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平靜的小鎮在悅耳的雞鳴聲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臥室裡的空調運轉了一整夜,絲絲冷氣依然從排氣扇中傳出來。
床上的江菲菲縮了縮肩膀下意識朝前面靠去，卻感覺身前一空，那股溫暖了她一整晚的熱源消失了。
她呶了呶嘴,一隻手摸索著往前探去，卻只摸到泛著涼意的床單。
打了個呵欠,她眼睛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昨晚好像睡得比前晚還要香。
林軒似乎特別怕熱，屋裡空調開得很低,她昨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還覺得手腳有些冰，但今天就沒有這種感覺。
摸了摸後腦勺，她記得昨晚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懷裡抱著個溫暖的大抱枕。
一覺醒來,卻並沒有看見想象中的大抱枕。就連原本放在中間讓兩人井水不犯河水的那些枕頭，都七零八落地散佈著床上各個地方，還有兩個掉到了地上。
而她自己躺著的這個位置,明顯就是林軒睡的地方。
難道她的睡相真那麼差，昨晚還越過“三八線”了？
江菲菲有些心虛地想著。
起床,整理床鋪，疊被子，疊完後,她十分汗顏地發現,自己疊的被子和林軒疊的整整齊齊的“豆腐塊”放在一起,簡直就是最典型的買家秀和賣家秀。
摸了摸鼻子,她默默地進洗手間洗漱去了。
等到洗完臉換完衣服,她突然想起放在衛生間裡準備今早再起來洗的內衣褲。
結果走進衛生間,卻發現洗臉檯下面盆子裡的衣服居然不翼而飛了。
明明昨晚就放在這兒的呀？
找來找去都沒找著,江菲菲一臉疑惑地走出堂屋。
“林軒，你看見我……”
後面的話在看見院子裡男人手裡提著的那件小內內瞬間失聲了……
“……”
臉上溫度迅速爬了上去，一向伶俐的口齒結結巴巴了起來,她瞪大眼睛，“你你，怎麼把我的衣服洗了？”
將手裡布料少得可憐的衣服用晾衣夾掛好，林軒頭也不回，“衣服不洗，會臭掉。”
“我哪裡不洗了，我只是晚一點再起來洗。”
江菲菲摸了摸後腦勺，尷尬地朝他走了過去，“那個，我，我下次自己洗，你放著就好……”
曬完衣服，林軒終於有空轉過頭，視線在身後女孩身上掃了一下，照例遞了個嫌棄的眼神給她。
“菲菲，洗不乾淨，內褲……唔……”
江菲菲臉都快要燒起來了，氣惱地捂住男人的嘴，“不許說。”
林軒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耳垂很快紅了起來。
那麼軟那麼綿的一隻手捂著他的嘴，讓他一下想起昨晚她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時的感覺。
“撲通、撲通……”
心臟突然跳得飛快，陌生的悸動感不停衝撞著他的四肢百骸，輕輕滑動了下喉結，垂落在身側的拳頭不覺緊了緊。
江菲菲感覺林軒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那種澄澈平靜的感覺不復存在，倒像是動物世界裡那些看到獵物時的大型貓科動物，幽深的瞳仁直直看著她，彷彿要將她吞噬進去似的……
這樣被他看著，她的臉也不自覺跟著紅了起來。
那一刻，天地間似乎只剩下這一處小院落和彼此對視的兩個年輕人……
直到屋裡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江菲菲如夢初醒般後退了一步，掌心彷彿還能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她整張臉都燒紅了，“我，我去接電話。”
院子裡，林軒怔怔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一隻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眼中掠過一絲迷茫。
明明是相同的動作，為甚麼感覺不一樣呢？
—
電話是林劍萍打來了，怕小兩口沒經驗，回門的那些菸酒她早就準備好了，還特地提醒江菲菲東西放在哪兒。
就是一般的婆婆，也未必能做到這份上，更何況她只是林軒的姑姑。
江菲菲又感動又感慨，也愈發堅定了要好好和林軒把日子過下去的決心……
雖然想是這麼想，可是看見林軒進門的時候，她又莫名紅了臉。
該不會是昨晚受他“美男出浴圖”的影響吧？
望著徑自走到她面前的男人，江菲菲心跳漏了一拍，“你，你幹嘛？”
林軒的視線掠過她粉嫩的嘴唇，耳垂染起一抹紅暈。
“獎勵。”
“獎勵？”江菲菲一愣，就聽到他不急不慢地說，“洗衣服，做對了。”
嘎？
敢情是有償勞動啊？
然而這個獎勵機制本來就是自己提出來的，要是半途而廢，估計林軒以後都不會信任她了。
好吧，都是自己慣的。
江菲菲認命地放下碗筷，湊到他臉上飛快親了一下。
親完後，她後退了一步。
兩人視線不期然對上，他的眼神清澈悠遠，江菲菲直接紅了臉。
“這這樣可以了吧？”
林軒沒說話，視線在她紅得像蘋果似的臉上頓了頓，然後滿足地彎了下唇角。
之後他收拾碗筷洗碗，江菲菲把姑姑交代的那些菸酒裝好。
裝完後，林軒便把東西提了出去。
他力氣確實大，那些她覺得很重的東西他輕輕鬆鬆就提到了院子裡。
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鼓起的上臂肌肉，江菲菲又想起店長說的那句話，忍不住在心裡唾了自己一聲，亂想甚麼呢？
準備好一切，兩人便出發去隔壁村的江家了。
好不容易離開江家，江菲菲其實壓根兒就不想再回去，可是姑姑說了，畢竟他們都在一個鎮上生活，該走的禮節還是要走，該盡的義務也還是要盡，省得被人說三道四……
也不知道江偉涵那小子有沒有去告狀？會不會繼母已經在家裡等著準備教訓她？
想著想著，江菲菲不覺挺直了腰桿，打起了十一分的精神。
—
今天的江家有些熱鬧。
當看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提著大袋小袋走進江家大門時，幾個婦女連飯都沒顧不上吃就彼此招呼著過來看熱鬧。
“哎，那就是菲菲嫁的老公啊。”
“對啊，不是說是個傻子嗎？我看模樣長得挺周正的。”
“哪裡，你看他樣子呆呆的，眼神也不對勁，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哪呆了，我覺得還好啊，個子高高瘦瘦，五官長得也不錯，將來生的小孩兒肯定也不會醜。”
“你們懂甚麼，別看他像模像樣，我姑婆和他大伯是鄰居，他伯母說他連話都表達不清楚，別人和他打招呼也從來不理人，這麼大人還跟個小孩兒一樣天天玩車輪，你說哪個正常青年會這樣，分明就是個智障嘛。”
“也是，人不能光看外表，他們村好多人都知道這人有病，說是甚麼自閉……哎鬼知道，反正就是精神病的一種……”
……
屋外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屋裡則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看著面前哭窮的繼母，江菲菲不由暗自感嘆姑姑還是太高看了陶美枝。
收了那麼多東西，茶都沒讓他們喝上一口，屁股都還沒坐熱呢，就迫不及待開口要錢了……
掃了眼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的女人，江菲菲嘴角一哂，“該收的彩禮錢你們都已經收了，當初我嫁給林軒之前姑姑也和你們說得清清楚楚了，現在還想跟我要錢，真當我還是你的搖錢樹，隨隨便便就能掉下金元寶？”
緩緩站起身來，她冷笑了一聲，“能給的錢都已經給你們了，這幾年我打工賺到的錢但凡能上交的也早就已經上交了。現在再跟我要錢，不好意思，一分也沒有。”
死丫頭！
陶美枝擦眼淚的手一頓，暗自咬了下牙。
從前就伶牙俐齒，嫁了人之後更不肯在嘴上輸人。
不屑地睨了眼一旁呆呆坐著的女婿，這傻子估計壓根兒就拿她沒辦法吧。
要是當初嫁給李老瘸，早就把她收拾地服服帖帖了。
眼神暗了暗，算她比她那個早死的媽命好。
不過如果她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打退堂鼓那她就太天真了。
想到這，陶美枝眼球一轉，目光陰鷙了幾分。
死丫頭口袋裡那麼多私房錢，今天不拿點出來就別想走出這個家門。
視線一閃，她瞪了眼旁邊表情訕訕的江勇，面上三分委屈兩分憤恨，“那還……不是因為你那個死鬼老爸把錢都拿去賭博了……”
被點到名的江勇不敢看女兒的臉，心虛地低下頭，“我最近……不是沒去賭了嗎？”
一句小聲的狡辯氣得陶美枝把手上的紙巾團成一團就砸了過去。
“你好意思說……欠了那麼多債，換完能剩多少？偉涵還在上學，家裡房子也都沒裝修……你讓我們娘倆怎麼活……”
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她說著說著就開始哭，“我怎麼命那麼苦……嫁給你這麼個沒天良的臭男人嗚嗚嗚……當初嫁到你家一窮一白……伺候你生病的媽拉扯你女兒又給你生了個兒子……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苦勞……”
瞥了眼不為所動的繼女，陶美枝眨了眨眼，哭得更大聲了，“都說後母難為，現在長大了……果然不認人了……辛苦這麼多年嗚嗚嗚……連個好字都沒落著……攀了高枝就看不起孃家人……一心一意和家裡撇清關係……沒見家裡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嗎嗚嗚……你弟弟還那麼小，誰家姐姐不幫襯弟弟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神情那叫一個悽楚可憐，幾個鄰居婦女看不下去就進來勸江菲菲。
“菲菲不是我多管閒事，你看你媽養你長大也不容易，現在家裡這麼困難，你當女兒雖然說嫁人了但也要看看家裡的情況……”
“是啊，你看你弟還在上學，你爸蹬個摩托車載客也沒甚麼收入？家裡的房子都沒裝修，能幫襯的還是幫襯一點……”
“就是菲菲，做人可不能沒良心啊，你現在婆家條件不錯，但是孃家這樣……不說見死不救起碼也要回報一下父母的養育之恩吧……”
幾個婦女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懇切地勸了起來……
這些人從前就和陶美枝走得近，這會兒更是幾乎一面倒的偏向陶美枝。
睨了眼拍胸大哭的繼母，江菲菲嘴角微扯。
呵，好一齣道德綁架，敢情就等她回門好演給她看吧。
平常裝的那叫一個慈母？提到錢就開始變臉。既然不想裝了，乾脆大家一起撕破臉好了！想逼她就範是吧？哭？當她不會嗎？
想到這，江菲菲死命掐了把腰側軟肉，愣是逼自己瞬間紅了眼眶。
“你以為我想啊……嗚嗚嗚……我媽死得早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從小到大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是聽你的……小時候打我罵我是沒人管的野雜種那些話聽聽也就忘了……說家裡沒錢供不起我上學……讓我十六歲就出來打工……賺的錢哪個月不是交給家裡……”
幾個婦女都被她嚎啕大哭的樣子弄得一愣。
對面正在假哭的陶美枝也停了下來，等到聽清她的話時登時臉都綠了。
死丫頭，居然拆她的臺？
就連原本還在神遊的林軒也轉過頭，神情有些無措地看向哭得一臉是淚的小妻子，一雙濃眉不覺皺了皺。
屋裡靜悄悄的，落針可聞，顯得江菲菲的哭聲越發真切。
“……嗚嗚嗚嫌我沒良心……當初不知道是說要讓我嫁給李老瘸……一個可以當我爸的老頭……你們也忍心……要不是林軒……我早就被你們賣給那個老光棍了嗚嗚嗚……”
想起這些年的遭遇，江菲菲越哭越傷心，不用演戲眼淚就跟金豆豆似的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再說現在……不知道幾個人在背後笑我嫁了個傻子……圖的不就是他姑姑家裡那點錢嗎……那又不是林軒的……他這個病……這輩子還不知道怎麼辦嗚嗚嗚……”
她說得這些都是事實，屋裡幾人面面相覷，眼神紛紛落向了另外一旁的陶美枝。
眼見局勢急轉直下，幾個鄰居看向繼女的眼神帶了點同情，陶美枝氣得面目扭曲，牙都快咬碎了，一陣火氣湧上心頭，索性豁出去了。
抬手指向她，語調高亢，“死丫頭，老孃養你這麼大，跟你要點錢怎麼了，別以為嫁人了就可以不管家裡了。你爸還指著你養老呢，你想擺脫我們，做夢吧你，也不想想你姓甚麼，你今天要是不拿個三五萬給你爸，就別想出這個家門。”
呵，終於原形畢露了。
江菲菲不屑地掃了她一眼，毫不退讓，“彩禮三十萬加我這幾年交的十來萬，四十萬不夠我爸養老？賭債關我甚麼事，沒錢就把房子賣去還啊。要是還不夠，反正女兒已經賣了，乾脆就把兒子也一起賣了，省得天天跟人抽菸打架將來還得送錢去少管所……”
“小賤人敢詛咒你弟弟！”
怒火上湧，陶美枝眼球都快瞪出來了，氣得衝過去就想打她。
然而剛走到她面前，手才揚起來，就感覺眼前一道黑影閃過。
“不許欺負菲菲。”
隨著一聲怒吼，屋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等到看清眼前的一切時，不由都愣住了。
誰也沒有想到，擋在江菲菲面前的，竟然是她那個看起來呆呆木木的傻子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