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陸續安排好了，葉耀東才踏上了回家的船。
他剛離家才一個多月，就又要匆匆返程，也是夠忙的，來回奔波。
出發前林集上也給了他回覆，差不多可以給他安排五一前一個禮拜到省城，最晚在五一前也會給他安排交貨。
葉耀東默算了一下，這個時間跟他原本去省城的時間節點也相差不大，頂多再多等幾天，反正他都回老家了，也不差這點時間。
大不了他在老家多待幾天，陪陪老人，權當歇口氣，等林集上那邊通知可以去提車了，他再去省城，順便辦事情，到時候有輛小汽車在省城來去也方便。
他到家時，已經是農曆二月底的最後一天，公曆都已經進入4月中旬了，剛好也正值村裡海帶收貨。
還沒進村，才在村口，他就聞到了濃郁的海帶氣息，溼漉漉的，鹹腥腥的，像是整個村子都被這股味道包裹了，瀰漫了整一個村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並不覺得難聞，這都是海的味道。
村裡人這個時間大概都在海邊晾曬海帶，或者在海上搶收海帶，他進村的路上就沒看見幾個人，連狗都沒看到幾隻，只有坐門口看家的老人。
有的家裡沒有老人坐門口看家，家門都落著鎖。
他估摸著他爹孃應該也沒有在家裡，應該都在海邊的作坊，或者幫忙晾曬海帶。
但他想著老太太應該在家，所以還是往老家先經過一趟，他也得回家歇歇腳，喝口茶。
果不其然，老太太坐門口陰涼處，摸著口袋，掏出一顆糖，正剝著糖紙，然後往嘴巴塞，抿著嘴巴，開開心心的吃糖。
旁的人路過不知道跟她說啥，她樂呵呵的沖人家笑，摸著口袋熱情的要給人送糖吃。
葉耀東衝她喊了一聲，她渾濁的眼睛都亮了。
“哎呀，我家東子回來了，不跟你說了，我家東子回來了……”
老太太拄著柺杖起身朝他走了一步就被扶住了，旁邊的鄰居也衝葉耀東打招呼。
“東子幾時回來的啊？上個月不是剛走嗎？又回來了？”
“剛回來，有事情回來辦一下。”
“你爹孃一個在碼頭外面幫忙收菜，一個在海邊幫忙晾菜。”
“哦好好，謝謝了。”
葉耀東跟鄰居說完就扶老太太回屋，老太太一直笑眯了眼。
“昨天說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到家了。”
不是昨天，老太太又記錯了，但他也沒糾正，直接應和著。
“打完電話就回來了。”
他回屋裡坐了一下，陪說了一會兒話後就往碼頭外面走，看看今年的海帶收成。
原本地面都是乾的，但是越往碼頭走，地上越溼潤，然後積水，穿著雨鞋跟膠體連衣褲的人也越來越多，大家看到他都紛紛熱情的打招呼。
“阿東回來了？”
“幾時回來的？”
“收菜都收幾天了……”
“有了這水泥地，都好走多了，板車又穩當又快。”
“腳下也不至於太髒，比以前好太多了……”
碼頭邊上已經堆起了好幾座海帶山，墨綠墨綠的，溼漉漉地淌著海水。
岸邊的小船上也都堆滿了海帶，男人們都在幫忙卸貨堆積在碼頭上，等著運到沙灘上晾曬。
村裡的婦女大多都在沙灘上晾曬，男女分工合作，基本全村老少能幫忙的都出動了。
搶收海帶跟以前搶收稻穀也沒多大區別，都得趕在晴天時全收上岸。
看著今年的產量，又是豐收的一年，近幾年風調雨順，農民漁民的日子都好過不少。
葉耀東也在小漁船上發現他爹的小身影，人小小個的，又一把年紀，倒是還很能幹，懷裡抱著一把海帶幫著卸。
一片海帶可不小，成熟的海帶一片都能跟大被子似的，又厚又重還帶著海水。
岸上工人發現葉耀東後就衝葉父喊話，“葉老三，阿東回來了……”
“葉老三，別幹了，趕緊上去，阿東回來了……”
葉父聞聲躬著的背直了起來，朝岸上看去，然後欣喜的將活交給其他人，自己先上岸了。
“東子剛到家啊？”
“我看你還挺能幹的，都能過來幫忙收海帶，還養甚麼老啊。”
“哎呀……真老了，不中用了，沒幹兩天腰都受不了…我這背都快直不起來了。”
葉耀東扶了他一把，“我看你幹那麼賣力，還以為對你來說是小活。”
“哪裡是小活，要老命了，難怪工錢給那麼高……”
“你是去賺工錢？”
“我不去賺工錢，難道我還白乾活啊。”
葉耀東無語了，“我缺你吃，缺你喝啊，還要你這麼賣力的去收海帶？”
“不是這麼回事，閒著也是閒著，天天一天到晚坐著也無聊啊。這幾天村裡要收海帶了，連打牌都沒腳，個個都忙得很，你讓我乾坐著，我也坐不住啊，正好都需要人手，我就來賺工錢了。”
“一天給多少錢？”
葉父比劃了兩個手指頭，“15，不少吧？這要幹一個月得有450塊。”
“我娘也跟去賺？”
“她們女人幹晾曬的活便宜，一天就12塊錢，但幹一個月下來也有360塊，我跟你娘要是幹一個月，倆人也能賺八百多塊錢，也很多了。”
“你們兩個真的是……”
他都不知道說啥好了，好好的福不享，還要去賺這累死人的工錢。
這晾曬的活說是輕鬆也輕鬆不到哪裡去，海帶提起來都得大幾十斤，百多斤都有，幹一天下來手臂都受不了，哪有那麼好賺的，也都是體力活。
他去年年底拿2萬塊給他們，分攤到每個月有1000多塊錢，比他們幹這累死人的活賺的都多。
葉父看他臉上不高興，笑著說：“我跟你娘雖然不差錢，但是全村人都在那裡忙活，我倆也不能光站在那裡看，該幹還是得幹。比我年紀大的都搶著幹這活，我也跟著忙活幾天。”
“你是忙活幾天嗎？你都算好了一個月賺多少了。”
“那要是能幹得動就幫著幹，多幹幾天也沒甚麼，還能賺工錢，大家幹活的時候聊幾句也快活，不然人家幹活，我站在那裡看，我也不自在。”
“你跟我娘都一身毛病……”
“吃著藥呢，不礙事，我倆還能多賺點藥錢。”
“多賺點錢看病吃藥，虧你說的出來。”
葉父樂呵呵的跟著他往回走，“不就是那麼回事嗎？這兩天都缺工人缺的很，我們也來幹幾天，電話裡也沒敢跟你說。你娘說她每年這時候都會去幫忙幹，一個月下來也掙不少錢，我倆還能動，就跟著賺一點，全村人都跟著忙，就我倆閒著多不好。”
“作坊還不夠你們忙活……”
“那都有其他人幹，用不上我們倆，我倆還能賺點工資，等海帶曬乾要賣了，我倆再張羅著收過來。”
“還好不用你們付工資，不然你們賺的還得拿來付工資。”
“不說這個，呵呵，我們去把你娘喊回去，正好今天干半天就好了，剩下半天休息，叫她回去給你張羅點吃的。”
“回來前我在鎮上吃過了，不用給我張羅。”
葉父停下腳步，試探著說：“那沒甚麼事，我再回去接著幹？”
葉耀東抓住他爹的肩膀，“瞎忙活甚麼？回去休息了，累出個好歹來，賺的那點錢還不夠你看病的，把我娘也一塊喊回去。”
“哎行行行，就知道你回來看了會講，我倆只能回去當泥菩薩。”
葉父邊走又邊跟他聊去省城的事。
葉母穿梭在海帶叢裡，也忙得熱火朝天，那些婦女都見不著面，隔著一條一條海帶叢都還能喊著說八卦。
“……她家兒媳婦真不是人，老人自己不管，也不讓兒子管……”
“兒子也是個廢物，窩囊廢，被吃的死死的，自己爹孃都不管，這樣的兒子生過來幹嘛？我兒子要是這樣，早早都得給我趕出去。”
“你們聽說了沒有？那志達媳婦都40多了，一直都不能生，三年前抱了個女兒回來養了三年，去年老蚌懷珠，昨天剛生下個兒子，全家都歡喜瘋了，今天都燒香告祖宗了。”
“該死給他生了個兒子，這下也是兒女雙全了，那個女兒抱的好啊。”
“也是命裡該有，早上我都看到家裡的紅雞蛋了。”
“這是歡喜傻了，平常哪有這麼快發紅雞蛋啊，哈哈，他們家這是迫不及待的要告訴全村人，有兒子了……”
“也好也好，也圓滿……”
父子倆走到這邊曬海帶的海帶叢裡，光聽到一堆的八卦聲，就沒看到幾個人頭。
葉父還踮起腳尖，但也都看不到人，只看到五顏六色的帽子，不知道葉母在哪。
“你個高，看到你娘了沒有？”
葉耀東個頭高，倒是看到人頭了，只是一個個戴著帽子，把臉遮的都只露個眼睛，這叫他去哪找老孃。
“你喊一聲，我不知道在哪。”
“麗香哎麗香，東子他娘哎，東子回來了……你們幫忙叫東子她娘，東子回來了……”葉父扯著嗓子喊道。
離得近的婦女立馬拔高聲音，朝裡頭傳話。
一句一句的，終於聽到葉母的大聲回覆了。
“來了來了……”
葉母在海帶叢裡穿梭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到他們跟前，然後摘掉帽子，滿臉笑容。
“東子回來了，走走走，回家給你弄點吃的。”
“他吃過了，不用忙活。”
“吃過了？那不用管你了，我還得乾乾完，都2點了，再幹三小時我就可以下班了。”
葉耀東一手搭著他爹的肩膀，一手又搭著他孃的，都不準兩個跑。
“幹甚麼幹，回家休息了。”
“你都吃過了也沒甚麼事，你自己回家歇著，我們這一點點，乾乾完了。”
“你倆至於這麼積極嘛，歇會都不肯。”
“現在休息虧了！”葉母拍了一下大腿，不甘心的道，“現在休息只給算半天工，我再幹三小時，今天就幹完了。”
“我給你補。”
“那不一樣，你要沒甚麼事你就先回去家裡，我等會幹完就回家給你們煮飯。”
葉父也在一旁附和著直點頭，“對啊，我現在回去幹也來得及。”
“別吵，再囉嗦的話，我就跟村裡人講，誰都不準請你們去做工，萬一累出個好歹來，我得找他們麻煩。”
葉父反應激動，“那你可不能這樣，哪能這樣的，人家付工錢找人幹活，你還要找人麻煩，名聲都敗壞了。”
“就是，你這樣誰還敢讓我們幹活。”
“那就回家休息歇一歇。”
葉母又道：“你回來就回來吧，你辦你的事去，不用管我們，我們有分寸，我們就幹幾天，這活也幹不了多久，這海帶收穫頭尾也就一個月。”
“走吧，回家給我燉兩個蛋，肚子餓了。”
“好吧。”
葉父摸著肚子，“我也有點餓了，都是體力活，那就一起回去吃個點心吧，今天半天就算了，明天再來。”
他說完又看向葉耀東，“我跟你娘閒著多幹幾天沒事的，等你甚麼時候去省城了，我再跟你一塊去省城，到時候就有的歇了。”
“你這麼能幹，跟我去舟市出海去？工資比這高，活也沒這個累。”
“不了，我就待在家裡，在家裡舒服，活愛幹就幹，不幹就在家歇著，到處都是人可以走動說話，比甚麼都自在。”
葉母關心的問道：“你回來辦事情，海上事交給別人沒問題吧？”
“沒問題，能有甚麼問題，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船長，等我辦完事我就再回海上了。”
“那你明天就去省城嗎？”
“幹嘛這麼急，巴不得我走啊？妨礙你們掙錢了。”
“你不是回來辦事嗎？你不急著去省城。”
“我不急，多待幾天，晚一點再去省城。”
葉父葉母兩口子對視了一眼，感覺接下去幾天掙不了錢，得被管著了。
兩口子難得齊心想幹活掙錢。
“那你隨便愛待多久，待多久，我到時候飯點了回來給你做飯就好了。”葉母試探的說道
葉耀東感覺也阻止不了他們想掙錢的心，兩個都是閒不住的。
現在不讓他們幹，等他走了，兩人照樣也得幹。
他也不是不讓他們幹活，想著適當的乾點活也好，就是不能太過勞累了。
兩個人，又是三高，又糖尿病的，還有高膽固醇，又60多歲了。
“你們倆多保重身體，累的話就休息。”
“知道。”
兩人高興了，這就相當於預設了，允許他們再去幹活收海帶，曬海帶。
“幹半天歇半天吧，早上去，中午回來就休息。”
“那……也行吧。”
兩口子在心裡算了一下，兩人幹半天也有13塊5，也勉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