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同事聚在茶水間裡吃午飯, 有個新來的員工瑟瑟開了口,“你們覺不覺得,沈總的氣場好強啊……上午被她看了一眼, 我到現在小腿都還在顫。”
好幾個人跟著附和, “沈總的長相就是很大氣的,一看就讓人緊張的那種。”
有人瘋狂搖頭, “別說了別說了, 一想到沈總的眼神,那種被支配的恐懼就上來了。”
Cici攪著勺子嘆息回憶往昔,“你們不知道,我剛認識沈總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一頭棕色的波浪長卷發, 輕聲細語的, 特別溫柔。”
大家目瞪口呆紛紛表示不信, 但經過幾位源茂老員工的一致證實,最終只能得出結論——職場使人兇猛。
“而且有越來越兇的趨勢。”
“而且你們發現沒有, 每次李助理在場的時候, 沈總都會變得特別暴躁。”
“是啊是啊, 我好幾次都擔心李助理會被沈總當場開除。”
Cici哎呀一聲,欲言又止,不吐不快的便秘臉, “你們說的這個李助理, 他其實姓季……”
Ana端著飯盒走進來,一進門就皺眉捂鼻子,催促道:“趕緊吃完開窗散散,哎呀這個味兒大的。”
同事們臉上八卦的小表情一時還來不及收斂。
Ana彎腰洗餐盒, 不住回頭狐疑問:“說甚麼呢你們?”
Cici尷尬地舉了舉手,“報告組長,是我不好,是我在向大家透露李助理的真實身份。”
Ana眉梢一挑,面色突變,滿是洗潔精泡泡的飯盒都不要了,哐當往水槽裡一扔,“問我啊!我是前排觀眾,沒人比我更清楚當時的情況了!”
大家趕緊給Ana讓出一個空位,筷子敲飯盒嗷嗷待哺。
在Ana和Cici互相補充的詳盡敘述下,最後搞出了一個“富三代不懂經營搞垮家族企業,前女友不計前嫌念舊收留”的感人故事。
眾人醍醐灌頂,“我說怎麼李助理學歷那麼厲害也甘願當小奶狗呢,原來是破產後一蹶不振從此失去人生信心了。”
“原來是這樣,合理,太合理了。”
有人最近追劇追得情緒敏感,當場落淚,“我們沈總可真是個情深義重的好人哪!”
之所以群眾堅決蓋戳認定“沈總包養小奶狗”,和小奶狗本人的舉動脫不了干係。
沈愉初煩得直翻白眼。
季大少爺這個人,長得帥又有錢,普通人想要得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唾手可得,於是活著就是圖個樂。
如果說季延崇以前的樂子是搞垮源茂的話,那他最近樂此不疲的新樂子就是——
盡職扮演被老闆包養的小奶狗。
沈愉初不許他臭不要臉賴在自己家,季延崇就乾脆在同小區買了一套房。
雖然他本人對此頗有微詞,因為事出突然,沒能跟沈愉初買在同一棟樓。
但事情傳到公司裡,就演變成為“沈總極度寵愛男狐狸精”的有力證明。
不然,富人區的江景大宅,他一個破產少爺,就憑小小生活助理的工資,別說買了,連租金都負擔不起。
同事們聽了,有鄙夷的,但畢竟沈愉初長得漂亮能力又強,表示羨慕的也有不少。
沈愉初聽到這個故事,源於某天找不到倒茶的助理,自己端著茶杯去了趟茶水間。
下班前夕,摸魚的打工人一部分在茶水間裡聚集。
有老好人正在苦口婆心勸季延崇,“年輕人,靠身體吃飯是不長遠的,沈總說不定哪天就厭倦你了,你外形條件這麼好,現在出道雖然晚了點,好歹得抓住青春的尾巴找個退路。”
男狐狸精本人不以為恥,甚至興致勃勃地跟大家討論起了沈愉初始亂終棄的可能性。
沈愉初沉穩地端著水杯走進去,微笑頷首跟大家問好。
在場的所有人,當天都喜提臨時加班通知一則。
最為離譜的是,男狐狸精纏了她一整晚,最近演技上頭越來越嫻熟,伴隨著下下撞擊,聲聲質問她,“你,舍,得,對,我,淺,嘗,輒,止,嗎?”
沈愉初只想操起枕頭打爆他的狗頭。
*
因為沈愉初和季延崇的戀愛關係,向來統一戰線的沈父沈母有了隔閡。
聽說沈愉初找了個比她小五歲的男的,而且是她的私人助理,據說長得還很帥,周梅氣得快撅過去,見天捶著桌子嚷嚷老天不長眼,女兒居然被男狐狸精迷昏了頭,還要養男人。
沈文軍倒是接受順利,覺得女兒都三十多了,能找到一個就不錯了,就別挑揀了趕快定下來。
反正都比較讓人無奈。
周梅的反感情緒更為激烈,所以過年期間沈愉初帶季延崇回家,碰灰吃了個閉門羹。
季延崇是個親人觀念淡薄的人,對見家長一事沒甚麼執念。
但臉上總歸是不怎麼好看。
於是,為了回家特地騰出來的三天時間,無所事事。
今年過年來得遲,行人雖是棉襖厚褲,樹枝上早早綻了春意,鑽出一個個嫩綠的苞芽,配上市政掛的小紅燈籠,別緻的可愛。
他們臨時起意,牽著手在街上晃,走哪兒算哪兒。
街角遇上一家小型畫廊,裝潢清簡,品味不俗,引得沈愉初在展示窗外駐足。
右下角擺放的一副海景畫,畫者簽名是會心。
沈愉初咦了聲,指著回頭問:“這是不是你姑姑?”
季延崇應聲瞟了眼,不很確定,“是吧。”
沈愉初還在源茂的時候,聽說季心卉一畫難求,往往是上一幅還沒畫出來,下一幅就早早被預訂了。
沒想到現在也需要放在畫廊寄賣了。
“怎麼了?”季延崇摟住她的肩。
沈愉初微嘆一口氣,“有點愧疚,當初不應該指責你姑姑靠季家名聲,其實真的畫得挺好的。”
畫廊春節不開門,歇了進去轉轉的心思,繼續往前散步。
也是因為這一出偶遇,她才時隔這麼久想起來問一問,“季家人怎麼樣了?”
說話呵出團團白霧,季延崇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黑色羊絨大衣口袋裡,“老頭進療養院了。”
“是被你氣的吧。”沈愉初斜眼。
她是後來回頭翻新聞,才斷斷續續知道她走之後,季延崇和季老爺子那場股權大戰的盛況,堪稱驚心動魄。
季延崇不置可否,“年紀一大把了,該享享清福了。”
沈愉初想起剛才那副畫,多問了句,“其他人呢?”
“都拿了自己應得的部分,收斂一點,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你沒多分一點給他們?”
季延崇滿眼莫名,“我為甚麼要多分給他們?”
沈愉初將心比心想了想,坦然說:“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適當給一點補償。”
畢竟是自己一手搞垮的,心裡多少會對家人有些虧欠。
季延崇嘖了聲,搖著頭意有所指,“真好奇你的生意是怎麼做起來的。”
沈愉初瞬間垮臉,冷淡將手抽回,“正式通知你,你被開除了。”
一直到上車,沈愉初都不肯跟他多說一個字。
這回輪到他求饒了,蹭來拱去討好。
“說到這個,老頭好像是說過,季家今後沒我這個人。”季延崇忽然興奮,從她胸前抬起頭,充滿期待地看她,“我不能姓季了,你說以後我跟你姓沈怎麼樣?”
沈愉初冷漠臉系安全帶,“你怎麼一天天的,瘋成這個樣子。”
他很失望,埋下去吸了吸,嘆氣感嘆,“你沒有以前溫柔了。”
*
沈愉初沒想到,季延崇帶她過夜的地方,不是酒店,也不是哪座豪宅。
他們當年合租的房子,屋內陳設都原封不動。
他臉上少許得意,非要強裝不在乎的口吻,“想著萬一將來想回憶一下,就買了。”
沈愉初眼睛控制不住四處瞄,嘴上仍舊淡淡的,“是不是還想,萬一將來我生氣了,你就帶我回這裡,懷柔一下。”
季延崇一滯,被戳破的尷尬只閃現了一秒,“我發覺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意思。”
故地重遊,當時的心態像隔了一層透光屏風,看得見,摸不著,隱隱約約勾起情緒。
沈愉初剛想回頭問他有沒有拖鞋,便被反手按倒在玄關櫃上,旁邊的全身鏡將畫面完全囊括。
……
電視裡,春晚一如往常熱熱鬧鬧。
他事先預訂了餐廳送餐,滿當漂亮擺了一桌子。
零點,市民廣場上燃起焰火,這棟樓前沒有再高的建築物遮擋,往窗外一望便是絕佳觀景位。
沈愉初酒足飯飽,有一搭沒一搭地挑配菜裡的青菜吃。
或許是場景太熟悉,也可能是共度除夕的緣故,她心底總有一種家的溫馨感漫過。
“你媽媽是個怎麼樣的人?”沈愉初忽然問起。
“軟弱。”季延崇閒散坐在地上,雙肘往後搭上沙發,“保護不了自己,也保護不了親人。”
沈愉初扭身按了他一下,“你別這麼說啊。”
季延崇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他從側面湊過來,環腰抱住她,“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你嗎?”
“嗯?為甚麼?”她其實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季延崇似是沉浸在回憶中,勾起嘴角笑了下,“我第一次見你,你在上弘路一號的地下車庫接電話。”
沈愉初想起他說的是哪一次,臉色當即不太好看。
他的語調和表述同樣浮誇,“我當時就覺得,哇,這個女人,那種當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樣子,特別迷人。”
一個灰色抱枕使勁按在他臉上,“你還是別說話了。”
到了睡覺的時候,她還在想這件事。
“我們哪天去看看你媽媽吧。”昏昏欲睡時,她聲音輕淺快要聽不清,“她一個人這麼久,可能會覺得孤單。”
季延崇一翻身坐起來,抓住兩邊肩膀直接把她搖清醒了,“你打算以甚麼身份去?”
沈愉初又氣又煩,伸手抓他,沒好氣道:“她兒子的老闆。”
“不要轉移話題,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季延崇目光灼灼,期待萬分。
沈愉初使勁甩開他,背對他躺下,“雖然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才是男性。”
“我知道啊。”
她直接被子拉到頭,“在大自然中,求偶行為,一般是由雄性主動進行的。”
“通常來說是的。”季延崇懶散往後一攤手,“但我是被你包養的啊。”
沈愉初瞌睡都沒了,無語回頭睨他。
他對男狐狸精的人設越來越適應良好,慵慵懶懶靠在床頭的樣子,眼神靡靡,容顏妖絕,將那種不事生產的調調演繹得淋漓盡致。
無言僵持。
季延崇又敗下陣來,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點開一份檔案遞給她,“以前說要給你看我的財產清單。這是剛擬出來的,你先看看,之後律師會跟你聯絡。”
按開床頭燈,沈愉初疑惑坐起來看。
食指記不清已在螢幕上滑動幾下了,總之劃不到頭。
羨慕,嫉妒,震驚,還有些許的難堪。
天天說包養他,這時她才發覺,她攢下的那些錢,對他來說真如同九牛一毛。
終於看到末尾,腳註下注明清單用途。
他要立遺囑,將全部財產留給沈愉初。
沈愉初默默盯著螢幕發怔。
“你怎麼沒反應?”季延崇狐疑湊近看她好幾眼,頗為失落地靠回床頭,“我還以為你會感動得撲進我懷裡哭。”
“我在想。”沈愉初猛抬起頭,眼睛發亮,“遺囑你隨時可以更改,而且離你……那個,還有很長的時間。”
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起,季延崇佯作戒備格開她,“你該不是想現在就掐死我啊。”
沈愉初綻放出今天最誠摯的一個笑容,“根據戈登的股利理論,雙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在一起太久,默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生成。
季延崇噎住,不住搖頭,一言難盡,“知道了,我給你注資。”
“謝謝!”沈愉初真情實感喜上眉梢,一躍蹦起來,竟是要開啟手機擬合同了。
“你這個人真是……”季延崇看著她光潔的背,小聲抱怨,“一點也不浪漫。”
沈愉初興致所起,經過他的時候,跨坐停頓,勾住脖子,往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黑暗中,有陰影攢動。
季延崇在喘息的間隙問:“求婚鑽戒還要嗎?”
“不要。”沈愉初嗓音潮溼發膩,黏糊糊的,“換成金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