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哪不舒服?可是百毒散的反應?”
傅湛很是淡然, 即便已暈眩,覺出了不適,頭上滲出汗珠, 亦是無半分狼狽之態。
男人應聲,“是。”
是藥三分毒,何況是以毒攻毒的百毒散。
他顯然事先料到了。
就是因為如此, 司晟才鼻息一酸,“大人何苦?”
傅湛道:“此人不除, 於她而言危險不解, 我心難安。叫家中安心,切忌,莫要讓任何人知道緣由, 尤其...是她...莫要...告訴她...”
但一句叮囑後, 他蒼白的臉上又浮現出一抹苦笑。
告不告訴其實也已無妨, 她, 應該早忘了他了.......
也好........
此時, 他慶幸, 她已然忘了他.......
司晟含淚領命,扶傅湛上車。
馬車所行方向非國公府,非相府, 而是一處頗偏遠的別院.......
遇刺訊息很快傳開,也很快就傳入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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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府
墨氏與鎮國公只聽得上半句便皆已臉色煞白,嚇得不輕, 所幸後邊一句是未遂。
墨氏差點嚇暈了過去,捂住心口, 呼吸都變得艱難了起來。
聽得只是有驚無險, 她重重的鬆了口氣, 接著自然是要見兒子。
“人呢?怎地沒回來?”
司晟恭敬回道:“大人有公務急需處理。”
墨氏不悅了,“這麼大的事兒,還處理甚麼公務?明日再辦便不可?”
卻也怪不得她急躁,傅湛如她的命一般。
母親對孩子很難不牽心,尤其墨氏失去過骨肉。
傅南謹亦是如此。
“告知世子,早早回家。”
司晟應聲告退。
後續傅夫人與鎮國公可謂一天都在等兒子歸來。
等待的不止是他夫妻,訊息幾乎在府內傳了開去,傅老夫人比之鎮國公夫婦心情也沒差太多,旁人也無一不惦念。
但這一天,直到黃昏,傅湛也沒回來。
起先,墨氏也算是心平氣和,但黃昏之後,夜幕漸降,依舊沒等回兒子,墨氏顯然急了,派人去尋。
這時,司晟二度過來。
“國公爺,國公夫人,大人有急事,今夜不能回來,特讓卑職告知家中,免得家中擔憂。”
傅南謹聽得此言蹙了眉頭,墨氏當時便炸了。
“他還知道家中擔憂?!白日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受了那麼大的驚嚇,他不早些回來見見家人,好生休息一番,壓壓驚,甚麼急事非忙這一時!”
司晟解釋,“事發突然,大人需即刻處理,夫人稍安,亦不必擔心,大人很好。”
聽得這話,傅南謹與墨氏也算略略安心。
傅南謹抬了手,未為難司晟,讓人退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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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別院
何太醫早侯多時。
院中一切事宜,昨日便已皆準備妥當。
此時臥房之中窗簾盡數拉上,屋中光線甚暗。
傅湛□□上身坐於床榻之上,微閉雙眸,長睫在他的眼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
他渾身上下已然被汗水浸溼,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劍眉緊蹙,表情隱忍,但無聲無息,一聲未吭......
身後幾名暗衛輪番為他運功逼毒,黑血順著男人指尖流淌,滴落至床下盆中,發出“滴答”聲響.......
他腦中愈發昏沉,可越是昏沉,越是能想起宋依依,幾近瘋般的思她念她,心口隱隱作痛.......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從天真爛漫的孩童到如花似玉的美人,一幕幕徘徊在他眼前。
耳邊一聲一聲,傳來的也盡是她的歡聲笑語,繾綣濃情.......
“哥......”
“靈犀......”
與腦中女孩兒清脆的嬌語恰恰相反,傅湛聲音哽咽含混,慢慢緩緩,緊著心,艱難地吐出.......
耳邊眼前一片混亂,千聲萬聲......
畫面疊加,聲音重合.......
金戈鐵馬,刀光劍影,戰火連連,雜亂無章.......
嘈聲一片......
傅湛頭腦愈發不清,眉頭越皺越緊,心亦越來越疼.......
“大人,大人!”
現實與夢境相織相交,一會兒是外邊的呼喚,一會兒是裡邊的吶喊........
眼前雲霧重重,白煙滾滾,許久,他耳邊突然安靜,目及白霧亦是陡然散去.......
前塵往事,記憶隨之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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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正和元年,隆冬。
太-祖皇帝駕崩,長子李景繼位為帝,太子妃傅嫿被封為皇后,母儀天下。
原是大赦天下的新景象,更是傅家權勢的又一象徵,本應舉家歡喜,然這一年,傅家院中白燈冉冉,足足持續三月.......
主母墨氏因昔年之傷,終是早逝仙去,府中人人悲痛,傅湛為母守孝三年。
三年後,七月,迎來的不是別的。
是父親,傅南謹還是接回了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那一年,他十五。
書房中。
傅南謹道:
“......江南大水,事發突然,她母女二人死裡逃生,險些逢禍,讓人後怕。為父膝下子女一共便你四人,你二姐又.....每思及前事,為父皆萬般痛心。洪水一事,為父承認,確是再動惻隱,動了接她母女回來之念,深怕再有意外,追悔莫及。那事終究她二人亦是受害者,三年過去了,你,可已釋懷,可能接受她們?”
茶水就在他身前,傅湛未坐,未飲,只一句話。
“父親這輩子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孩子,但我,就這一個娘。我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父親所做的任何決定,但我,不會原諒,永遠也不會,且,誰也沒有資格讓我原諒......”
話說完,他便出了傅南謹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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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漸漸虛無,雲煙嫋嫋,緩緩再現。
三個月後,十月。
青梅水榭閣樓。
傅湛立於其上,負手俯視來路。
那個女人和小孩兒緩緩入府,獨一人接送。
府上其它之人但凡遇上,皆對其二人退避三舍。
天隱隱陰沉下來。
女孩兒臉上尚帶著稚氣,有些懵懂膽怯,小心翼翼地抬頭,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更有幾次茫然,無知無覺地朝著他之方向望來。
她是生的極美,一種罕見的美,即便只有八歲,卻已能讓人看出,將來必是一個比她母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絕色美人。
那年,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她。
懷著無盡恨意,甚至惡意,他立在樓閣之上,俯視著那兩個他心中的仇人,兩個他只需輕輕動動手指,就能讓她們在傅家活不下去的人。
但後續,沒用他做任何事。
府上除了他父親,沒人敢對她母女好。
下人在後宅為了生存,往往多為兩面。
幾近人人皆是在鎮國公面前對她二人一副模樣,之後,便又是另一副模樣。
甚至常有人為了討好於他,特意作祟,於他面前邀功。
“世子,國公爺這兩日不在家,奴才把玉笙居的銀霜炭換了,這個,煙可是大著哩,她母女這兩日有苦頭受了.......呵呵......其實即便國公爺在家,那小夫人也從不告狀.......她還算是個聰明的.......”
他冷聲,面無表情,“倒也不必。”
下人笑吟吟地連連點頭,“是,是......”
然只更變本加厲。
他心知肚明,雖未曾親自吩咐,卻也從未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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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煙過眼,迷霧重重,集聚而來,分散而開......
停滯的萬物,漸漸始動.......
轉年六個月,急景流年,白駒過隙,他心中恨意未減,每思念亡母,仇恨便更多一分。
他也始終未同她母女正面見過。
直到後來的那個雨夜.......
那個她為他捉了一百隻螢火蟲,討好地給他送來的那個雨夜......
許是發覺了艱難。
也許是因為她天真幼稚。
那是他與她的第一接觸。
長劍抵到她脖頸的那一刻,他只需恨意再燃一分,就能一劍殺了她洩憤!
她害了怕,小嗓子中發出嚶嚶聲響,像小貓一般,淚盈盈地看他,顫巍著小手,給他遞來東西.......
許久許久,他終於控制住了心緒,也終究是不會殺一個孩子,收回長劍,甩下狠話,轉身離去。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聲音冰冷,帶著狠意與恨意。
女孩兒被嚇得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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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他以為倆人既見既結束,卻未曾想到,那只是他們牽絆的開始.......
他沒想到她還敢出現在他面前,不是給他送飴糖,就是給他送糕點,繼續做著那萬分幼稚之事。
在他幾次三番地警告之下,她仍怯生生地時常出現,或是藏在附近,顧頭不顧尾,一臉天真地偷看他,不論他如何冷顏相對。
畫面一張一張,一幕幕現於眼前,如此一過便是兩年。
兩年,不知是甚麼漸漸磨平了他的心。
他雖很少理她,冷漠依舊,幾近不與她言語,但卻不知不覺間已很少再趕她走。
她變本加厲,奶聲奶氣地幾乎每天都試圖靠近。
他不說狠話時,她就乖乖地跟著他,說狠話時,她就會哭。
哭了,他就叫人去給她做桂花糕。
她往往看到桂花糕眼睛就不會動了,梨花帶雨地邊哭邊吃,待填飽肚子,抽抽搭搭地也便不哭了。
繼而下次故我依然......
這種狀態一直到她十歲。
十歲,一場鉅變,她仿若一夜之間長大,不再那般幼稚,在那個雨夜,被欺之後,沒找任何人,獨自躲在屋簷之下,可憐兮兮地抹眼淚。
他擎傘從那屋旁走過。
起先只是冷淡地看她一眼,後續,他也不知為何,又返了回來,終是把傘遮在了她的頭頂。
她緩緩抬起小臉兒,微微歪頭,糯糯地“嗯?”了一聲。
兩人相顧,沒有任何言語。
他不知說甚麼,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對她動惻隱之心。
只知這把傘一遮,就是六年。
六年時光,她從乳臭未乾的孩童長成了娉娉嫋嫋的少女。
從他的親妹妹,變做了傅家養女。
從一無所知的小童,變成了人人欽佩的國子監才女。
她同他一起讀書寫字,和他侃侃而談,聊詩詞歌賦,家國天下。
她讀他所讀過之書,寫他所寫過之字,甚麼都與他一樣,便是騎馬射箭,她都樣樣未曾落下......
她能寫就一手和他一模一樣的字;亦能以最柔弱的姿態馴服軍營中最烈的戰馬,也曾無數次穿上男裝,混入他的軍營與他相見。
“傅靈犀,這是最後一次。”
畫面停留在軍營之中.......
她一身男裝,高束髮髻。
他負手冷顏立在她面前,聲音亦寒,不帶有半分感情,淡淡地接道:“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再相見,你以為我在和你說笑?”
她笑吟吟地搖頭,脈脈目光緊緊地定在他的臉上,繼而依舊是笑盈盈的模樣,開口回著他的話。
“啟稟大人,我知道啦!”
“我知道不是說笑,但....但大人的話有問題呀!根本就不可能!”
“小的給大人分析一番,大人想想看,大人同我都住國公府,雖然大人愈發地不怎麼回家了。但現在就不再相見顯然不現實......譬如祖母過壽,爹爹過壽,亦或是大人自己的生辰,是大人不去還是小的不去呢?如何就能真的做到再也不見?”
“要我說,莫不如,大人不妨與我改改之前的話,我們就先見著?等我嫁人了,自然就不見了,對不對,對不對?”
她笑嘻嘻地說著,而後突然閉上了眼,仰著小臉兒,又道:“若不然這樣,閉上眼睛算不算不見?如果算,我閉著眼睛也成,反正我能嗅出你......”
“我給大人當幾日近衛,成不成?”
“大人好生瞧瞧,我是不是比他們做的都好?”
他沒說話,甚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