夫人請來?”

 雖不明所以,但一種直覺,老太醫不知為何,直覺大人口中叨唸的,乃世子夫人......

 同樣感觸的不是他一人。

 司晟亦如此覺得,憶起大人昏沉前的交代,想了想,搖頭道:

 “不可。”

 ********

 樹枝沙沙作響.......

 某處

 沈懷琅於閣中相立,窗外繁花葳蕤,在突起風下搖曳,吹散葉瓣,風聲泠泠入耳。

 聽過手下稟報,他淡聲讓人退去,與幾日前見那面具黑衣人時判若兩然。

 他料到了那是一場甕中捉鱉的戲碼。

 料到了傅湛對那殺手動了必殺之心。

 甚至料到了傅湛會以己為餌,不惜反噬中毒。

 然未曾料,自己會嫉妒如斯......

 男人眼尾微微泛紅。

 他不在意宮中的那個女人暴露與否,不在意那個殺手的死活,更不在意傅湛的死活。

 從始至終,他在意的都只是那一個人而已.......

 記憶如煙如風,緩緩現於腦海.......

 ********

 ...

 前世

 豔陽天,傅湛立於馬上,一身鎧甲,身後是無數士兵......

 十里長街,百姓皆來相送。

 沈懷琅立於樓閣之中,遠遠眺望。

 不同於他人,亦不同於她,她在人群之中遙遙張望,眼中盡是傅湛的身影.......

 而沈懷琅的視線卻獨在她一人身上。

 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竊喜.......

 傅湛與大軍終是遠去,人群亦漸漸散去。

 他早已下了樓閣,尋她所在之處而來,立在她的背後,一顆心滾燙,手亦難控地發顫,看著那嬌柔的身影,心中默默地叨唸無數遍......

 “靈犀,你回頭,我永遠都在.......”

 但她未曾回頭,直到望得傅湛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依舊不曾回頭.......

 那一刻,沈懷琅沒有相喚,但在極遠之處,一直護送她到家.......

 他知她心念傅湛,難以相忘......

 時間是忘情最好的良藥........

 那日之後,他主動見了那個體量同傅湛有些相近的男人。

 “沈都督乃萬乘之才,不過是敗於出身,一心追逐權勢,回報卻緩,只要你肯與我合作,想多高,我就能助你多高。有我相助,三年比過你獨自十年,這筆買賣,沈都督只賺不賠.......”

 沈懷琅輕笑,不緊不慢地道:“與你合作,可叫賣國.....?”

 男人斂眉,進而慢慢靠近於他。

 “沈都督好生厲害.......竟早識破了我的身份,不過賣國又如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試問大晉朝誰對得起沈都督?哪個不該死?且,我不叫你賣國........”

 沈懷琅漠然問道:“那,你想叫我做甚麼?”

 男人低笑,“我要傅湛,永失所愛........”

 便是那時,他給了他斷情丹。

 原沈懷琅決計沒有給她服用的打算,可謂半分沒有。

 但他沒想到,傅湛反了悔.......

 他沒想到他二人之間隔著如此難越鴻溝,根本便不再可能,傅湛竟反了悔......

 在大軍離開的第六日晚,沈懷琅的人探到了傅湛傳回了一封信。

 其信上白紙黑字,乃“靈犀親啟”。

 士兵將信件親手交給了傅家奴僕。

 沈懷琅殺了那奴僕,截下了信。

 **********

 黑夜

 他立在書房之中,桌上放著火盆,緊緊地攥著手,咬緊牙關,控制不住發顫。

 因為,那果然是張情箋.......

 事情真的朝著他最怕的方向而去。

 男人目光愈發不明,終是將紙張扔入火中。

 火光燃燃,吞沒字跡,燒滅一切,再無人知曉........

 三個月後,他如願議親,如願與她定親,繼而半年後,如願與她成親.......

 新婚之夜,他掀開她蓋頭的剎那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有淚,也看出了她在極力控制情緒,可情至深時,又是怎麼能掩藏得住的。

 沈懷琅只一句話,“你若不喜,我可以睡到別處......”

 她沒有回答,卻是預設。

 當夜沈懷琅宿在了暖閣。

 第二日,傳來了傅湛歸回的訊息。

 沈懷琅一宿未眠,聽得臥房的動靜,深知,她亦是如此。

 她,信件,與那被他殺了的傅家奴僕.......

 第三日晨時,沈懷琅思了良久。

 他已別無他選,終是磨碎了一顆斷情丹,下入了她的水中,親眼看著她喝了下去.......

 那日回門,晨時從沈家出來,天便有些陰沉。

 他為他戴了衣帽,她眼神有些微微的滯,但並未閃躲。

 “靈犀......”

 他輕輕相喚,“可有哪不舒服?”

 她搖頭。

 “沒有。”

 他的心發燙,萬分珍視,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車,為她把窗子檔嚴,生怕起風吹到她,亦怕突然起雨,澆打到她。

 沿途一路,他一直看著眼朝窗外的她。

 待到到了傅家,亦是攬住她的腰,輕輕將她抱將下來.......

 她皆沒有閃躲,沒有迴避,即便依舊沒有過多言語........

 下午,他的人來報,傅湛入了京。

 沈懷琅一清二楚,知傅湛入京便會得知他與靈犀完婚的訊息。

 果不其然,原兩個時辰的路途,傅湛一個時辰就跑了回來。

 回來之際,當空瓢潑大雨。

 雷鳴閃電刺耳,震的人心發顫。

 沈懷琅於高處看到了他歸回的步伐,雨澆打在他的身上臉上,看不出是水是淚。

 他生平第一次見傅湛,那個含著金湯匙出生,與他天壤之別,宛若矗立雲端一般的大晉第一高門,第一貴子如此狼狽。

 他緊攥著雙手,於暗處,看著他二人對峙。

 她淡漠的宛若寒霜,一雙無喜無悲的瑰麗雙眸,對傅湛絕情相望。

 倆人相顧,一言沒有。

 但,沈懷琅能清晰地看到傅湛的顫抖.......

 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靈犀,忘了他,從此我們是我們,他是他......

 你,再也不會想他了......

 *********

 “靈犀.......”

 傅湛艱難地呼喚.......

 耳邊大雨滂沱,驚雷大現,五雷轟頂。

 畫面來到他出徵歸來那日。

 迷糊的視線被漂泊大雨覆蓋,遮掩,不論現實亦或是夢中,他皆肝腸寸斷.......

 視線許久方才再度清晰。

 那是一間普通的屋子。

 兩人立在門邊。

 她一襲大紅衣裳,外披豔色披風,眼神疏離陌生,平淡地看他,與曾經判若兩然。

 他扶住她柔弱的雙肩,嘴唇顫動,聲音伴了明顯的哽咽,但語聲溫和珍視。

 “靈犀......為甚麼?”

 可她仿若沒心了一般,很平淡地回答。

 “沒甚麼。”

 他搖頭,不覺間眼尾已然泛紅,鼻息酸楚。

 “你看過信了......你知道倘使你與你娘明言等我回來,你娘不會相逼,所以,為甚麼,為甚麼靈犀?”

 “不為甚麼......我不知道......”

 她依然淡漠,甚至視線幾近不在他的臉上,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呵笑出聲,笑聲中卻揉盡悲涼與痛苦,眼睛泛紅,鼻息酸楚,沒有相難,只是慢慢地擁她入懷,一點點哄道:

 “靈犀乖,是哥錯了,是哥不好,你想要甚麼?只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不晚,是哥辜負了你,哥該死,哥用餘生補償於你,可好?”

 她淡淡地回道:“不用了.....”

 傅湛將她抱的越來越緊,嗓音明顯哽咽。

 “別這樣,靈犀......”

 驚雷連連........

 *********

 沈懷琅手持雨傘,立在那房間不遠處,裡邊聲音隱隱傳來,沒一會兒,門開了。

 先走出的是傅靈犀,門口婢子急忙迎了上去,為靈犀撐傘,接她回來。

 沈懷琅也便過了去,鄰近之後接過婢子手中的傘,與她交換,親為靈犀相撐。

 他看著她的臉色,眼神。

 她確是變了。

 沈懷琅特意道:“靈犀,世子怎麼了?”

 傅靈犀眼神古井無波,平淡冷漠的若冰一般。

 “我不知道。”

 沈懷琅轉回視線看路,微微揚了揚頭,不覺間唇角泛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側頭斜瞥,朝身後的房屋緩緩掃視一眼。

 天空閃電大現,他的手慢慢撫到了小姑娘的腰間,把她往身邊攬了攬,帶著她離開,空餘那敞著的門,孤寂的房屋,與落寞的人........

 *********

 傅湛眼前畫面堪堪層疊,她的一顰一笑終消失在風中雨中.......

 再起的雲煙帶走了一切........

 他終究是失去了她.......

 風土黃沙,春去秋來。

 徂川易逝,風物時遷。

 轉眼四年,四年,他僅與她見過三次。

 沈懷琅謀權逐勢,做了不少不該做之事,落到他手中三次。

 為了她,他便放過他三次。

 每一次皆只一個要求,便是見她。

 沈懷琅很是客氣,“好說。”隨她換了對他的稱呼。

 “兄長,想念靈犀了......?”

 傅湛未語。

 沈懷琅緩笑。

 三次無一例外,只有一盞茶的功夫

 桌上一壺茶,一盤桂花糕,一盤飴糖.......

 倆人相對而坐,久久無言。

 她終是一句話都沒與他說,再不是那個一盤桂花糕就能哄好的小孩兒.......

 他對她不起,沒臉面與她再說甚麼,更是沒臉面求她原宥。

 再後來,他們去了金陵........

 從那天起,他便再也沒見過她.......

 無盡的悔恨與思念讓他常常徹夜難眠,心口發緊,發瘋似的思她念她,愛而不得,卻又如何也無法脫身,夜深人靜之時,常常從她幼時起,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想她憶她........

 直到那一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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