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請我們吃個晚飯？◎
幾個化妝師循聲看過去。
說話的人,是坐在一邊，一直都保持著安靜的Jimmy。
他是幾個化妝師裡面，目前名氣最大的一個,所以相對而言,他也負責妝容難度最大的人也就是周暄暄。
而排在Jimmy後面的，則是Yummy。
亞米要年輕一些，但化妝技術也不錯，進了幾次劇組之後，積累了不少人脈，雖然沒和Jimmy一樣搭上爆劇的車,但也提升了不少知名度。不然的話,這次給曲書晗化妝，確實輪不到Jimmy。
或許是一時間得到了太多來自外界的肯定，到了這個秀藝宣傳片的組裡面，Yummy有些驕矜自得了。
Jimmy懶懶的掀著眼皮，掃了三人一圈,然後才緩緩開口：“人家請東西吃，是情分,收著,我們得感謝，不要因為這點事情就尾巴翹到天上去，我們給劇組服務，是拿了工資的。”
他一句淡然的話，點醒了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一位化妝師。
那位化妝師低垂下頭,扯著乾澀的嘴角,“是啊,人家請東西吃,是情分，不是義務，我們這樣確實不太好，開開玩笑就算了吧。”
原本還和自己風向一致的人，馬上就轉了口，僅僅就是因為Jimmy的一句話。
Yummy打心底裡不舒服。
儘管幾個化妝師，都以Jimmy為首，但Jimmy平常都不怎麼說話，寡言少語，以至於熱絡話多的Yummy，儼然成了幾個化妝師的主心骨。
可事實證明，這個她認為的主心骨，也只是她認為。
一旦Jimmy開口了，甚麼話都圍繞著他轉了。
Yummy哼了一聲，眼睛朝上瞥著，目光帶著輕蔑，“可我們現在重複工作不就是她造成的嗎？我們又沒拿兩次工作的錢，這個損失，不應該她來承擔的嗎？”
這話擺明了，就是在耍無賴了。
按照他們行業內的規矩，他們化妝師收錢，都是承擔一整個活動，一整個拍攝的收費。
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說你拍一個廣告，其中需要畫三套妝容，但因為種種意外可能會畫3~6套妝容，在這個限定範圍之內，收費都是一樣的。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那麼圓滿，所以他們化妝時也需要，有一定的容錯率。
尤其是在雜誌封面。
有時候在拍攝效果不好的情況下，一套妝容反覆修改也是可能出現的。
儘管聽上去很麻煩，但一般來說，他們都很喜歡接雜誌封面的活，首先一個，只要封面拍的好連帶著本人化妝師也出名，其次，酬勞一般都會高一些，再有，就是拍攝週期短。
可這次的宣傳片，又和雜誌封面不一樣。
“這沒甚麼好議論的，屬於我們工作範圍以內的內容，如果你真覺得不滿，可以去找導演，去找品牌方，把責任甩在其他人身上，是你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Jimmy沒再搭理她，走到了化妝間的另一邊。
另外兩個化妝師也在一旁勸和，“Jimmy老師說的對，Yummy你也別生氣了，差不多就要開始工作了，我們先好好準備一下吧。”
“是啊，反正今天之內肯定可以結束工作了，別生氣了。”
說完還拍了拍Yummy的肩頭，然後便開始整理自己的化妝包。
Yummy內心依舊憤憤，可現在的狀況，顯然不適合再說些甚麼。
反正待會兒她和Jimmy兩個人會在一起給兩個主演化妝，那時候周暄暄也在。
大不了就一個人開這個口，她就不信，周暄暄會好意思拒絕她。
另一邊，周暄暄已經大概明白劇情被改成了甚麼樣子。
原本的結尾動作，是在她的舞蹈和曲書晗的古箏聲中停止，最後的結束動作，她下腰面朝曲書晗，兩人對視微微一笑，鏡頭給到兩人臉部特寫。
而這次，這個下腰的動作直接改了，但是為了場景不失之前的唯美和諧，所以藉助了一下道具。
周暄暄的水袖舞，開始的時候是離著曲書晗有些距離的，後頭漸漸靠近。而在改動之後，周暄暄開始跳舞，佈景頂上就會飛出花瓣，花瓣漸漸飄落，最後一刻，周暄暄靠近曲書晗，兩人面對著面，一起撥弄古箏，此刻，花瓣飄落達到最多。
場景，就在落花中結束。
改動之後，根本就沒有甚麼有難度性的動作，也更加不會存在危險。
“好了，大概就是這樣，你們兩個都明白了嗎？”
周暄暄悄悄的看了旁邊的曲書晗一眼，兩人視線正好在此刻相對，曲書晗眼裡有著一些周暄暄看不明白的情緒，但很快，兩人紛紛錯開目。
“嗯。”
“明白了。”周暄暄笑著應下。
導演還要去和其他工作人員交接溝通，就讓他們兩個先留下來，熟悉過程，但臨走前還不忘了叮囑周暄暄一句。
“這次要好好表現啊。”
似乎是上次的事情，仍舊給導演留下了一些陰影，他才特地說了這句話。但周暄暄心情已經平靜了不少，甚至，她都沒計較這句話的前提，是錯誤全推在她的身上。
周暄暄十分鄭重的點頭答應。
“好的。”
導演一走，現場就剩下週暄暄和曲書晗兩個人。
還沒有開始化妝，兩人有時間說些其他的話。
周暄暄看著面前的人，好一會兒，彷彿下定決心般的，笑著朝人伸手。
“你好，我是樂語的周暄暄。”
曲書晗愣了會兒，帶著不解看向她，“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為甚麼還要再說一次。”
她當然沒有握上週暄暄的手，周暄暄也不在意，繼續說著，“10年前，我參加桃李杯青少年組，古典舞，拿了二等獎，下腰是舞蹈的基本功，我不僅會下腰，還可以做更加困難的動作，你知道的，上次的事情，並不是我的錯。”
曲書晗對眼神逐漸複雜起來，她錯開目光，隨意恩應了一句。
“可是除了你和我之外，其他人都覺得是我的錯，說實話，我心裡還挺不舒服的……”
周暄暄猶豫了一會兒，接著開口：“能不能麻煩你幫幫我，告訴導演上次的事情並不是因為我。”
在周暄暄開口說出這些之前，曲書晗就已經猜到了她的意思。
確實不是周暄暄的錯，除此之外，周暄暄還幫了自己。
曲書晗心裡很複雜。
一方面，她討厭周暄暄，甚至有點嫉妒她。
另一方面她又清楚，自己的嫉妒，實在和周暄暄本人毫無關係，按照情理來說，她不僅應該幫周暄暄澄清，還應該好好感謝人家。
理智告訴自己，她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她應該答應周暄暄提出的要求，可在感情方面，她就是不想邁出這一步。
曲書晗看著周暄暄，眉頭緊鎖。
周暄暄問她，“是不是我的要求，為難你了？”
曲書晗嘴唇動了動，但卻沒有說出一句。
周暄暄十分困惑，正想開口再問的時候，那邊工作人員已經過來催了，讓她們去化妝間化妝。
好好的氛圍就在這個時候，被工作人員的那句話打斷。周暄暄再想開口，曲書晗已經徑直越過她，往化妝間那邊過去。
周暄暄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化完了妝拍攝再度開始。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周暄暄能明顯的感覺到，這次Jimmy好像在趕速度似的，下手特別快，比起上一次裝照做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次的時間大大縮短。
雖然說，妝容效果和上次沒甚麼區別就是了。
隨著導演宣佈拍攝開始，周暄暄和曲書晗兩人的表情，都瞬間不同。
周暄暄和第一次不一樣，她沒有在拍攝了好一會兒才進入狀態，剛開始時，她就差不多找準了情緒。
因為早在這次在化妝的時候，她就開始了自己的心態建設，回想著上次表演時的狀態，但也花了一個小時才融入進去。
古箏伴奏，漸漸開始，周暄暄揮舞著水袖，跟著一邊的動作指導，緩緩的靠近曲書晗，終於，在花瓣飛揚最絢爛的那一刻，周暄暄和曲書晗分坐在古箏兩旁。
周暄暄手指碰上琴絃，羊莊勾了一下，隨後捻起一片落下的花瓣，緩緩吹向曲書晗。
那邊，導演已經宣佈了這場拍攝結束，而離得遠些的周暄暄和曲書晗，仍沒有聽到，維持著最後一幕的動作。
直到一邊的工作人員走近和他們說，他們才在漸漸從狀態中脫離出來。
導演更是毫不吝嗇對兩人的誇獎。
“這次的狀態要比之前那次好多了，情緒都很到位，很好。”
導演面上掛著笑，時不時看向周暄暄和曲書晗的目光，透著毫不遮掩的欣賞和贊同。
周暄暄想了想，其實導演對自己的要求挺低的，她這樣一個圈外人門外漢，也能挺輕鬆就適應了這樣的狀態。
至少就目前而言，她所做的工作，是沒那麼具有專業區分性的。
由於宣傳片分為前後兩個部分，且這兩個部分的妝造都不同，所以周暄暄她們還需要卸妝換造型再拍一次。
兩人回到化妝間並排坐著。
Jimmy和Yummy兩人，分別在幫周暄暄和曲書晗卸妝。
曲書晗看起來非常沉默，眉頭始終皺著，從剛才結束拍攝後就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周暄暄則一直在找時機，想要再問問，看看曲書晗的意思。
她好似漫不經心的開口：“那個……書晗姐，我剛才和你說的那件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呀？”
曲書晗的造型相對來說更簡潔一些，這時她已經化完了妝，差不多就要離開，周暄暄實在按耐不住，才開口問道。
她掃了周暄暄一眼，壓著唇角，問道：“你要我怎麼幫你？”
聽見曲書晗的話，周暄暄就明白，她這是有希望澄清名聲了呀。
周暄暄笑著開口：“書晗姐您放心，肯定不會讓您為難的，到時候我主動開口和導演說，你附和我一下就可以了。”
曲書晗沒說甚麼，就輕輕的嗯了一聲，不一會兒兩人造型都做好了，一同離開了化妝間，頓時，化妝間裡只剩下了4位化妝師。
化妝師的工作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就是最後還要幫幾個人卸一下妝，然後再看看導演那邊有沒有甚麼其他方面的安排。
所以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都可以在化妝間這邊休息一會兒。
周暄暄曲書晗前腳才離開化妝間，Yummy就坐上了曲書晗剛才的位置，悠悠哉哉地嘆了口氣。
“總算完成的差不多了，後面應該沒甚麼事兒。”
另一邊負責群眾演員妝容的化妝師，也跟著點頭，“是啊，是啊，不過還好，都不怎麼累，也配合。”
“是麼？”Yummy饒有深意地看了Jimmy一眼，“我看也未必吧。”
她這話也不說全，半遮半掩的，後面那句語氣還摻了幾分尖酸。
“我說這個周暄暄也挺有意思的，自己上次做了那樣的事情拖累我們全組，這次還厚著臉，拜託人家曲書晗……真是不知道甚麼意思。”
剛才曲書晗和周暄暄的對話，化妝間的人都聽得到，所以大家都明白Yummy在說甚麼，但具體周暄暄和曲書晗是在說甚麼內容，甚麼要求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她們兩個的事情，我們不至於管這麼多吧？”一位化妝師試探著開口。
Yummy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是和我們沒甚麼關係，可她們兩個說話我們又不是聽不見，那還不足以見得周暄暄這個人是甚麼人嗎？”
反正待會兒她們再過來的時候，Yummy肯定是要開這個口的。
這頓晚飯，她一定要周暄暄請。
對比起後半部分，前半部分的拍攝就順利多了。
前半部分，主要的戲份在於群演。周暄暄和曲書晗只要表達出自己的好奇天真就可以了。
就是其中周暄暄有個情緒沒有拿捏好，稍微卡了一下。
畢竟周暄暄業務能力不太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雖然之前的表現已經足以讓人亮眼了，但這會兒不盡如人意，也算是在大家的預料範圍之內，並沒有甚麼人說她，就連導演也只是讓周暄暄再找找感覺。
可讓人沒想到的是，曲書晗竟然主動上前指導周暄暄。
她的話也很直接，一點都不拐彎抹角。
“你的笑容太像人了，沒有一點妖精該有的野性，你的角色和我的角色不是同一種型別，我可以這樣笑，但是你不行。”
確實就和曲書晗說的一樣。
周暄暄在宣傳片裡面的角色，雖然和曲書晗一樣都是妖，但她開化的晚了很多，對情緒的把握並沒有那樣人性化，也就有了後面那段魅惑的水袖舞。
這是一段情緒的承接和過度，雖然只是一個短短的宣傳片，但為了觀看體驗和流暢，感覺很有必要拿捏好所詮釋的角色。
因為只有越流暢越合理，才會覺得後面片段的妝容驚豔出彩，對比之下，能讓美麗更加彰顯。
所以即便前面的表現更簡單，但也不容得忽視。
周暄暄悄悄的看著曲書晗。
其實，她對待工作的態度還是蠻認真的啊。
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她問：“那我應該……”
“誇張一點，不要這麼剋制。”說完，曲書晗就沒再開口。
周暄暄皺著眉，細細思索著她話中的意思。
不要這麼剋制？
她戳了戳曲書晗的肩頭。
曲書晗下意識回過頭來。
——一張和經典角色Mickey一樣的笑容。
一雙原本大而明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唇角高高揚起。
曲書晗噗嗤一聲，“傻。”
周暄暄：“恩？”
後來，曲書晗又耐心的和她多說了幾句。
總算，周暄暄理解對了這個情緒。
接下來的幾個鏡頭幾乎都是一條過十分順利。
導演宣佈拍攝結束，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鬆了一口氣。
今天，簡直順利到有些不可思議。赫拉
這邊攝影棚內的工作人員忙著收拾道具，那邊導演在和幾個指令碼師交流著片子，但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周暄暄突然走了過去。
曲書晗想，周暄暄說的時候大概就是現在了，她沒怎麼猶豫，就跟上了周暄暄的腳步。
導演疑惑，“暄暄怎麼了？還有甚麼其他的事情嗎？”
周暄暄鼓起勇氣，“就是有一件事情我還是得和您解釋一下……我這個人很固執很彆扭，如果不和您說清楚的話，我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給氣死的。”
聽見周暄暄這話導演，連帶著周圍一圈的人都笑了起來，然後問她究竟是甚麼事情。
周暄暄也沒說甚麼。
她走到一邊的道具古箏旁，擺開古箏，用琴架將古箏放好，然後動作十分流暢的下腰。
她半個身體都越過了古箏，但卻一點都沒有捱到古箏上。
因為是側面的角度，所以導演看得很清楚。
興許是周暄暄這邊動作太大了，周圍又聚了不少人過來。
然後，周暄暄做了一個更加大膽的舉動。
她頂著眾人的目光抬起了一條腿。
不僅僅是要靠核心力量收緊身體，半抬在空中的那隻腿也需要非常良好的平衡能力，就這個動作，已經近似於雜技表演了。
導演都有些看呆了。
周暄暄乾淨利落的收了腰，放下腿，再次走到導演面前，朝導演鞠了一躬，又朝周圍對她投以目光的工作人員鞠了一躬。
她抿著唇，似乎也是對自己這樣小題大做的舉動，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還是努力著克服心理障礙開口。
“上次的事情……真的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究竟是甚麼原因，但是導演，我的基本功其實還可以的。”
說到後面，聲音也弱了不少。
導演笑著嘴角抽了抽，這何止是還可以，這基本功簡直是老天爺為追著餵飯了。
甚至導演都有些開始懷疑，為甚麼像周暄暄這樣的，不去劇院裡面跳舞，要來演藝圈來做個明星。
或許是……圈裡面的錢好賺吧。
“非常抱歉，這件事情也怪我，沒能及時澄清。”
開口的人是曲書晗，她滿臉歉意。
“確實不能怪周暄暄，當時她的身體並沒有碰到古箏，是琴架不穩導致古箏翻倒。”
說著她目光凌厲的朝那幾個道具師掃了一眼，道具師壓力巨大，頗有些不好意思隨後趕緊低下頭來。
兩人的態度足以表明一切了，之前的事情或許真是自己誤會了周暄暄。
導演從來都不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是誰的問題就是誰的問題。
他向周暄暄表達了自己的歉意，隨後找那幾個道具師開始詳聊。
另一邊，周暄暄渾身舒暢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容，跟著曲書晗一起進了化妝間。
Jimmy和Yummy已經等了挺久，看見周暄暄曲書晗過來，兩人隨即幫忙卸妝。
化妝師的動作非常利落，在幫忙卸了妝之後甚至還順帶著洗了個臉。
周暄暄非常感謝Jimmy，她又從來不是一個掩飾自己心情的人，於是還在卸妝的時候就朝著Jimmy開口。
“這兩次真是麻煩您了。”
Jimmy臉上沒甚麼情緒，專注著手上的動作，倒是另一邊的Yummy，笑著開口說道：“那可不是就屬綠孔雀的妝容最複雜了，可累人了，忙到這會兒啊，晚飯都吃不上。”
周暄暄有些意外，側眼看了一眼Yummy。
她接著說道：“暄暄姐這次工作這麼順利，要不請我們幾個化妝師一起去吃個飯？”
Yummy笑得非常燦爛，好像真的只是開玩笑似的隨便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