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
“大人, 你感覺如何.......”
雲霧再現,遮人雙眼......
傅湛恍惚回到現實,哽咽吐出, 口中依舊不住地喚著她的名字,心口越來越緊,要窒息了般........
“大人.......”
耳邊, 她嬌滴滴的繞耳言笑愈漸遠去,聲音變得愈發空靈遙遠.......
漸漸地, 夢中, 他的視線再度緩緩清晰.......
空中驚雷,銀蛇穿梭,暴雨滂沱.......
叢林之中, 腳下碎石嶙峋, 她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他手持滴血長劍, 單手將她護在懷中。
倆人背後, 赫然是一隻已被砍成兩半的兇猛白狼。
許久, 他方才開口。
“沒事了.......”
沒有指責, 沒有怪罪,只依舊冷若寒冰。
她在他懷中未動。
他亦未動,許久皆是如此。
山洞中, 她躲在石旁,只露個小腦袋,水靈靈的眸子朝他這邊張望, 等著他為她烤乾衣服。
火燒木柴,發出滋滋聲響。
倆人遙遙相隔, 良久良久, 她軟聲開口。
“...如果沒有昔年之事, 你會喜歡我麼?”
他頭都未抬。
“傅靈犀,沒有如果。”
她聲音愈發的小了去。
“就是,就是說假如...假如...”
他冷聲,“傅靈犀,我不想假如。”
可是他不顧性命地救了她;可是他連個士兵都未來得及帶;可是他的衣服也溼了;可是他一直都未曾顧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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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愈發疼痛,半夢半醒之間,傅湛額上早已滿是汗珠。
八年,情不知所起.......
他終究沒逃過宿命,在恨與無盡矛盾之中愛上了這個世上他最不該愛上的姑娘。
雲煙滾滾,不知是第幾次消散,畫面來到了他出徵前的那一夜.......
他對她背身相向。
她脈脈含情,嬌語相求,每一聲每一句都仿若刀子一般刺在他的心口。
他只消一想起他無辜受牽,平白毀了一生,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五年,終是早逝了的母親,就心硬如鐵。
前一步,他不配為人子。
後一步,他終將與她錯過,負她一世濃情......
“傅靈犀,你與我是孽緣。”
“我們就不該相見。”
“若有來生,但願別再遇上.......”
許久,她方緩緩作答。
“我知道了......”
繼而漸漸不再哭泣,而是一點點下拜而去,嬌音緩慢......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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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
傅湛的聲音愈發地痛苦。
“大人,你可覺得好些,大人.......”
床邊何太醫與司晟及著幾名暗衛面面相覷。
有人終於說了出來。
“靈犀是誰?”
幾人皆是搖頭.......
何太醫道:“可需把世子夫人請來?”
雖不明所以,但一種直覺,老太醫不知為何,直覺大人口中叨唸的,乃世子夫人......
同樣感觸的不是他一人。
司晟亦如此覺得,憶起大人昏沉前的交代,想了想,搖頭道:
“不可。”
********
樹枝沙沙作響.......
某處
沈懷琅於閣中相立,窗外繁花葳蕤,在突起風下搖曳,吹散葉瓣,風聲泠泠入耳。
聽過手下稟報,他淡聲讓人退去,與幾日前見那面具黑衣人時判若兩然。
他料到了那是一場甕中捉鱉的戲碼。
料到了傅湛對那殺手動了必殺之心。
甚至料到了傅湛會以己為餌,不惜反噬中毒。
然未曾料,自己會嫉妒如斯......
男人眼尾微微泛紅。
他不在意宮中的那個女人暴露與否,不在意那個殺手的死活,更不在意傅湛的死活。
從始至終,他在意的都只是那一個人而已.......
記憶如煙如風,緩緩現於腦海.......
********
...
前世
豔陽天,傅湛立於馬上,一身鎧甲,身後是無數士兵......
十里長街,百姓皆來相送。
沈懷琅立於樓閣之中,遠遠眺望。
不同於他人,亦不同於她,她在人群之中遙遙張望,眼中盡是傅湛的身影.......
而沈懷琅的視線卻獨在她一人身上。
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竊喜.......
傅湛與大軍終是遠去,人群亦漸漸散去。
他早已下了樓閣,尋她所在之處而來,立在她的背後,一顆心滾燙,手亦難控地發顫,看著那嬌柔的身影,心中默默地叨唸無數遍......
“靈犀,你回頭,我永遠都在.......”
但她未曾回頭,直到望得傅湛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依舊不曾回頭.......
那一刻,沈懷琅沒有相喚,但在極遠之處,一直護送她到家.......
他知她心念傅湛,難以相忘......
時間是忘情最好的良藥........
那日之後,他主動見了那個體量同傅湛有些相近的男人。
“沈都督乃萬乘之才,不過是敗於出身,一心追逐權勢,回報卻緩,只要你肯與我合作,想多高,我就能助你多高。有我相助,三年比過你獨自十年,這筆買賣,沈都督只賺不賠.......”
沈懷琅輕笑,不緊不慢地道:“與你合作,可叫賣國.....?”
男人斂眉,進而慢慢靠近於他。
“沈都督好生厲害.......竟早識破了我的身份,不過賣國又如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試問大晉朝誰對得起沈都督?哪個不該死?且,我不叫你賣國........”
沈懷琅漠然問道:“那,你想叫我做甚麼?”
男人低笑,“我要傅湛,永失所愛........”
便是那時,他給了他斷情丹。
原沈懷琅決計沒有給她服用的打算,可謂半分沒有。
但他沒想到,傅湛反了悔.......
他沒想到他二人之間隔著如此難越鴻溝,根本便不再可能,傅湛竟反了悔......
在大軍離開的第六日晚,沈懷琅的人探到了傅湛傳回了一封信。
其信上白紙黑字,乃“靈犀親啟”。
士兵將信件親手交給了傅家奴僕。
沈懷琅殺了那奴僕,截下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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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他立在書房之中,桌上放著火盆,緊緊地攥著手,咬緊牙關,控制不住發顫。
因為,那果然是張情箋.......
事情真的朝著他最怕的方向而去。
男人目光愈發不明,終是將紙張扔入火中。
火光燃燃,吞沒字跡,燒滅一切,再無人知曉........
三個月後,他如願議親,如願與她定親,繼而半年後,如願與她成親.......
新婚之夜,他掀開她蓋頭的剎那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有淚,也看出了她在極力控制情緒,可情至深時,又是怎麼能掩藏得住的。
沈懷琅只一句話,“你若不喜,我可以睡到別處......”
她沒有回答,卻是預設。
當夜沈懷琅宿在了暖閣。
第二日,傳來了傅湛歸回的訊息。
沈懷琅一宿未眠,聽得臥房的動靜,深知,她亦是如此。
她,信件,與那被他殺了的傅家奴僕.......
第三日晨時,沈懷琅思了良久。
他已別無他選,終是磨碎了一顆斷情丹,下入了她的水中,親眼看著她喝了下去.......
那日回門,晨時從沈家出來,天便有些陰沉。
他為他戴了衣帽,她眼神有些微微的滯,但並未閃躲。
“靈犀......”
他輕輕相喚,“可有哪不舒服?”
她搖頭。
“沒有。”
他的心發燙,萬分珍視,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車,為她把窗子檔嚴,生怕起風吹到她,亦怕突然起雨,澆打到她。
沿途一路,他一直看著眼朝窗外的她。
待到到了傅家,亦是攬住她的腰,輕輕將她抱將下來.......
她皆沒有閃躲,沒有迴避,即便依舊沒有過多言語........
下午,他的人來報,傅湛入了京。
沈懷琅一清二楚,知傅湛入京便會得知他與靈犀完婚的訊息。
果不其然,原兩個時辰的路途,傅湛一個時辰就跑了回來。
回來之際,當空瓢潑大雨。
雷鳴閃電刺耳,震的人心發顫。
沈懷琅於高處看到了他歸回的步伐,雨澆打在他的身上臉上,看不出是水是淚。
他生平第一次見傅湛,那個含著金湯匙出生,與他天壤之別,宛若矗立雲端一般的大晉第一高門,第一貴子如此狼狽。
他緊攥著雙手,於暗處,看著他二人對峙。
她淡漠的宛若寒霜,一雙無喜無悲的瑰麗雙眸,對傅湛絕情相望。
倆人相顧,一言沒有。
但,沈懷琅能清晰地看到傅湛的顫抖.......
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靈犀,忘了他,從此我們是我們,他是他......
你,再也不會想他了......
*********
“靈犀.......”
傅湛艱難地呼喚.......
耳邊大雨滂沱,驚雷大現,五雷轟頂。
畫面來到他出徵歸來那日。
迷糊的視線被漂泊大雨覆蓋,遮掩,不論現實亦或是夢中,他皆肝腸寸斷.......
視線許久方才再度清晰。
那是一間普通的屋子。
兩人立在門邊。
她一襲大紅衣裳,外披豔色披風,眼神疏離陌生,平淡地看他,與曾經判若兩然。
他扶住她柔弱的雙肩,嘴唇顫動,聲音伴了明顯的哽咽,但語聲溫和珍視。
“靈犀......為甚麼?”
可她仿若沒心了一般,很平淡地回答。
“沒甚麼。”
他搖頭,不覺間眼尾已然泛紅,鼻息酸楚。
“你看過信了......你知道倘使你與你娘明言等我回來,你娘不會相逼,所以,為甚麼,為甚麼靈犀?”
“不為甚麼......我不知道......”
她依然淡漠,甚至視線幾近不在他的臉上,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呵笑出聲,笑聲中卻揉盡悲涼與痛苦,眼睛泛紅,鼻息酸楚,沒有相難,只是慢慢地擁她入懷,一點點哄道:
“靈犀乖,是哥錯了,是哥不好,你想要甚麼?只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不晚,是哥辜負了你,哥該死,哥用餘生補償於你,可好?”
她淡淡地回道:“不用了.....”
傅湛將她抱的越來越緊,嗓音明顯哽咽。
“別這樣,靈犀......”
驚雷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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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琅手持雨傘,立在那房間不遠處,裡邊聲音隱隱傳來,沒一會兒,門開了。
先走出的是傅靈犀,門口婢子急忙迎了上去,為靈犀撐傘,接她回來。
沈懷琅也便過了去,鄰近之後接過婢子手中的傘,與她交換,親為靈犀相撐。
他看著她的臉色,眼神。
她確是變了。
沈懷琅特意道:“靈犀,世子怎麼了?”
傅靈犀眼神古井無波,平淡冷漠的若冰一般。
“我不知道。”
沈懷琅轉回視線看路,微微揚了揚頭,不覺間唇角泛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側頭斜瞥,朝身後的房屋緩緩掃視一眼。
天空閃電大現,他的手慢慢撫到了小姑娘的腰間,把她往身邊攬了攬,帶著她離開,空餘那敞著的門,孤寂的房屋,與落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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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湛眼前畫面堪堪層疊,她的一顰一笑終消失在風中雨中.......
再起的雲煙帶走了一切........
他終究是失去了她.......
風土黃沙,春去秋來。
徂川易逝,風物時遷。
轉眼四年,四年,他僅與她見過三次。
沈懷琅謀權逐勢,做了不少不該做之事,落到他手中三次。
為了她,他便放過他三次。
每一次皆只一個要求,便是見她。
沈懷琅很是客氣,“好說。”隨她換了對他的稱呼。
“兄長,想念靈犀了......?”
傅湛未語。
沈懷琅緩笑。
三次無一例外,只有一盞茶的功夫
桌上一壺茶,一盤桂花糕,一盤飴糖.......
倆人相對而坐,久久無言。
她終是一句話都沒與他說,再不是那個一盤桂花糕就能哄好的小孩兒.......
他對她不起,沒臉面與她再說甚麼,更是沒臉面求她原宥。
再後來,他們去了金陵........
從那天起,他便再也沒見過她.......
無盡的悔恨與思念讓他常常徹夜難眠,心口發緊,發瘋似的思她念她,愛而不得,卻又如何也無法脫身,夜深人靜之時,常常從她幼時起,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想她憶她........
直到那一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