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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2-09-17 作者:胖咪子

 副總裁和實習生對拍桌子的千古奇聞, 眨眼間就傳遍了公司上下。

 沈愉初風風火火從季延崇面前衝過去的時候,他剛收到鍾文伯的微信。

 鍾文伯來徵詢他的意見:【您看需要我介入嗎?】

 季延崇感受著她疾步奔過捲起的風,帶著清晨露水花香味的清風。

 忽然有些好奇, 昨天的“敲冰實驗”是否初見成效。

 他想知道, 她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樣,自我界限不清晰, 佛繫到了一定境界, 落在他人眼中,便有些濫好人的地步了。

 季延崇目送她遠離的方向,盲打回道:【讓她去。】

 *

 在公司這個小社群中,地位上的懸殊註定了安吉拉會吃虧。

 沈愉初幾乎健步如飛地奔到副總裁孫宏達辦公室門口,

 大老遠就聽見孫宏達毫無形象的咆哮。

 門前聚集了一小圈看熱鬧的同事,見沈愉初來了, 自發讓出一條小路。

 面上表情紛呈, 揶揄也有, 同情也有,震撼更多, 等著看她怎麼收拾爛攤子。

 廖永新也在場, 替沈愉初敲了敲敞開的門, 低聲通報道:“孫總,Amanda來了。”

 沈愉初短促吸一口氣,整理了下面部表情, 帶著恰到好處歉意示弱但又不過分諂媚的笑容, 跨進辦公室,順便帶上了門,隔絕外面指指點點的各路視線。

 齊劉海甜妹安吉拉垂著臉站在孫宏達辦公桌對面,果不其然已經哭花了妝, 現在一點也不甜了,氣得背一抽一抽的,手背不停抹眼淚。

 孫宏達的造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氣得臉紅脖子粗,哼哧哼哧喘大氣。

 手掌一看就是拍桌子拍多了,通紅通紅的。

 “孫總——”沈愉初上前擋住安吉拉,微笑開口問好。

 不出意料被孫宏達炸 | 藥桶似的打斷,“Amanda,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平時是怎麼管教下屬的?他們在戰投,也是隨隨便便就衝進你辦公室,對你沒大沒小撒潑?”

 “是你先說我們的!”安吉拉從沈愉初身後冒頭,奮起反抗。

 沈愉初一把把她拉回來,往身後一塞。

 心裡極度費解,明明平時貌甜嘴甜的小姑娘,敢跟副總裁拍桌子就夠令人震驚的了,怎麼一軸起來,十八羅漢都抓不回頭。

 她在來的路上聽周明說了大致情況。

 起因是戰投部做了一個新品牌的市場開拓計劃,發到孫宏達手上,孫宏達看完大罵狗屁不通,被在市場一部實習的圓臉姑娘午飯時轉告給了安吉拉。

 下午安吉拉來市場一部送東西,正巧又聽見孫宏達開著大門在辦公室裡挑刺,據說情緒十分激動。

 計劃的分析和評估內容主要是周明負責,安吉拉也跟著打了不少下手,工作心血被diss到一無是處,小姑娘一時沒忍住,直接和孫宏達剛了起來,吵得一層樓都沸騰了,孫宏達氣得要直屬經理去領人。

 孫宏達是眾所周知的暴脾氣,當即跳起來怒斥,“你當我這裡是甚麼,菜市場啊?!”

 孫宏達罵罵咧咧地罵,安吉拉嗚嗚咽咽地哭。

 面對一個沒氣量到連實習生都要計較的副總裁,和一個沒眼裡見到沒理都敢正面剛老闆的實習生,沈愉初耳朵嗡嗡響,太陽穴一陣一陣發緊。

 孫宏達對安吉拉發脾氣不算解氣,直指沈愉初,“Ivy走了你才接的班,你要是管不好手下的人,就趁早讓老馬換人管!”

 沈愉初決定先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甜妹帶離戰場,不然罵戰永遠不會結束。

 她再三保證會給孫宏達一個滿意的答覆,孫宏達才同意讓她把人領回去瞭解情況。

 *

 考慮到經理辦公室可能會讓安吉拉更加緊張,沈愉初挑了走廊盡頭最小的一間會議室,給安吉拉倒了杯茉莉綠茶。

 鎖上會議室的門,在白色小圓桌前面對面坐下來。

 沈愉初耐心等到安吉拉抽抽噎噎擦掉半紙盒的抽紙,垃圾桶存了大半揉皺的紙團,女生終於漸漸平復下來。

 “我知道這次,你本意是為了集體榮譽而爭,我很感激。”沈愉初頓了頓,儘量放柔緩了聲音,不刺激此刻過於敏感的脆弱神經,“但是,這件事,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

 安吉拉猛地抬起腫紅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顯然不認為自己有任何錯處。

 沈愉初沒有抱安吉拉一開始就清醒的期望,柔聲說:“無論出於哪種原因,你都不應該當眾對副總裁大呼小叫。”

 安吉拉不服氣,“可他貶低我們這麼多人做了這麼久的心血,說得特別難聽。”

 沈愉初說:“我猜猜,是Kathy告訴你的,對吧?”

 Kathy是圓臉姑娘的名字。

 安吉拉眼淚鼻涕地呼氣,鼓出一個大鼻涕泡,雙眼迷茫,“你怎麼知道的?”

 沈愉初有些無奈,吸了口氣,依然耐心道:“和好朋友之間私下抱怨是一回事,大張旗鼓拿到檯面上爭執又是另一回事。這裡是職場,觀點不合就要扯著頭髮吵架的是幼兒園的小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吉拉根本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搶話道:“可是他也罵人了!”

 沈愉初簡略頷首,沒有否定,“是,這就是職場不公平的地方。”

 和實習生小姑娘拌嘴的副總裁,也真是夠閒夠無聊夠做得出的。

 但她不能這麼說。

 安吉拉瞪著圓圓的大眼,不理解地望著她。

 沈愉初起身出去,再回來時,帶了一盒棉柔洗臉巾,遞給安吉拉,輕聲道:“洗個臉,去給孫總心平氣和道個歉,能做到嗎?”

 “憑甚麼?”安吉拉一瞬彷彿被觸到逆鱗,難以置信地受挫語氣,“Amanda姐姐,你怎麼會這麼決定?!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看著眼前刺蝟一樣軟硬不吃的年輕人,沈愉初忽然覺得疲憊,為這一樁從頭至尾就很荒唐的事而感到乏力。

 “那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處理?”她一動不動,冷靜地問。

 安吉拉噎住,眼睛轉了好幾圈,握拳憤起,“找馬總為我們出頭!我們明明是佔理的!”

 沈愉初不帶感情,“再吵到陳總那裡去,讓陳總給我們當裁判,對吧。”

 安吉拉一愣,先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被沈愉初一提醒,可能自動代入班主任解決學生爭端的畫面,用力點頭。

 沈愉初被過分的天真堵到一時滯塞。

 “你看過古裝電視劇吧?”她思考了下,換了種方式,盡力試著靠攏年輕人的思維,循循善誘的溫和口氣,“我們這樣的部門,聽上去好像運籌帷幄很厲害,其實在古代,大概就相當於王公貴族養的門客、幕僚一類,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但是呢,孫總手下的前臺部門,對於整個公司來說,是衝鋒陷陣的將軍,是鹽總商、是鐵冶所,是整個國家存在的根基。你想想看,在不是根本性問題的矛盾面前,主公會選誰呢?”

 安吉拉聽進去了,訥訥的熄了片刻聲,想起了甚麼,又支稜了起來,“可是入職的時候HR明明說過,鼓勵我們和領導有話直說,把新鮮思維帶入源茂。HR還說,領導都很寶貝我們實習生。”

 引導變成了一場你來我往的機鋒,沈愉初感覺耐心在無邪面前一點一滴流逝。

 先前她還覺得奇怪,照她的觀察,安吉拉並不是挑事精的性格,怎麼敢到副總裁面前拍桌子。

 現在她明白了,原來世上真的有“無知者無畏”這件事。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工作職責居然包括——教導實習生“不要跟副總裁吵架”。

 她平視著小豹子一樣高高噘嘴的安吉拉,沉聲打破安吉拉過於理想的職場設想,“你有工作上的想法,當然可以在領導面前直抒胸臆,但如果只是為了發洩私人情緒,那麼平等原則並不適用。”

 氣流像停滯了,安吉拉眼淚嘩嘩往下掉,終於無話可說了。

 沈愉初準備起身。

 沒想到安吉拉鑽了牛角尖,平常看著膽子不大的人,一旦破罐子破摔起來,不撞南牆的決心簡直讓人咋舌。

 將棉柔巾盒子往桌上一摔,突兀嚎啕起來,“你偏心!你這種決定是針對我,你只是不想保護我。”

 “你為甚麼會這麼想?”沈愉初緩慢眨了下眼睛,非常訝異。

 安吉拉擤著鼻涕搓著眼睛,怒氣衝衝地質問:“如果是周老師,你還會逼他去道歉嗎?”

 沈愉初快要被氣笑了,聲線無波瀾地坦誠,“如果是周明,我剛才當著孫總的面就會把他罵到狗血淋頭。”

 安吉拉哭到倒抽氣,邏輯混亂到一塌糊塗,氣急敗壞地說出腦中蹦出的第一句話,“如果是李延山,你就不忍心了吧!”

 沈愉初對撒潑打滾式的小孩感到無語。

 她根本不需要做這樣的權衡,因為李延山絕對不可能製造出這種讓她為難的局面。

 現在覺得多說無益,安吉拉情緒激昂,根本甚麼都聽不進去。

 “等你能控制情緒了,我們再來談這件事。”沈愉初提步欲出門。

 安吉拉將她的迴避視為心虛,在身後口不擇言,“我看到你給他的咖啡了!你喜歡他!你就是嫉妒我和延山同齡——”

 沈愉初猛地頓住,疾步回身,雙手一下拍在桌面上,“啪”的一聲巨大回響。

 臉色陰沉得像二月裡的河冰,上身前傾,鮮少露出咄咄的情態,厲聲道:“下班後,出了公司大門,你可以盡情發洩你的私人感情。但是在這裡,你沒有資格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安吉拉習慣了她好言好語的樣子,一下被拍懵了,猝然收住眼淚。

 “坦白說,你今天犯的錯誤,是非常愚蠢的。現在有無數待辦事項等著我去做,我卻要特地分出精力來為你這種毫無意義的錯誤擦屁股。之所以我還能平心靜氣坐下來跟你苦口婆心說這麼多,是因為你在我手下,我希望能教會你一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他也罵人了,憑甚麼只有我道歉。”安吉拉反應過來,逆反心理被激起,“我籤的實習合同裡沒有必須道歉的條款,我不道歉,你能怎麼樣。”

 是真的不計後果的撒潑耍賴了。

 一股名為“煩躁”的惱意順著血流在體內四處亂竄,沈愉初冷淡回答:“你願意就是我和你一起去道歉,你不願意就是我自己去道歉,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至少我努力爭取過了,你憑甚麼說我的爭取毫無意義?!”安吉拉橫眉怒懟。

 沒有被社會摧殘過的人,動不動就談論價值、談論意義。

 手機在西裝口袋裡翻滾,每一次震動都代表多一件嗷嗷亟待她的有意義有價值的工作,沈愉初對在這裡浪擲時間而後悔,她從一開始就該放棄安吉拉。

 她漠然抱起手臂,“好,我問你,你今天的舉動,能否讓孫總對我們部門的工作成果印象改觀?能否增加我們出具報告的商業價值?能否在將來的合作中減輕我部員工的工作量?”

 一連串事關“價值”事關“意義”的問題劈頭蓋臉砸過去,安吉拉整個人都懵了。

 “都沒有。”沈愉初沒期望得到回答,替她冷冰冰地下了結論,“除了讓我們和市場部的關係更加惡劣,我看不到任何作用,毋寧說積極層面。”

 “我很失望,你完全做不到分清職業素養和個人情緒。”沈愉初背身開啟門,“咔噠”解鎖的聲音是敲下的宣判音。

 “出去收拾東西,下午HR會聯絡你。”

 看也不看滿臉眼淚鼻涕懵然到極致的安吉拉,大步離去。

 結束和安吉拉的部分,還有一個大齡幼稚炸 | 藥桶孫宏達等著她處理。

 沈愉初親眼見過這位大爺當眾把培訓部高經堵到下不來臺,心智大概也沒比安吉拉成熟多少,而且還位高權重得罪不得,更難搞。

 沈愉初面帶微笑地道歉,“孫總……這件事的確是我們的不是,畢竟是在公司,吵架的行為多少顯得不太專業。”

 孫宏達老臉掛不住,這一番致歉詞連他一起數落進去了。但他聽說那個敢和他叫囂的實習生當天就被開了,沈愉初又認錯態度太好,讓他發火都沒處發。

 “至於源心品牌的市場開拓計劃……”沈愉初笑眯眯地遞上一疊列印紙,是相關往來郵件,最後一封由總裁陳懷昌批覆的被她用黃色記號筆高亮了,“看陳總的批覆,我以為陳總對我們的工作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當然,我們畢竟不是前臺部門,確實可能存在認知與實際業務脫軌的情況,還請您明示,我會立即請示陳總,以便我們在今後的工作中有所進益。”

 她搬出了陳懷昌,孫宏達再不滿意也啞口無言,“下午我是急躁了點,一時無心嘴快說錯了,報告沒甚麼問題,我是想說的是態度,你懂我意思吧?你們員工的態度,工作態度!”

 沈愉初一迭不停地點頭說明白了,“是我平時疏忽了對員工的情緒管理培訓,我回去就馬上開會,讓整個部門都反思檢討、引以為鑑。”

 畢竟是不同部門,沈愉初主動給個坡,大家各自就坡下驢就算完了,再執拗下去也沒有意義。

 孫宏達冷哼了幾聲,不冷不熱地指責了幾句,不滿終於算是翻篇了。

 沈愉初從孫宏達辦公室回去,毫無意外地又接受了一番馬良才的雷霆震怒。

 同作為高管層,馬良才自覺高管的威嚴受到了極大的挑戰,耳提面命數落她幾乎一個小時。

 傍晚,連總裁辦主任科林都找沈愉初喝了一次咖啡,提醒她注意員工行為規範。

 結果就為了這檔雞毛蒜皮,白天計劃的工作一樣都沒做完,晚上還要騰出下班時間搬辦公室。

 整層樓都空了,只有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沈愉初抬著一個高度足以遮擋視線的紙箱,搖搖晃晃往辦公室裡搬。

 手上的重壓突然消失,眼前的阻礙一下失去,讓白熾燈光照進眼睛。

 李延山站在她面前,左手抓著一沓檔案,右手輕鬆托住她需要雙手才能搬動的大紙箱。

 下班了,沒穿西裝也沒打領帶,簡簡單單清清爽爽的白襯衫,不眨眼地看著她笑,撲面而來的氣息像夏日的檸檬汽水。

 整日份的鬱氣和委屈這一刻才積聚,沈愉初順手拿起桌上的水培綠蘿,兩隻手疊環在玻璃花瓶的凹陷處,垂頭跟在李延山後面走進辦公室,懨懨嘆了口氣,“小孩,我今天好累啊……”

 話一出口,是她也沒想到的嬌聲,有那麼一點點發嗲的意味。

 沈愉初自己先愣住。

 李延山一言不發地飛瞥她一眼,眼裡剔透的亮,有說不明白的情緒膨脹。

 他飛快把檔案和紙箱都在地毯上放下,關上辦公室門,踅身回來,“要,要……要抱一下嗎?”

 沈愉初從他關門的動作開始驚訝,聽完問話後簡直震驚到合不上嘴。

 他冷白色的面頰飛上兩片融融淺淡的紅,神情試探中帶著幾分認真。

 竟然不是在開玩笑。

 沈愉初慌了神,雙手後抵住辦公桌的邊緣,壓低嗓音斥他,“這是公司!”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李延山怔了半秒,立刻後退到背抵住門,吞吞吐吐地辯解,“就是小時候我累了,我媽都是這樣問我的,我只是想——”

 沈愉初眼睜睜看見光在他眼裡瞬間黯淡下去。

 密閉的小四方空間裡,失望很快發酵,變成失落的二次方,繼而醞釀為不滿足。

 倦怠從心底生出枝丫,藤蔓頃刻將整個人緊緊卷裹,釋放出漫天的憊意分子。

 應付一整天的牛鬼蛇神,她真的很累了,也許是真的很需要……一個擁抱。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最後一個同事半小時前已經離去。

 門關上了,對著過道的玻璃是磨砂的,模模糊糊甚麼也看不清。

 在思緒還沒完全捋清的時候,沈愉初感覺自己已經張開了雙臂,細軟輕笑聲似嗔怪,“那還不快點過來。”

 比想象中更快的,撞入堅硬的胸膛。

 她軟軟地趴上去,沉緩地舒了一口氣。

 疲倦因子化為稀釋後的糖漿,絲毫不發膩,就連甜蜜都是清新的。

 嚴絲合縫的相擁似交纏,她訝於二人間的契合,戒備的關卡逐漸自發鬆動,放任自己沉進清甜的懷抱。

 慢慢的,李延山抬起手,輕笑著揉了一把她的頭髮,手停在她的腦後,以嵌合的手勢,勢在必得的。

 分明很正常的動作,不知道為甚麼,沈愉初竟然覺得難以形容的強勢,進而聯想到佔有慾。

 意識恍恍惚惚,沈愉初陡然奇異地覺得,她義無反顧地撲進了一株捕食中的瓶子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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